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南行宫的后妃们,也可以接回京了。”
那内侍忍不住一愣,“王爷……您不是说,要对外声称哀思过重,谁都不见吗?”
“不见人还怎么办事?”四王一派从容,又取了几本奏章出来,“把这个给三哥送过去吧,本王都加过印了,叫他便宜行事即可。”
内侍一头雾水,唯有称是而去。
四王重新恢复独处的状态,他缓缓放下笔,怅然叹了一声。
半个月前,星夜之下,他看着赫连恪带着笑从内殿里走了出来。
“四弟,出来说话。”赫连恪举步坚定,率先迈过了门槛,出了大殿。
四王紧随其后,一面屏退院子里的宫人,一面追问道:“她醒了?”
“嗯,醒了。”赫连恪负手而立,“四弟,我们订一个两月之期,如何?”
四王不明其意,只是静待下文。
“两个月,玉玺放在你府上,但邺京、宫城两处调兵虎符,放在我手里。日常政事本王出面执掌,全部奏章,但我都会送到你府上……待两月之后,我亲自拥你为帝,并回洛京守陵。”
四王闻言大惊,“三哥!你何必……”
守陵。
先帝的陵寝便修在冀州,离邺京城并不算远,但此刻赫连恪所言的洛京陵寝,那是萨奚人先祖百年后安息之所,经历过邺京繁华盛世,那一处所在,可谓是荒山野岭,寸草不生之地了。
“小檀有孕,前三个月想必是挪动不了的,你既将她安顿在了眷福宫,本王势必要在宫内陪伴,若你此时登基为帝,本王也就无法出入内廷。为此,这两个月,只怕要四弟暂且蛰伏了。”
赫 连恪看了眼满面震惊的四王,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等两个月后,小檀身子好起来,能挪出宫去,这天下本王依旧拱手相让。到那时你迟迟登基,外 臣免不得揣测诸多,一山不容二虎,你要坐稳天下,自然该拿我树威。与其叫你为难,还不如趁你尚且不是九五之尊,咱们兄弟立个契约,洛京山高水远,你也鞭长 莫及,到那边本王发誓避世不出,再不理政事。至于是否真的守着祖陵,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四王默了一晌,沉声道:“三哥,容人的雅量弟弟还是有的,哪怕我现在登基,小檀这边,我也断不会不许你来看她的,你又何必为了这点琐事,彻底远离庙堂呢?”
“四弟,你不明白。”赫连恪眼神淡漠,嘴上却是挂起了笑来,“小檀心思敏锐,若知道你已经登基,她却还住在眷福宫内,少不了诸多猜测,心内难安。我不愿,也不会让她这样战战兢兢,比起你眷恋的江山天下,我只在意她的喜怒哀愁。”
四王闻言侧首,带着些怔忡地望向赫连恪,“三哥,这不像你。”
“人 总是会变的。”赫连恪轻声笑了下,“去了洛京,虽没法再为你排忧解难,但洛京一方百姓,我还是总有余力为他们造福的。毕竟是旧都,总不能任由咱们的故土一 点点颓唐下去……如今洛京只剩族内遗老,举凡年轻的,都要上邺京来寻个一官半职……而这样下去,倘或再过上几十年,恐怕萨奚人的根就没了。”
他抬手拍了拍四王的肩,慨然道:“改朝换代总是难免,千秋万岁,也不过是一朝君主的臆想,四弟,咱们萨奚人,不能丢了咱们自己的草原。”
四王缄默许久,终于点头。
“我答应你。”
·
眷福宫内,应小檀已经能如常下地走动了,只是嗓子的伤还未愈合好,说起话来总是吃力,有时是沙哑得厉害,有时则根本发不出声。
赫连恪也不急,并不拉着太医一味催问应小檀的病情,这样一来,太医用药上的压力便没那么大了,应小檀心里亦是跟着轻松,仿佛没察觉自己有什么异样,理该如此一般。
只是,赫连恪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装着这件事。
眷福宫有桌子的地方,他都命人摆上了一方小砚,还有纸笔,应小檀说不出话时,随手便能摸到笔墨,写给人看。
应小檀感动他的细心,闲着没事,便在纸上写一两句诗,也不叫人取走,就那样摆在明面上。
赫连恪忙完了过来,见桌上的纸有字迹,忍不住就会拿来看,便见纸短情长,满满都是少女委婉绵柔的诉请,看得他一阵心热,偏偏——
“回来了?”应小檀若无其事地从殿里迎了出来,她声音有些微弱,但还是吸引了赫连恪的眼神,他笑着迎上去,捏着纸笺朝她笑,“你倒是好闲情。”
应小檀一脸若无其事,抽过了纸笺,信自提笔,接在下面写道:“只是闲,没有情……宫里憋闷得很,花末儿她们不在,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赫连恪见她不承认,一时也没法子,唯有顺着应小檀提起来的话锋接口,“宫里不便进外人,老娘娘们都还住着呢,出点事说不清楚。花末儿、天绮两个人都带着康康呢,要没有她们,你怎么能放心?”
