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闪过一种可能,瞬时如遭雷击。
“快,快弃马朝北逃。青石堡很可能已经被唐军攻陷了!”
蒙查埃顾不了那么多,翻起身便朝北跑去。
众兵勇看见后纷纷派去屁股上的尘土,紧紧跟在蒙查埃身后。
可是他们醒悟的太晚了,原本寂静无声的青石堡城头突然出现了几百名弓箭手。两百柄大唐制式硬弓在月色的映射下发出惨白的银光,漆黑的箭头直直对着这些狼狈逃窜的胡虏。
吐谷浑士兵奋力迈动着双腿,希望将自己与城头上弓箭手的距离再拉开一些。在跑动中他们甚至能清晰的听到弓弦拉满的嗡鸣,铮铮嗡嗡的怪音就有如血肉剥离骨头的声响,极为可怖。吐谷浑士兵们堵住双耳抱着头,如同受惊的黄羊般结队朝北侧奔去,不敢在此处多停留片刻。
可是百步射程内的步兵如何逃得过雕翎羽箭的追击?只听天空一阵嗡响,如蝗羽箭便漫展了过来,将眼前一切活物啃食干净。倒在地上悲嘶的战马立时结束了痛苦,顷刻之间它们身上便插满了黑头白尾的羽箭,不住的随风打着颤;摔断腿的兵勇不用再去挣扎,一瞬儿的工夫他们便被从头到脚被钉了个瓷实,不留一处空隙……
破甲箭穿透细密的锁子甲,咬入背心的肉里,撕破皮肤,撕裂肌肉,撕碎一切企图逃生的活物。恐惧吞噬着生命,奔逃的吐谷浑骑兵一个个倒了下去,发出一阵悲呼。
只一轮攒射,唐军就射杀了近两百名吐谷浑士兵。加上那些跌落马背被铁蒺藜扎死的和被自己袍泽踩死的,这支吐谷浑骑兵在青石堡城前足足损失了三百名兵勇。
战争中造成大量死亡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心中的恐惧!
蒙查埃此刻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正确性,不过他却没有功夫去品评这句话的艺术性。唐军就像恶魔一样步步尾随着自己,让自己片刻不得安生。先是密林伏击,再是城头设陷,唐军早已挖好了深坑,而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一样毫不犹豫的跳了进去。他没有时间回头去看,他没有勇气回头去看。折了战马,丢了令旗,他凭着一种最为原始的求生欲望支持着自己朝前逃去。
“有多少弟兄逃了出来?”
蒙查埃摇了摇头,一边狂奔一边冲身边副将问道。
那副将一阵苦笑:“我也不知道,也许两百,也许三百。”
“不要停,不要停,这帮唐军是恶魔,是魔鬼,只有逃出去才能活命!”
蒙查埃却是完全不去考虑投降的可能,倒不是因为他忠于赞普陛下,而是这支唐军太过残酷。依照曾被俘虏的吐谷浑老兵所说,唐人不杀降兵败将。只要败兵跪伏在地丢下兵器,唐军就不会杀人冒功。
狗屁!蒙查埃在密林前就看到那五十骑唐军呼啸着拖着马刀一阵冲杀。有不少跌落马背,受了伤的兵勇跪伏在地磕头不止,企图能获得唐人的原谅。可他们还没等抬起头,一阵寒芒闪过,脑袋便倏地飞起,血柱直喷了有三尺高!
谁说唐军是仁义之师,这就是一群来自地狱的修罗!
不知不觉间,蒙查埃已经跑出了两百步远。
“吁!”
他长出了一口气,揉着酸痛的腰肢抬首朝北望去。
这一望他的脸色却是霎时惨白。
但见霭霭土岗前,一百五十骑唐军横刀立马,目光中满是仇恨。
“万里长征战,烽火燃不熄。男儿死无时,壮士当起戈!”
注1:围城打援:军事术语,进攻的一方以部分兵力包围守城之敌,诱使敌人派兵援救,然后以主力部队歼灭敌人的援军。较早运用在唐高祖武德三年至四年(西元620年至621年)秦王李世民率唐军攻克王世充的郑国国都洛阳时的战役中。
第三十三章 起戈(二)
“兄弟们,我们去报仇!”
李括压抑了一个冬日的仇恨顷刻爆发,声嘶力竭的呐喊着。
“为了大唐,是个男人就砍他娘的!”
所有值得我们珍惜的东西,都需要保护!一切美好的东西,都需要捍卫!当民族的尊严被异族铁蹄践踏时,我们就要抽出腰间的横刀;当大唐的国威受到胡虏挑衅时,我们便需射出手中的羽箭。
“报仇!”
“报仇,杀他娘的!”
众人皆是神策军的老兵,经历过长城堡之战后,他们和吐蕃蛮子便有了不共戴天的仇恨!什么上国仁善,什么友邻四邦,全都是他娘的扯淡。那一夜,多少袍泽被投石车砸的尸骨无存;那一夜,多少兄弟就倒在自己身旁,到死眼睛都没有合上……
他们不甘,他们不愿看着吐蕃人从他们,大唐的男人身上踏过去!他们不愿,他们不愿做亡国奴,他们要守卫自己的老婆孩子,他们的家园!
