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内情,靠了那个软枕,只怕赫连恪回来,应小檀这三个字,只会是一抹飘荡的亡魂,即便知道内情,有所防备,也决没法在赫连恪面前拆穿。
她要怎么说呢?
说因为猜到侧妃要害她,故意去要来这个软枕吗?否则,像藏得这样深的川乌,如果不是像应小檀这样抱着必有蹊跷的心态,追根究底地去查,根本没有机会发现!
侧妃把她每一条路都堵死了,而她应小檀,这一次,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应小檀一双手交握在一起,纤纤十指用力地捏着自己,直到青筋绷出。
花末儿看得心疼,眼圈霎时就红了,“主子……主子你怎么了?你和花末儿说句话……”
应小檀兀自发力,又猛地松开,一口浊气从胸口涌上,应小檀克制不住地重咳起来。
花末儿吓得手足无措,扯起了嗓子,扬声就喊太医。
应小檀一把攥住花末儿的手腕,虚弱道:“别喊,别声张。”
花末儿惨白着脸,将应小檀的手整个拢在了掌心,“主子……”
“去找大妃来。”应小檀强咬着牙,“就说我身子不适,请大妃立时过来!”
花末儿片刻都不敢耽搁,飞奔而去。
少顷,呼延青媛快步进了正殿。
“小檀,出什么事了?”
是真切的、带着关怀的问候。
应小檀抬起脸,一瞬间,眼泪潸然而落,“王爷今晚不回来,需得要立刻另想办法了!”
☆、第65章
呼延青媛见应小檀哭得可怜,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从袖口里摸出手绢递上去,便见应小檀狠狠在自己脸上蹭了两下。
少女站起身,屈膝蹲福,补了个礼,“小檀适才失态,请大妃恕罪。”
呼延青媛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她伸手将人直接扶起来,强行按回了软榻上,“坐着坐着,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多礼……别着急,同我仔细说,出什么事了。”
应小檀还是忍不住抽噎,那一瞬间的无助,排山倒海地袭来,像是她被绑到王府的那一个晚上,看不到未来。
然而,看不见的路,她还是咬着牙走了过来。
荒芜的沙漠,也被她经营出了绿洲。
这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门槛,呼延青玉她也决不可能就此得逞。
将努蒙的来去,向大妃交代清楚,应小檀又把自己的猜测解释了一番,呼延青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半晌,她附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要让王爷尽快回来才是,否则,整件事都失之自然,反倒该显得你用意复杂了。”
应小檀使劲蹭掉眼角的泪珠儿,勉力将失控的情绪,一点点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大妃可有什么法子找到王爷?努蒙只说是去狩猎,还有行宫,我也不知在什么地方。”
呼延青媛对此倒是一清二楚,“是沅南行宫,我可以派人去寻王爷,不过……”
她顿了顿,神色里隐隐泛出迟疑,“王爷伴驾父皇,我只怕他没法子说回来便回来,到时候,还是一样耽误了。”
应小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倘使不能叫赫连恪尽快回府,那么这一局,应小檀最好的结果就是白白咽下这口气。
而在此之前,所有的布置、等待,全都付之东流,引蛇出洞变成打草惊蛇,结果也不言而喻。
眉峰团簇,应小檀只觉太阳穴隐隐发痛。
大妃看了眼这个比自己小了足足有六岁的少女,忍不住叹息一声,“我明日进宫,替你问一问母妃吧。倘或母妃有主意,无论如何,也会叫王爷明晚赶回来的,迟上一日,倒还不打紧。”
进宫?
应小檀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大妃,有一个人,或许能让皇上直接回銮归京……”
呼延青媛愣了下,“你说谁?”
“曼妃……就是过去大魏的定福公主。”
即便住在洛京,呼延青媛也没法不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遗朝公主,一夜之间成了皇帝的姬妾,视若掌上明珠一般宠爱着。
去年,岳氏擢升为妃,赐封号曼,而在春节宫宴上,皇帝亲口承认了她昔日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复她定福公主的地位,另享优禄。而就在前不久,皇帝甚至还为了晋岳氏为四妃之首的贵妃,与大臣吵得不可开交,为了稳固朝堂,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但是,曼妃有多受宠,自此可窥一斑了。
“你们认识?”