上一次赫连恪亲自带康康进了回宫,叫应小檀知道儿子一切安好,之后就再没送他进来了。
应小檀口不能言,把康康接进宫叫她照料,只是给她徒增负担。
况且,熟悉的地方才安全。深宫内,人心叵测,赫连恪只是拿住了兵权而已,委实不放心让儿子与应小檀都住在这里头。
应小檀知道他心思,便也不多说什么,两人一道进了内室,自有无限衷情可诉。
·
七月。
几个宫娥帮着应小檀归置起一些贴身的衣物,收拾好包袱,准备送她出宫。
蝉鸣不绝于耳,闹得应小檀忍不住有些烦躁,她侧首,拉住了一个宫娥,哑着嗓子问道:“三王爷呢?”
小宫娥一直以为是三王要登基,因此侍候应小檀尽心尽力,如今却不想这位主子住满了两个月就要出宫,心知大腿抱错了,满心失落,脸上的态色也就显得有些敷衍,“王爷贵人事忙,奴婢也不知他的去处。”
应小檀觉得奇怪,免不得追问:“那你们怎知我今日就要出宫?”
“昨天王爷出宫时突然吩咐下来的,奴婢也只是照做罢了。”
应小檀知道再问恐怕也问不出原委,就放任那宫女去忙。
她也是突然接了消息,一大早,福来寿入宫,道是王爷备了马车在宫外,迎她回府上去。
应小檀一开始不疑有他,福来寿是个可信之人,他来传话,那自然是赫连恪的吩咐了。
可是,她既出宫,赫连恪又在外廷办事,相距不远,他怎么会连照面也不打呢?
与此同时,四王府外。
赫连恪端端正正地对着朱漆大门行了三跪九叩之礼,高举玉玺,恭请四王继承大宝,登基为帝。
四王把玩着手中两枚虎符,半晌才命人打开了大门,阔步迈了出去。
他故作无奈,连叹几声,最后仿佛不得已,弯下腰,扶起了赫连恪,“既然三哥有此请,那本王……应了你们便是!”
四王府外,山呼万岁。
众臣都是如释重负地拧下了一把汗,赫连恪亦是淡淡含笑。
等送四王进宫,小檀便该在家里等着他了吧?
☆、第97章
“儿臣拜见母妃。”赫连恪甫一迈过门槛,膝头子便弯下来点地,结结实实跪在了贤妃面前。
贤妃,如今已经变成了贤太妃。
能搬走的东西都已封箱加了锁,长阳宫中显得空旷异常。
贤太妃高坐在殿中,见了儿子,竟罕见地露出了严苛的表情,“恪儿,跪到这里来。”
母命难违,赫连恪没有太多犹豫,膝行到了贤太妃身边,重新磕了个头,“母妃万福。”
贤太妃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叫他起身,“恪儿,听说,太子是你杀的?”
赫连恪僵了下,抬起头来直视向贤太妃,“何人敢传出这样的谬言?大哥是畏罪自戕,与儿臣没有半分关系。”
四王既要风风光光地登基,太子身上就要定一桩无可饶恕的罪名。大行皇帝是遇刺而亡,刺客是曼妃,那么,指使曼妃的人自然就是太子了。
为了将这桩关系描述的生动,四王不惜将太子与曼妃编排成是一对珠胎暗结的男女……这说法虽然牵强些,但随便安排一两个出宫的老宫人到街巷里传言一番,有的是说书人能在这基础上点缀些情节,把假的也说成真的。
这样一来,不光定了太子的罪,也洗清了赫连恪身上的污点。
昔日这是兄弟情谊,而今来看,便是浩荡圣恩。
因此,即便面对是母亲,赫连恪也决不会说出实情。
贤太妃闻言冷冷一笑,“这话你糊弄旁人也就罢了,你长大了,有事情不再愿意告诉母妃,也是情理之中,但有一点你别忘了,不论是太子还是四王登基,皇后都会成为太后。”
赫连恪缄默,似乎猜到了贤太妃的用意,僵着身子,没有答话。
贤 太妃抚了抚袍子上的滚边,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恪儿,母妃忌讳的可不是太后为此事会如何磋磨我,她固然贵为太后,但为着成全儿子兄友弟恭的声名,也不 敢太苛待我、但若是你有罪在先,叫太后拿了话柄,莫说是我,连你恐怕也未得善终……四王什么品性,会不会过河拆桥,这些本宫不清楚,只是单论杀子之仇,以 太后心肠,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岂知四王究竟会替你遮掩到几时?”
