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颠簸的路桃。年方十九的女子,却如二八少女一样娇艳;众妃嫔纷纷侧目,一时之间底下议论纷纷,而景和郡主只是微笑着,她的微笑如牡丹花一样倾国倾城,她站起来先敬太后,再敬天子,又敬皇后。她开口便道:“景和多年未入宫,乍看之下一切如旧,皇上与皇后娘娘还是这样举案齐眉。”
景和公主幼时曾在宫中小住,她小皇上七岁,小皇后娘娘六岁。所以陈筠并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会不喜欢这位郡主。
“哀家老了,你也越长越漂亮。今日哀家初见你,心里还道:‘这是谁家女儿这样美如神仙妃子。’”
“老祖宗净取笑我,若论美丽,景合瞧满宫里上下,都及不上皇后娘娘。”
郁华见她不称其名而只说封号,不叫皇上哥哥,也不叫皇后嫂嫂。看着像是极重礼节的样子,却也不得不引人深思。路桃像是发现郁华再瞧她,便也直勾勾的盯着郁华,她的目光并不温柔和善,却也不咄咄逼人,那目光平常到甚至有些放空,可若说她目空一切,又不太妥帖。
“这位是?”
“这是瑾妃。”
郁华惊异于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后既然会为她说话,转想到陈筠昨日在泰坤宫时微妙的表情,不自觉也有些了然。
“原来是瑾妃娘娘。”
郁华颌首微笑,又对皇上道:“景合郡主长得真像画上美人一般好看。”
“她幼时便是一张美人面皮。”
沈焕也随着郁华打趣。
景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皇上就不要取笑我了。”
“罢了,一个个都伶牙俐齿的,倒显得哀家越发老态。”
“皇祖母不老。”
逸恒咿咿呀呀的说,顿时太后与皇上都笑了起来。郁华瞧着坐在皇后身边的逸恒,又是酸楚又是自豪。景和便也不言,只是坐下来喝酒,不一会儿又同太后说起笑话来。
一顿家宴,虽说都是言笑晏晏的,但私底下都是暗潮汹涌。众人喝的微醺,偏这时候敬事房的太监问了一句:“皇上今晚打哪儿留宿?”
沈焕环视了众人一眼,瞧着这些女子一个个期盼的神情,又瞧了一眼正哄逸恒吃饭的皇后,
道:“就梁才人,朕身子懒怠不爱走动,待会儿把梁才人抬到乾坤宫来。”说完便陪着皇后一同逗弄逸恒,他的手触到皇后的指尖,因太凉,皇后嗔他一眼,道:“皇上多穿些,仔细着凉。”
“不妨事。”
“孟忠,给皇上添件衣服。”
皇后不理他,而是吩咐孟忠。沈焕便笑,那笑容透着无限的幸福满足,太后瞧着他们,心里叹了句冤孽,便对吴嬷嬷道:“天凉,哀家也累了,先扶哀家回去吧。”
“太后娘娘要走吗?”
坐在太后身边的景合首先说。
“究竟是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哀家老了,不能不注意身子。”
此时帝后也抬起头来,道:“母后可是觉得乏了?”
“是有些,不碍什么事,你们玩你们的吧。”
“那景合也陪太后娘娘回去吧。”
“今日既是给景合接风洗尘,你若走了,皇上与本宫再留着倒也显得有些喧宾夺主。既如此,就都散了吧。”
皇后发了话,众人便都站起来道是。这样一呼百应,连素来对什么都显得淡淡的皇后都微笑起来。她瞧了景和一眼,道:“母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景合硬着头皮答了句是,然而那回答在郁华看来实在显得有些生硬。生硬也好,生硬有生硬的风情。帝后众星拱月的先行一步,众妃嫔恭送,待起了身,目光又不由挪到了梁才人的身上。
这女子,这样低的出身,只因长着一张绝美面皮,又依附着瑾妃这样一个大靠山。那可是如今宫中唯皇后一人之下的人,连亲生子都由皇后娘娘抚养。皇上这样看重梁才人,焉知不是因为瑾妃的缘故。
那梁才人瞧见众人的目光,心里微微自得。叫人嫉妒的人那也是有能叫人嫉妒的资本,她微笑,与身边的人告了一句先走,路过瑾妃娘娘身边的时候,她再次行礼道:“那嫔妾先告退了。”
晚棠看着与自己模样相似的妹妹,姿容胜雪。如今她是主她是仆,两人会面的时候她不得不像她行礼,一句主子吉祥,隔绝血缘亲情,也隔绝一切可能。
郁华点头,道:“去吧。今日梁才人怕要劳累了。”
声音平静如水,她知道梁才人的事不过是皇上对她的嘉许。甚至极有可能是皇上对众妃嫔的暗示,暗示不论景和郡主日后如何,皇后的地位都不会被动摇。毕竟在许多人眼里,被皇后抚养的三皇子的生母,是皇后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满城风絮
