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战斗的欲望,便如同断了利爪的斑豹,拔了尖牙的野狼,变成了一只眼中只剩恐惧的两腿跳兽。
“杀光他们,替乡亲们报仇!”
李括举起横刀不住策马奔驰着,今夜他已经砍死了几十个吐蕃士兵。鲜血染透了甲衣,骨骸磨豁了刀口,他却不觉得有任何愧意。这些人杀害了那么多的袍泽,掳掠了那么多的乡亲,当是该杀!
“将军,是不是留下一些活口?”
窦青策马赶到,小声道。作为副官兼李括的心腹,他有责任在少年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时候提醒他。唐军一向不杀降将,若是三五百人倒也罢了。可这支吐蕃军足足有三千人,大火映红了半边天。若是上边追查下来,要想搪塞过去谈何容易?
高将军说的是不放走一个吐蕃兵,可没说不饶过一个降卒!大唐一向以仁德自居,若是因为这次屠戮授人以柄,都尉大人可担待不起损污大唐仁德形象的罪名。
“不留活口,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杀光他们!”
少年已经杀红了眼,完全听不进去窦青口中的良言。
“若是朝廷追究起来,我怕对将军不利。”
窦青咬了咬牙,索性将话挑明了。
李括皱了皱眉,挽着缰绳道:“朝廷若是怪罪下来,我李括一人承担!”
窦青见自家都尉心意已决,长叹一声挥起了黑旗。
黑旗一出,不留降将!
心中稍有顾忌的唐军骑兵这下完全放下了包袱,肆意冲击挥砍着手中的横刀。
失去了战马、兵戈的吐蕃士兵再无半点骁勇的样子,就如同绵羊般任人宰割。一颗颗脑袋飞向空中,一支支血柱喷向天穹。到处是断肢残臂,遍地是陈尸骸骨。
垂死之人牙齿打颤发出的瘆人咯咯声,就如同一个个轻音浮点,和缀着兵戈相碰、战马悲鸣的哀乐凄歌。
一名唐军队正跳下马背,挥刀割起一个吐蕃百夫长的脑袋。他的脸色写满了笑容,军官的脑袋可比兵卒子值钱的多,带回去这一颗脑袋他又能多升一级官儿!
可脑袋还没割下来,他却觉得臂膀被勒的一紧,就好似长虫绕身一般,直叫人动弹不得!他奋力的挣了几挣却没挣开,回头一看却是吓了一跳。一名脸上满是鲜血的吐蕃兵紧紧抱住了他,正冲着他狞笑不止。那唐军队正可是惊骇的差点咬住了舌头,他不是刚刚被自己捅了个透心凉吗,怎么还没死绝?(注1)队正被那笑容吓得六神出窍,奋力向后踢打着。可那吐蕃兵却似石墙一般,任那唐军队正如何咒骂捶打却死活不松手!
一名断了左臂的吐蕃兵嗅到了血腥味儿,持着一杆长矛跳了过来。
“杀了他,杀了他!”
那满脸是血的吐蕃兵狞笑着大喊。
唐军队正已是急的满脸是汗,情急之下他抓起吐蕃兵满是血污的右手狠狠咬了下去。
那吐蕃兵吃痛大叫了一声,臂膀稍稍放缓却是没有松开。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唐军校尉又照着白中带红的牙印咬了下去。那吐蕃兵已渐渐不支,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淡。
持矛士兵略一犹豫还是牟足了劲将一支银蛇插向了唐军校尉。
那唐军校尉正自撕咬着吐蕃兵的手臂,却忽觉胸膛一阵剧痛,他大张着口试图喘气,但似乎肺泡已被扎穿,呼吸瞬时陷入了困难。
那持矛吐蕃兵拔出了利刃发疯般狠狠的再次朝唐军校尉捅过去。
一枪、两枪、三枪……
银蛇咬开了黝黑的甲衣,撕烂了唐兵的腹腔,亦刺透了他身后吐蕃兵的躯体。
见那唐军队正呼吸越来越弱,围勒着他的吐蕃兵渐渐松了手软倒下去。他直直看着挂满了星星的苍穹,脸上漾起了一抹得意的微笑……
“将军,快跑吧,弟兄们撑不住了!”
一名吐蕃副官见己方兵勇渐渐被唐兵屠戮殆尽,冲统帅泪谏道。
“将军,快上马吧,再不跑便来不及了!”
那吐蕃将领还在犹豫却被一众亲兵抬了起来,生生架到了马屁股上。
“啪!”
副官狠狠抽了一记马鞭,战马吃痛朝东首的密林疾奔而去。众吐蕃军官见此情状亦咬了咬牙,一个个纵跃翻至马背。
“撤军,撤军!”