赫连恪肃容,抬起头坚定道:“母妃此番忧虑纯属多余,太后亦是女眷,前朝政务,焉能有她来指手画脚的份儿?四……皇上不糊涂,他想坐稳江山,是断不会碰儿臣一根毫毛的。”
贤太妃被儿子的态度呛了一下,有些恼怒,“你同我顶什么嘴!本宫还不都是为了你考虑!为你的前程考虑!你眼下言之凿凿,可有什么保障么!”
赫连恪嘴唇翕动了一下,明显是有十足的把握回绝母亲,最终,却是忍了下来。
母妃特地传话传到皇帝那里请他过来,想必不会只是为了教训他一番。
还有什么话,是她要说的?
赫连恪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瞧起来若有所思。
贤太妃觑了眼儿子,半晌,幽幽道:“恪儿啊,想来你该知道,皇上是个寡情的,难得有什么看的上眼的女人,这件事愁了太后已久,连着给他挑过两个大妃,都被皇上婉拒了,如今他继承大宝,六宫空虚可不像话……这个节骨眼上,才正是你效力的时候。”
赫 连恪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指拢成拳头,掩在了袍袖底下。贤太妃并无知觉,仍在喋喋不休,“难得呢,他看中了你的侧妃应氏,我见过那女孩子几次,确实是个老实 有趣的,无怪乎你们兄弟两人都瞧上了她。应氏服侍你有时日了,要说你贪她的新鲜,也算过了气儿。既这么,母妃就替你做个主,咱们把应氏,送给皇帝吧。”
见 赫连恪并不反对,贤太妃有些欣喜,忙不迭趁热打铁,“其实啊,皇帝早前儿见了本宫,就说过中意那应氏了。你们兄弟间的女人,一贯是相赠相送的,我当时便没 多嘴,心道你腻了她,自然会给你弟弟……没料想后来她有了身孕,你膝下单薄,我便就此作罢。谁曾想呢,你四弟登了基,还是没忘了这应氏,大概是吃不到嘴里 便总是馋……你做哥哥的,也是做臣子的,献个妾侍上去,不算为难吧?”
“母妃……”赫连恪听到这里,脸色显得愈发难看,他勉强忍了忍,总算吭了声,“您是不是,在侧妃住到眷福宫那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贤太妃对此倒是“供认不讳”,“四王将人巴巴儿地送进宫来,托付给本宫,本宫自然不能拂了他的意,区区一个妾侍罢了,皇帝还许了她贵妃的份位,既这么着,献给皇帝也不扫你面子。这是咱们萨奚人的传统,愈是如此,才愈是能显得你与新帝关系非比常人呢!”
赫连恪听得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难怪她会呕出血来!
难怪她最后会让他不要把她留在宫里!
原来母妃已经找过她了……那她当时,该是要有多难受!
赫连恪心痛难当,连贤太妃这次都察觉了他的异样,“恪儿,你这是什么表情!”
“母妃啊!”赫连恪咬牙切齿,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恼意,“您宫里养的那些宫女呢?那些跟应小檀学得一模一样的宫女呢?”
贤太妃愣了下,“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赫连恪恨恨在贤太妃的座上砸了一拳,蹭地站起了身,“母妃,儿臣已不是三岁稚子了!当初你命应小檀带回府上的女人究竟是何用意,儿臣当初糊涂,现在焉能还猜不到!你是早有成算要替四弟要了应小檀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移情是不是?”
不等贤太妃回答,赫连恪便冷笑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既然什么人都能替了应小檀,母妃不妨把那些女人献给四弟,她们一样能代表儿臣的忠心!小檀为本王诞育世子,又是大行皇帝亲自降旨册封的侧妃,本王岂有拱手相让之理?
贤太妃恼羞成怒,“你怎么与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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