无所谓那些猜测,景和的来到终究是在后宫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然而日子终究还是得那么过,一个月之后由太后牵线,皇上封了景和郡主为昭容,封号为柔,取洛神赋中柔情绰态,媚于语言之语,可见天家对她的爱重。
柔昭容所居的金华宫亦是富丽堂皇,与甘泉宫的距离并不算远,郁华去道贺那日更是未曾乘坐轿辇,而是徒步前往。
到的时候金华宫门前已是车水马龙了。在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见了她,先是请安,再又唱到:“瑾妃娘娘到。”
既叫了娘娘,便说明皇后未曾前来。想来也是,不过一个三品的昭容,金月宜贵为皇后,实在没必要过来道喜。
“瑾妃娘娘安。”
满室莺声燕语,她叫了起来,又缓缓走向柔昭容道:“我因未乘轿辇,是故来的有些迟了,还请妹妹不要见怪才好。”
“娘娘这是哪里话,娘娘能来便是对我的抬爱,我道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柔昭容亦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虽这宫里实在不缺姿容艳绝的女子,可是她出身既高,教养又好,这样的美人在宫里便显得有些少见了。
郁华打量着路桃的同时路桃亦暗自揣度着郁华。在她看来这位瑾妃娘娘除了出身好些,待人和气些,实在没什么过人之处。不是一等一的漂亮,又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宫里唯一一个正二品妃位的娘娘。所谓瑾字,瑾瑜美玉也;而所谓玉者,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勰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洁之方也。她募得想到《说文解字》里的这段话,看像郁华的目光便又复杂了些。
“听闻瑾妃娘娘宫里的流霜阁藏书颇丰,改日我定要登门拜访。”
“却之不恭。”
路桃便笑。
“呀,柔昭仪手上的红宝石扳指可真好看。”
不知道谁多嘴一句,众人的目光便又挪到了她那纤纤柔夷上。
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成色瞧着也是极好的。那扳指也不是拿金子作衬而用银饰,更显出一种隐秘的奢华。
柔昭仪淡淡一笑,也不答话。
打金华宫出来,陈筠与郁华同行,阮婕妤因感染风寒未曾前来,自然,她在宫里一向都是不打紧的角色,也无人去在意她。
而清静下来的金华宫,柔昭仪正在她的听雪阁里与她的婢女紫萼闲话。紫萼是路家的家生子,当年忠烈侯为国捐躯,路家素来子嗣单薄,到了忠烈侯一代,更是只剩旁支远亲。路府封禁,庆隆大长公主却从路家的家生子里头挑了当时只有五岁的紫萼,带着她与路桃一同回了大长公主府。
如今24岁的紫萼模样虽还娇俏,却是一身妇人打扮,但不着素,姹紫嫣红的,不禁让人疑惑。原这紫萼也曾婚配,是庆隆大长公主长子曹勉的小厮,模样干净,人也伶俐,在曹府里头也算有些根基。两人初成亲时也算新婚燕尔,可这人面上瞧着极好,没成想却是个好色的,新婚不过三个月便又纳了两房妾不说,还对紫萼动过粗。
那时候为了紫萼成亲,她跟她家相公的生契都是烧了做活契的,那人又得曹勉的爱重,是曹府名下好几个产业的掌柜。何况他虽放出去了,他的爹娘哥嫂,都是曹府的家生子,就连他舅母都是庆隆大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打庆隆大长公主未嫁时就伺候庆隆大长公主的。
紫萼看着文文弱弱的,性子却颇烈,几次三番说要和离。本来我朝民风就比前朝开放,和离之事在贫民百姓之家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可是事情牵扯到公主府与驸马府,紫萼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多少没什么把握。
然而事情闹到路桃那里,她心里却又有了另一番计较。因紫萼跟赵目都是奴才,不用像她们一样守重孝,是在孝期里成的亲。紫萼走后,她身边伺候的人虽未变,在路桃看来却都不如紫萼用的舒心。毕竟伺候她的这些人里头,除了紫萼是路府的家生子,剩下的都是大长公主府或是曹府的奴才。庆隆大长公主和曹驸马不可谓待她不好,可是人心隔肚皮,他们待她再好那也只是面上的好,不会真心为她着想。
她与紫萼一拍即合,不久她便使了个计策让紫萼成功和离,并依旧在她身边做一等丫鬟,重签了身契,所有待遇照旧。
那时候三年孝期才满,她十八岁,按理说庆隆大长公主应该替她赶紧替她找婆家才是。可是因为紫萼的事,庆隆大长公主心里却有了新的计较。