一支百余人的吐蕃骑兵狼狈的沿着后山牙道疾奔而去,马蹄铮铮,确是不敢停留片刻。
嗡嗡隆隆的金鼓连角声渐渐隐弱,口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淡,吐蕃骑兵们渐渐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还没有纵马驰出百步,便被一群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骑兵拦住了去路,不得不急勒缰绳。战马发出声声悲嘶一时双腿前立,不少吐蕃士兵没有坐稳,差点跌下马背。
“哪里跑!”
张延基率领的五百轻骑兵早就绕到了侧翼封死了敌军的退路。他方才还一直在抱怨没有机会上阵杀敌,此番见吐蕃人迎上门来自是爆喝一声带队冲了上去。
横刀立马是男儿!
“是唐军,这里也有唐兵!”
一名吐蕃百夫长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奔腾而来的骑兵,连连惊呼。
“冲过去,不想死的都给老子冲过去!”
吐蕃主将咬了咬牙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如今所有道口已被唐军封死,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留在在这个狭窄的山坳中就是等死!
“冲过去,我们冲过去!”
副官大声重复着,鼓舞着极尽衰竭的士气。
吐蕃骑兵们似乎也已明白,除了一战外再无退路,纷纷将手探向了腰间。
弯刀出鞘发出噌噌的脆响,月色映在兵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跟他们拼了,杀了这群唐寇!”
吐蕃主将挥着弯刀率先迎了上去。
两支骑兵顷刻相接,没有更多花哨的试探和招式,招招搏命,刀刀见血!
吐蕃骑兵虽然人数少于唐军,去没有落于下风。他们皆是怀了必死的心志,自然无所顾虑。更何况他们本就擅长马战,此番与唐军肉搏自是使出了全力,毫不惜命。反观唐军却被吐蕃骑兵突如其来的势头冲的有些发懵,他们多数以为守在后山口是个清闲活儿,谁知突然杀出了这么多不要命的吐蕃骑兵!他们是来混功劳挣军功的,没必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吧?
有了这许多想法和心思,唐军骑兵便显得有些犹豫保守,只敢采取横挡、隔避一类的守式刀法。吐蕃人见唐军如此羸弱自是信心大振,不住的挥刀向唐骑要害砍去。
张延基急的满头大汗,自己这五百人竟然被一百多残骑冲的七零八落,说出去他都没脸做人!
“都他娘的不要念想没用的,挥起刀朝那帮畜生脑瓜子砍啊。战场上越是怕死的人越先送命,阎王爷最是不敢收愣头青的魂!”
正自呼喝间,一名吐蕃骑兵如幽灵般摸上前来,挥刀便朝张延基腰盘剁去。少年朝左首马身一侧,夹住马腹将将避开了这一记砍向右腰的横劈。
“冲过去,砍他娘的。人死鸟朝天,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吐蕃主将把一个近身上前的唐兵捅了个透穿,厉声嘶吼着。
他绝望的双眸中渐渐映出了精光,原来这支唐军如此不堪一击,自己完全有能力率众突围。只要冲过了这个山谷,便是一马平川的高山草甸,即便唐军派来再多的骑兵也追不上自己!……
注1:长虫:“长虫”是一种北方地方话,就是蛇的意思。保定、石家庄及河南这一带多有,京津、山东附近也有,属古语。
第五十三章 山海(六)
战马狂奔,扬尘滚滚,利刃翻飞,血光漓漓。
不少唐军和吐蕃士兵在巨大的冲击中跌落下马背,接着便被踏在马蹄之下。连人带马近千斤的重量如何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只一瞬的工夫,这些方才还鲜活的生命便黯然消逝变成一段辨不清面目的肉泥。
张延基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这些吐蕃人便如同一群困兽,对死亡完全是一片漠然!自己身边的弟兄倒下的越来越多,吐蕃人阵亡的却不足三十!
杀戮,无声的杀戮幻化为黑夜的主宰;死神的魔爪渐渐伸展开来,触碰到一切活物便紧紧攫握住,再不肯松开半分。
“啊!”
一名唐军骑兵被一个半空扑来的吐蕃士兵拽下了马背,跌倒在青石上,鼻间鲜血直涌。没有横刀,没有长矛,两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博弈着,争取着生存的权力。
吐蕃士兵一记直拳砸在了唐兵的右颊上,瞬时击碎了他三颗牙齿。那唐兵忍着剧痛回身便是一记勾拳,登时卸下了吐蕃士兵的下巴。
两人抱成一团,翻滚着,撕打着。他们用拳头挥,用膝盖顶,用脑袋撞,用牙齿咬……一切努力挣扎都是为了生存下去,看到明日的朝阳……
战争的残酷就在于泯灭人性,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人们在生存面前一样一样卑微平等。若想走下去,活下去,便要杀人,不断的杀人。不杀人,即是死!任何的道义仁善在生命面前都是那么的虚伪无力,他们只想活下去,仁义道德能当几斤干粮?任何的信仰神灵在死亡面前都失去了法力光环,他们绝望欲绝的时候,神明躲在何处?
