是中游最险之滩,滩长五里,扫崖、迥旋、鼓喷等险浪无一不备,凶险之处难以言表。多亏沈括创造出了‘筑圆坝’之法,将水中大石连根凿去,上水船由北岸拉上;又将南岸巨石数十丈,亦用圆坝之法凿去,开成子河一道,才可使上下船只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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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站在一块河边巨石上,望着河道上下数千人辛劳施工的热闹景象。只见数不清的石匠在凿石头,数不清的挑夫挑着成担的石块,往河岸边运。岸边的峭壁上,扎着高高的脚手架,上面有成排的工匠系着麻绳,在敲击墙面。耳边尽是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人们劳作的号子声,不时还有隆隆的爆破声传来……
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深深感染了陈恪,他长长呼出口气道:“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巨浪滔天、人迹罕至,谁能想到仅隔了几个月,就变成了这样一幅激动人心的画面!”
柳月娥何尝不是感触良深呢?她似乎对陈恪瞎折腾的动机有所领悟了……他其实真不在乎自己能得到什么,他更陶醉的是,那种呼风唤雨、让世界因他而改变的快感。
说白了,这就是个需要时刻显示不凡的自恋狂……
‘不过,他也确实有资格自恋。’柳月娥心中暗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像他这样异想天开,却又同时能脚踏实地的人物……’
她听到别人在评价奇迹般的红水河工程时,都在感叹陈恪的慷慨大方,挥金如土,认为民夫们之所以保持高昂的士气,皆是靠钱堆出来的。但柳月娥最清楚,仅靠花钱,是买不来所有人的全力以赴的!
她亲眼所见,每到一处,处理完公务,只要有时间,陈恪一定会到工地上,和民夫们一起劳动,而且从事最累的搬石头、挑担子,一个人顶两个人。
红水河中游山高云厚,哪怕冬天也多雨。时常是一阵风过去,就下起了密集的雨点,顿时便把工地上所有人的衣服淋湿。
但因为早习惯了下下停停的冬雨,所以民夫们仍然冒雨劳动,没有停工的意思。官员们怕陈恪淋着,请他上去避雨:“大人,下雨地滑,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可担待不起呀……”
“不必多虑,我的体格可比他们都好。”陈恪的身材,绝对鹤立鸡群。官员们还要再劝,被他打断道:“想让我早点休息,就闪一边去!”
他这样执拗,不仅官员们不理解,民夫们也不理解,起先不敢问,但见他平易近人,也就有大胆的和他搭话开了。
陈恪笑道:“没办法呀,我牛皮吹开了,说要一年完工。不拼命怎么行?让你们做的,我就得先做到啊!”让他这么一说,工地上的紧张劲儿,一下又提高了不少。等到开饭的时候,发现竟然比昨天多干了一半……
不过柳月娥私下问陈恪时,他却回答说:‘我这样做,只有一半是做给那些民夫看的,他们对这种调调最没有抵抗力。另一半,则是给那些当官的看的……河道总理都急得亲自下去挖石头了,他们谁还敢给我懈怠?’
“我就知道你动机不纯,你也太奸诈了。”柳月娥笑着鄙视他道。
“做官就是作秀,越是官大,就越得一本正经的秀。”陈恪苦笑道。
“作秀?”柳月娥对陈恪嘴里蹦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词语,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装作开玩笑的道:“这么说,你和我说话也是在作秀了?”