本以为路桃她娘是个绵软性子,这么些年路桃长在她膝下,性子虽不像她娘那样静默,看着也是极稳重的。可如今看来倒有些不尽然。景和虽十八了,但若是细细去寻,也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可是这孩子的心计手段都远在寻常人之上。另一个想法便渗进了庆隆大长公主的脑海里。
紫萼经过这事,对路桃更是俯首帖耳,她也知道自己再嫁怕是嫁不到什么好人,便一心一意的打算伺候路桃到老。
“瑾妃娘娘是威远侯府嫡出的长女,如今的威远侯是瑾妃娘娘一母同胞的哥哥。之后便是丽嫔,丽嫔是伯爵家的庶女,也是皇四子的生母。”
紫萼一点一点替路桃梳理这一个月打听到的事情,路桃再一旁静默的听着,又道:“今日住在丽嫔宫里的阮婕妤似乎没来。”
“听说是病了。”
她又点点头,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真病也好假病也罢,不值得伤神。如今与她一同位列九嫔的是大皇子的养母荣昭仪,不过听说她自打生育无忧公主之后就失宠了;出身又低,不必太放在眼里。
“那天那个梁才人是什么来头?”
她又想到初入宫那天皇上大刺刺的说就让梁才人侍寝,那梁氏女容色颇是艳丽,只是瞧她的模样便知道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出身。
“奴婢听说梁才人的姐姐是瑾妃娘娘跟前得脸的宫女。”
“这年头,真是什么样的小猫小狗都能往宫里送。”
路桃很是嘲讽的笑了。
路桃在皇后还是宓妃的时候便不喜欢皇后。那时候路桃年纪还小,被上京的庆隆大长公主带到宫里拜见太后,太后见她长得可爱,便让她在宫里多留了几天。
却不知道是哪个别有用心的人说忠烈侯就是因为宓妃的父亲——当时一同出征的汝南侯不愿派兵支援才意外战死沙场。她小小年纪,听了这话自然又气又恼,几次三番在暗地里给宓妃难看,然而她年纪小,宓妃心里虽然知道是她做的,也没奈何。没人不喜欢当时如水般清澈天真的路桃。
多年前结下的梁子,如今要尽释前嫌早已来不及;虽然当年之事无人考究,长大后的路桃也不会再加金氏一族当成自己的杀父仇人,只是她自入宫之始便未想过要讨好皇后,她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幼寄人篱下的经历也让她不愿意依附任何人。
“皇后娘娘虽不来见我,我也该去拜见她才是。”
她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可是明日一早就要去泰坤宫请安,现在去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了。”
“这种事只有在咱们女人看来显得刻意,在皇上看来,只会觉得我谦恭懂事。”
紫萼听了,低头想了想,便道:“那奴婢伺候主子更衣。”
“这样就很好,不算素淡,也不逾越。”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装束,淡淡笑道。
到泰坤宫的时候日影西沉,九月末的天气,已有些淡淡的凉意了。那凉意正好,不若春风暖,吹得人清醒。
皇后娘娘正坐在大殿里同三皇子说着话,见她来了,便对身边的嬷嬷道:“带逸恒下去吧,也是时候用膳了。”
“嫔妾来的不巧。”
她微笑,依照大礼向皇后跪拜,皇后正襟危坐,既不惊喜也未显现出厌恶,始终只是淡漠的瞧着她,又道:“我倒不饿,你是用了膳过来的吗?”
路桃不明白怎么这宫里的娘娘们一个二个不爱自称本宫。
“嫔妾午膳用的迟了,现在也不觉得饿。只是想着才得晋封,还未给皇后请过安,便过来了。”
“其实你明日早上也是要过来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嫔妾总得注重规矩才是。”
皇后知道她这话不实,但也懒得搭理她,只是点了点头道:“坐吧,不必如此拘谨。”
“是。”
宫女上了茶点上来,路桃便笑:“果然皇后娘娘宫里的东西是独一份,这些点心做的精致,漂亮的让人只愿意看不忍心吃。”
“再好的东西,不能物尽其用,那便没有价值。”
“娘娘说的是。”
路桃心里却想皇后之前并不是这样。曾经的金月宜,眉眼带笑,总是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却并不惹人生厌。她是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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