应小檀点头,“去年我随王爷入宫,有缘见到过曼妃娘娘。只是我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
呼延青媛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嗤之以鼻,“连记不记得你都拿不准,你倒敢把自己母子性命都托付到人家手中?罢了,我还是去求母妃帮忙吧。”
“不不不……”应小檀一下拉住了呼延青媛的袖口,语气异常坚定,“去找曼妃,曼妃肯定有办法帮我。”
大妃一脸狐疑,“你怎么知道?”
应小檀握了握拳,思绪在脑海里打了个滚,变成一番仔细斟酌过的说辞,“我曾经和曼妃说起过我想有个弟弟的事情,曼妃很是感动,还说若有机会,就替我家兄弟求个功名……那时我没敢应允,反倒叫曼妃欣赏起来,便承诺以后尽力帮我一个忙,算是全个心愿。大妃把这番话告诉曼妃,想来,她就该想起我是谁了。”
“曼妃好生奇怪,想有个弟弟,怎么倒叫她感动了?”
“兴许是皇家中手足情淡漠些,平白叫曼妃想到自己了吧。”
呼延青媛颔首,“这还有几分道理……那既然你这么说,我明日便进宫替你问一问,倘或不行,就只能拜托母妃了。”
应小檀胸有成竹地一笑,“一定会行的。”
·
翌日,南三所。
说是南三所,其实已经整个扩成了一座宫殿,悠扬琴声隐隐传来,呼延青媛却顾不得欣赏,交代了自己身份,便命人进去通传。
很快,她见到了传说中的曼妃。
居然是个与应小檀年纪相仿的少女……呼延青媛明显地愣了一下。
三言两语,尽可能快速而简洁地交代了自己的来意,曼妃的脸上,竟浮出一阵欣喜,“是吗?她倒还记得与我说过的事情……她想要个弟弟。”
应小檀信得过曼妃,呼延青媛却并不,没有点破府中真正的问题,她只是含糊地说了应小檀的困境。
然而,即便如此,曼妃还是一口答应下来,“皇上去狩猎,无非是一时兴起,叫圣驾回京,自然也不困难,三王妃放心吧,最迟不过今晚,你们王爷就该回去了。”
呼延青媛将信将疑地起身告退,而曼妃,却当真做到了她的承诺。
是夜,赫连恪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府。
他意气风发地抬步进了正院,过去空荡荡的正殿里,此刻亮着一豆昏黄的灯光,温暖亦令人踏实。
花末儿正巧从屋子里出来,赫连恪几步迎上前,笑着将她拦下,“你们良娣呢?可用过晚膳了?”
赫连恪身影颀长,在月光下拉成了一道阴霾,花末儿忙低首行礼,眼泪却仿佛克制不住一般,啪嗒啪嗒落了下来,“王爷……王爷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赫连恪脸上笑意俱失,花末儿却犹自抽噎,“我们主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舒服,不是心悸就是发冷,偏偏王爷不在,主子连觉都睡不好,生生熬了一夜,还不许我们请太医……”
赫连恪再不敢逗留,大步迈过门槛,径自往寝殿里去。
果然,发暗的寝殿里,应小檀脸色灰白地靠着罗汉床,她眼底有一圈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都显得萎靡起来。
赫连恪心猛地往下一沉,几步走到应小檀身边,匆慌问道:“小檀,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应小檀抬首,见是赫连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赫连恪吓得不轻,两臂展开,一把将人揽在了怀里,“别哭别哭,哪里不舒服,和本王说啊,太医呢,怎么不请太医!花末儿,去请太医过来!”
应小檀伏在赫连恪的臂弯里,哭得一抽一抽,赫连恪根本顾不得想旁的,只能替她抚着背心,一遍遍地追问她究竟是哪里不舒服。
话才说一半,赫连恪的声音戛然而止,“小檀,这是什么东西?”
他手一伸,便将应小檀背后靠着的软枕提了出来,此举正中应小檀的下怀,她吸了吸气,闷着声答:“是青玉姐姐送我的。”
“侧妃?”赫连恪皱眉,“不是察可吗?”