“怎么说起这茬来了?”对女人思维的跳跃性,陈恪实在无法理解,他只好答道:“对待自己的生活,我从不作秀。”
“就怕你太入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演戏。”柳月娥轻声道。
“不会的。”陈恪摇摇头,不容置疑道。
第343章 滇铜(中)
转过年来,到了二月份,因为某桩意外事件,红水河工程,已不可能按期完工了……
根据各施工段的进度情况,开通航路所必修的四十三滩中,已经修完了三十六滩,剩下最为艰难的七滩,工匠们虽拼力开凿,但依旧险象环生,仍须数次转运才能通过。
此段约百里的河道能否开通,也是各方面争议的焦点。鉴于此处险滩鳞接,岩窄难行,陈恪、沈括以及特意赶来的苏颂三人再次组织会勘,为顾全局工程,最终陈恪做了让步,同意暂时避开此七滩,改用旱道……在大修河道的同时,沿河的驿道也修建完毕,平坦宽阔的水泥路,沿途六十里一驿,完全是宋朝国道的标准。
其实在陈恪,自然断不肯稍留不尽,贻功亏一篑之憾,但工匠们已然竭尽全力,只能先以旱路权宜,等到来年再图畅通了。不过尽管对七滩完工不报希望,他却没有下令停工,反而把奖励标准提高,鼓舞身心俱疲的官民们不要松懈,能把硬骨头啃掉一点算一点。
其实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并非沈括低估了工期,而是因为天灾人祸……
※※※
这样浩大的工程,自然引起大理国内的注意和不安。
不安是很正常的。千里红水河,在之前的千年里,一直是‘蛮夷资为天堑,商旅视为畏途’的存在,也是大理国得以偏安的重要条件。难以想像,大理国若没有山高水深的天然屏障,当年宋太祖能说出‘此地非吾所有’的话来。
尽管大理君臣已经献土归降,但谁都知道,那只是名义上的称臣。所谓‘天高皇帝远’,不正此处最好的写照?可要是大宋把红水河修成航道,从此天堑变通途,朝廷对大理的控制力将大大增强。
这是仍满心在大理做土皇帝的各路诸侯,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但现在大理是大宋的领土,他们是大宋的臣子,大宋想在自己的土地上修河,并不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天塌下来个儿大的顶着,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三大家身上。当然,杨家新败,又远在滇西,且明显在大宋的庇护下才保持三足鼎立之势,此时是万万不会出这个头的。
只能看段家和高家的了,段思廉是滇王,大理境内理论上都归他管;而高家则是滇东实际的主人,大宋就是在他们的地盘上修河,于情于理,都该过问一番的。
其实一开始,高升泰就闻风而至,看到如此浩大的工程,他直感觉腿肚子转筋,对好容易才见到的陈恪道:“大人,天朝这是要作甚啊?”
“世子怎么还能说‘天朝’呢?”陈恪淡淡笑道:“难道你不是朝廷的官员么?”
“哦,多年习惯,一时顺嘴了。”高升泰赶紧改口道:“是朝廷,不是天朝。”
“要注意啊,咱们熟,你怎么说都没事儿。”陈恪道:“可要让别人听了,难免会以为士子,还没把自己当成宋人啊。”说着似笑非笑道:“世子,不会真让我说着了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高升泰矢口否认,赶紧表态道:“能成为大宋的一员,下官十分荣耀!”
“那就好。”陈恪释然笑道:“世子肯定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吧?”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高升泰头摇得像拨浪鼓。冷眼旁观的柳月娥,却忍不住暗叹一声,又一头被牵着鼻子走的笨牛……
“对了,刚才世子问朝廷修河作甚?”陈恪这才转回去道:“难道你父亲没有告诉你么?”
“家父是提过,说是朝廷为了给东川驻军运粮,所以要修红水河。”高升泰被搞得气势全无,道:“当时没想到如此劳民伤财,实在划不来,还是由寒家一直供给大军吧。”
“世子的好意,本官记下了。”陈恪淡淡道:“但修这条道,不光是用来运粮草的,这也是朝廷给大理的见面礼!大理物产丰饶,有名马有名茶,但之前苦于山路难行,无法外运,所以百姓生活一直很困苦。”他顿一下又笑道:“一旦舟楫相通,情况将大不一样啊!大理的货物能运出去,或是销往内地,或是销往国外,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你们的府库也会充盈起来……”
他的口才极好,滔滔不绝讲起来,竟说得高升泰,一时间感激起朝廷来。转头才回过神来,心中暗叫道:‘什么呀什么呀,明明是宋朝想牢牢控制住大理,才会下这个血本好不好?’
但是陈恪已经话赶话,把他逼在大宋忠臣的角度不得动弹,高升泰只好闷着头听了一顿演讲,然后灰溜溜的回去了。
不过高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作为滇东的地头蛇,他们可不缺暗中使绊子的办法。高升泰先是下令沿岸各部族,想方设法给河道施工找麻烦。但等了好久都不见动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陈恪许给他们过船费等诸般好处,这些部族都盼着河道快点修成呢,又怎会去捣乱?