说到底,要想活下去,还得靠手中的刀把子!
虽然它看上去丑陋、不堪、沾满了血腥,但在战场上却是最值得信赖,托付性命的朋友!
“呃!”
“呃!”
那名唐军士兵被吐蕃人狠狠掐住了脖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他的拼命的踢打着吐蕃人的下身,可那蛮子却似完全没有卵蛋般纹丝不动!
唐兵士兵的脸色已经憋成了酱紫色,拼命的张开嘴喘着粗气。他的喉结几乎被吐蕃蛮子碾碎,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暖液。他的眼白已渐渐翻起,神智已经渐渐恍惚。漆黑夜空下,他仿佛看到家中土炕上坐着的婆姨正举着纳好的鞋底,微笑着冲自己招手;他似乎听到了那个还没满岁的胖小子嚅嚅的叫着他:“爹爹。”
都要结束了吗?兴许老婆孩子还可以拿到一比不小的抚恤?希望朝廷的抚恤拨到他手里的时候还能剩下一些吧。唐兵的眼睛涌出一行热泪,渐渐闭上了眼睛。
“去死吧!”
阴影中爆出一声厉喝,鲜于瑜成乘马赶到抖出一杆银槊,在那吐蕃士兵的后心上捅出了一个熟鸡子大的窟窿。(注1)那吐蕃士兵心肺破裂,瞬时没了呼吸。鲜于瑜成轻巧一踢,挑着槊尖将尸身横扫出去正好将身后赶上的三名吐蕃士兵扫倒在地。
嗯?怎么死时那么轻松?空气中还有泥土的芳香?那名唐兵只觉脖颈间变得轻松许多,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朦胧的幻影中,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鲜于旅帅!
“给老子他娘的滚起来,大老爷们的别跟长虫似的没骨头!”
那唐兵只觉胸口涌起一阵暖流,红着脸道:“我只觉得定是熬不过去了。将军,我……”
他将脑袋埋在臂膀间,小声啜泣着。
“你给我记住,只要我没死透,就不会遗弃一个弟兄。再者说,自弃者天弃之!即便这世道都遗弃了你,你都不能遗弃自己。是男人的就该握紧手中的刀,狠狠的砍回去。以牙还牙,一雪前耻!只有看的起自己,才能掌握命运!”
鲜于瑜成拔出腰间的横刀,丢给了跌坐在地上的唐兵。
“记住,永远不要对这世道绝望,更不要对自己绝望。人这辈子,道口都是自己闯出来的!”
“唉、唉。”
唐兵感动的一塌糊涂,鼻涕眼泪不住的涌了出来,不迭的点着头。
“小心!”
鲜于瑜成一把推开唐兵,自己却也因此跌下马背。只见黑影中突然闪出十几柄钢刀,生生砍在唐兵坐着的地方,青石山立时写上了数道交错的白印子。
他们一定是看到了那柄马槊。鲜于瑜成心头苦笑,谁说吐蕃人是不识货蛮子?一柄马槊立时将他们都吸引了过来,看来自己这人头倒值不少赏钱。
那十几秒吐蕃士兵围串成一个圈,生生将二人困在其中。他们皆是手持弯刀,眼神凶狠的盯着鲜于瑜成。就是这个唐将,就是他用那柄马槊挑死了自己好几名弟兄!
杀,杀,唐寇都该杀!
圈子越来越小,鲜于瑜成与那唐兵背靠着背,紧盯着随时有可能扑上前来的吐蕃兵。
这伙儿吐蕃兵显然经过正规训练,不疾不徐的试探消耗着二人的体力。终于他们如同找到了这颗香蛋上的裂缝,如同嗜血流蝇般扑上前去。
左臂,左臂!那名唐将的左臂受了伤!
几把钢刀狠狠朝鲜于瑜成左肩砍来,少年微微一闪抬起马槊将将挡住了致命一击。只是这力道太大,少年只觉左臂一软,马槊竟然被几把钢刀压了下去几分!
该死!
马槊虽然为军战兵器之王,但是却只善于马战。丈八长的硬家伙在步战中完全没有轻便灵光的钢刀好使,少年每一次挥动都能感觉到体力正从身上流失。
一个吐蕃兵瞅准机会,一个侧滚来到鲜于瑜成右侧挥刀便朝少年腰盘砍去。这一刀劲道十足,若是砍中,少年不死也残!只是鲜于瑜成被数柄钢刀压制住了身子,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下意识的侧开腰身。
“兵!”
只听兵刃相碰发出了一声脆响,吐蕃人的弯刀被那名唐兵轻巧拨开。
“将军,我们是袍泽,是过命的兄弟!”
满是血污的面颊上,唐兵的眸子却是冰洁如玉!……
注1:鸡子:即鸡蛋。
第五十四章 山海(七)
有时一句良言便能让戈壁沙漠中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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