“察可昭训?”赫连恪这一问委实出乎应小檀的意料,她连哭都忘了,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是啊,是青玉姐姐。”
话音刚落,太医便已经到了。
赫连恪也顾不得多问,忙吩咐太医上前扶脉。
看了眼面色蜡黄的应小檀,太医免不得也吃了一惊,掸着袖口行了礼,他忙搭指扶脉,出乎意料的,应小檀身体除了有些疲劳,并无大碍。太医好奇地看了眼应小檀的脸色,接着故作担心地道:“良娣此症,颇像是中了川乌之毒啊!”
“川乌?!”赫连恪蓦地站起身,双手俱是拢成了拳,应小檀从旁追问:“怎么会是川乌之毒呢?哪里来得川乌?”
太医正欲作势寻找,赫连恪竟主动把手里的软枕,往地上重重一砸,“察可是何居心!”
应小檀一愣,怎么又是察可?
“王爷……”她试探地唤了一声,不期然,对上了赫连恪一双又气又恨的眼,“本王真是看错了人,原以为她不声不响是个老实的,没想到居然用心如此歹毒!她竟敢把娜里依那一套,拿出来对付你!”
应小檀彻底糊涂了。
然而再糊涂,她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体提醒她,这是侧妃的计谋,万不能让赫连恪顺势而为!
伸手紧紧握住赫连恪,应小檀咬着牙关,抬起头道:“王爷,我心里害怕得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赫连恪怒不可遏,“察可当初小产,就是因为中了川乌之毒,幸亏侧妃发现得及时,将大人的命保住了!她那时靠的就是这个软枕,说是娜里依亲自缝给她的!如今这软枕流转到你手里,不是察可所为是什么!”
这软枕来自娜里依?
应小檀低头看着地上的大红金纹,倒确实是娜里依喜欢的纹样,然而……应小檀并没忽视赫连恪话里的另外一句。
幸亏,侧妃发现得及时。
应小檀用力地握住了赫连恪的手,坚定道:“不,王爷,这事和察可一点关系都没有。这软枕确然是侧妃的馈赠,王爷不在府上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见过察可昭训一面,她没有理由害我。”
☆、第66章
“当真是侧妃给你的?”赫连恪仍是将信将疑,然而应小檀的话,他却本能地对此做出了反应,“福来寿,去请侧妃过来一趟。”
应小檀拉着赫连恪的手指,一根一根,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仿佛是莫大的依靠。
赫连恪被少女的小动作取悦,饶是急得上火,也耐着性儿坐到了应小檀身侧,“不怕,别管是侧妃还是察可,都有本王为你做主呢。”
应小檀目光盯着地上的那个软枕,赤红的枕面,好像是沾染过谁的血一般……她怔了下,继尔追问:“王爷适才说,娜里依曾经害过察可昭训?就是用这个软枕?一样的川乌之毒?”
赫连恪颔首,眼神里浮起星芒般,一闪而过的恨意,“就是你入府之前的事,察可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了……是个男孩。那时娜里依矢口否认,说得有理有据,本王便信了她的话,……若本王那时就知道娜里依狠毒至此,怎会姑息纵容?”
应小檀微微蹙眉,“那既然如此,察可昭训又为何要留着这个软枕呢?这样新的缎面,委实不像用过一年的东西……大红金线,娜里依好生闲心,竟会为察可做这些东西。”
赫连恪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不是闲心,娜里依自小就很喜欢孩子,当初努蒙出世的时候,娜里依亲自给他缝了不少小衣服,熬得眼睛都红了……她大概就是见不得本王宠爱旁人,心太大了些。”
“王爷那时很宠爱察可昭训?”
应小檀一脸惊讶,赫连恪自然也注意到了自己话里矛盾之处。
娜里依喜欢孩子是真,害了察可也是真,但是,更重要的是……赫连恪其实从来没有对察可表现出来任何的宠爱与关注。在当时,即便是素来多嘴多舌的达苏拉,都远比察可得宠。如果不是察可承宠区区一次就有了身孕,赫连恪早就将她打发出去了,怎么还会为她请封昭训,留在王府。
可是,既然如此,娜里依就决没有害她的理由。
赫连恪忍不住陷入回想,当时,娜里依好像也是用这样的借口,说服他相信了她。
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应小檀身上,少女带着憔悴与懵懂的眼神回望过来,“王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赫连恪眉峰略有簇起,他迟疑道:“也许,真的不是娜里依害的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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