一计不成,只好再生一计。很快,在沿岸部族中便有谣言流传,说宋朝人在红水河上游筑起无数堤坝,会导致中下游断流,沿岸部族都会被渴死……在是年大旱的背景下,各部民众亦看到河道彻底干涸,因此流言传播得非常迅速。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恰在此时,沿岸有个部族又发起了瘟疫,疫情十分严重,据说四个发病人中,就有一个死亡,剩下三个也会被毁容。便有传言说,是因为宋人炸礁设坝,截断河水,骚扰了红水河的河伯,河伯发怒了。若不马上停工,将有更多人遭到惩罚。
加之在人们的认知中,冬季本是大理瘴疠最轻的时候,现在却爆发了瘟疫,让土著们彻底坐不住了,他们虽然爱财,但更要小命,虽然敬畏大宋,但更敬畏神灵。好在陈恪与各族头人私交甚笃,他们不好意思马上撕破脸,所以没有一上来就采取过激行动,而是一面召回了在工地扛活的族人,一面找到陈恪好言相求。
陈恪自然不相信什么河伯河叔的,可沿岸各部族的支持,关系到航道的保障、乃至大宋在大理立足的问题,他丝毫不敢大意。而且谣言也已经传到了民夫中间,民夫们一样人心惶惶,要是闹将起来,怕是不仅会前功尽弃,还可能出大事!
尽管工期紧迫,他还是下令暂时停工,并要立即赶过去查看疫情。这遭到了柳月娥的强烈反对,她听说那瘟疫的传染性很强,坚决不同意陈恪以身犯险。
尽管陈恪表面上强作镇定,实际上压力大极了。他本以为,自己像往常一样调侃几句,就能让柳月娥乖乖听话,谁知这小娘皮咬定青山不放松,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你给我让开!”陈恪沉声道。
柳月娥挡着门口,坚决摇头道:“不让!”
“工程停工,十万人等在那儿,”陈恪怒道:“你却还在这儿拖我后腿!”
“我就要拖。”柳月娥柳眉紧蹙,倔强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不能让你去找死!”
“死不了,我命大着呢。”
“你以为自己真是星宿下凡?”柳月娥本就不是个温婉的女子,此刻一急,话里更是夹枪带棒:“沾上瘟疫一样活不成!”
“我懂医。”
“医生也都是得病死了……”
“你……”陈恪没想到,自己连打嘴仗都输给柳月娥,气急败坏道:“你给我让开!”
“不让!”
“反了天了!”陈恪怒道:“你是我什么人,还管起我来了?”他的意思是,你是我妈么?还不让我出门。
“我……”柳月娥却想岔了,登时一窒。是啊,我是你什么人,管你去死?
趁着她这一愣,陈恪闪身出门,骑上马便疾驰而去,卫士们赶紧跟上。
出去不到二十里,便见柳月娥骑着她的汗血宝马追了上来。
“你跟着干什么?”
陈恪勒住马缰道。
“你管不着!”柳月娥眼圈通红,似乎刚哭过,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怎么管不着?”陈恪心中苦笑,怎么又倒过来了?
“我是你兵,还是你手下的官?”柳月娥冷冷反击道:“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我么?”
“好了别闹了。”陈恪无奈苦笑道:“方才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别跟着去了,成不?”顿一下,声音柔和道:“会出人命的。”
“你也知道会出人命。”柳月娥本来一脸的倔强,听了他的话,眼泪竟止不住的淌下来:“为什么还要去?”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陈恪叹口气道。
“我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要死一起死!”柳月娥咬着下唇,一双好看的凤目盯着他,却又神情一黯道:“省得我没法跟小妹交差……”
第344章 滇铜(下)
疫情发生在位于红水河中游的黄草寨。为了避免瘟疫扩散,陈恪派兵将山寨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这自然引起了寨民们极大的抵触,但官兵同时还宣布,两天内陈大人就会赶到寨中,疫情不除绝不离开。
寨民们的情绪,这才稍稍稳定下来。
两天后的中午,陈恪果然赶到了。黄草寨寨主黄阿福和先一步赶到的沈括,在山下迎候。
陈恪先对黄阿福表示了慰问,又转向沈括道:“存中兄怎么来了?”沈括是他的宝贝,陈恪自然不会让他来冒险,他是自己跑来的。
“呵呵……”长时间的户外作业,已经让沈括变得又黑又瘦,浑不似初见时的文士模样。他笑笑道:“下官恰好在近处,听了寨里的疫情,感觉似曾相识,便斗胆跑过来看看。”
“已经看过了?”陈恪翻身下马,黄寨主先行一步,回寨中去准备,他则和沈括徐徐走在后面。
“嗯,看过了。”沈括点头道:“二十三名寨民患病,发病很急,大都先是头痛、背痛、发冷或高热,并伴有恶心、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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