于是他们战了、杀了、拼了、赢了……
呵呵,赢了!这场胜仗是多少袍泽的生命换来的?弟兄们感谢都尉大人把截击吐蕃蛮子的任务交给自己,这一刻他们只要复仇!
也许这与天朝上国的所谓形象不符,也许这会给皇帝陛下仁爱友邻的天可汗美名抹黑,但他们只想用手中的刀剑守护自己的尊严!
以牙还牙,血战血偿!残酷,真实却又公平!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当吐蕃人对唐军举起屠刀的时候他们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至于什么吐蕃人、吐谷浑人在大伙看来全是一个样。他们都曾掳掠过自己的乡亲,他们都曾烧掠过自己的家园!这帮胡虏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百五十唐军精骑呼啸着从岗原上狂奔下去,这劲风中挟裹着多少家仇、国恨?
马作的卢飞快,顷刻间唐骑便赶上了抱头鼠窜的吐谷浑士兵。长刀拖起,划过一个美妙的弧线,一柱鲜血便倏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唐兵的面颊。原来杀人是如此的简单,原来生命是如此的卑贱。略带咸味的鲜血滑进口中,唐军却不觉丝毫腥咸,那是一种手刃仇人的快感,那是一种承诺兑现的释然。
“迎上去,迎上去,挡住他们!”
副官揪住一名逃跑者的衣领,抽出弯刀将其阵斩于前。他提着血淋淋的头颅大声呼喊着,企图以此震慑那些败兵。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听从他的话。两三百吐谷浑败兵互相推搡着,踢打着朝后方奔去。不少士兵被同伴推倒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乱军顷刻之间便踩碎了他们的肋骨,转瞬的工夫他们就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肉酱。
“他娘的,别他妈跑。恁地都是个死,跟唐寇拼了!”
副官大声斥骂着,指挥手下亲兵执法队又斩杀了几名败兵,借以杀人立威。
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就展现在败军面前,可笑的是,这不是唐军砍下的,却是自己的袍泽!那些逃散的败兵见此状都止住了脚步,拔出了手中的弯刀。
他们缓缓的朝前挪动着步子,眼神中满是漠然。
“对,冲上去跟唐寇拼了。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副官见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心中大为得意。他大声呼喝着,企图将败兵重新引向唐军的方向。
嗯?不对,这些败军怎么朝我冲过来了?他们要干什么?
副官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下意识的朝后挪着步子。
“错了,错了。去杀唐军,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们这群蠢货,去杀唐军!”
“弟兄们,这帮畜生不让咱活,咱跟他们拼了!”
不知何时,一个队正模样的吐谷浑士兵爆喝一声,原本沉默的人群中瞬时一片响应之声。
“杀了这帮畜生!”
“杀了他们!”
副官撒腿便跑,却如何来的及?败军一拥而上,瞬时便将他和一干亲兵全部砍成了肉酱。
杀光大刀执法队的队员后,数百名吐谷浑士兵四散逃去,企图以此分散唐军的注意力。但他们如何跑的过轻骑简从的骑兵,唐军完全可以先去砍下一个蛮子的头颅,扔进请功袋,再不紧不慢的拨转马身追杀另一名败兵。这完全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戮,失去坐骑的吐谷浑士兵在唐军面前就像绵羊一般任人宰割。刀刃翻飞,人头滚滚。到处都是断臂残肢,遍地皆是肠子人骨。鲜血汇成了一条小溪,朝南缓缓流去……
蒙查埃跌倒在地,茫然惊惧的看着眼前一名唐军将领向自己靠近。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那个黑盔黑甲的将领手中拿着一柄横刀,鲜血已经染透了袍甲。他的眼神是那么可怖,就像一头饿急了的黑熊,就像一只被掏了崽子的母狼!(注1)“不,不要过来。别过来,你不能杀我。唐军不杀降将,不杀败兵。”
蒙查埃用手肘顶着沙石,仰面朝后侧爬去,口中满是李括听不清的俚语。
“恶魔,恶魔不要过来,我是受到香巴拉保佑的使者,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中已有了哭腔,双手抱头埋做一团。
“我是恶魔,是你们,是这世道逼得我变成恶魔!”
这是蒙查埃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黑色横刀带着劲烈的刀风划了过来,一片血雾染起,下一秒他已身首异处。
李括利落的将他的首级扔进请功袋里,丢给了一旁侍候的亲兵。
“唐军不杀降将俘虏,但这一刀我只为兄弟!”
“轰隆隆!”
一阵闷雷响起,打破了四野的宁静。一道有如白龙的银色利芒剖开了天穹,照的大地有如白昼。滂沱大雨顷刻而至,豆大的玉珠溅在唐军的面颊上,洗去了上面的血渍,却褪不去那深深的仇恨。
仇恨一旦埋下了种子,便只会生根发芽,疯狂成长,因为滋养种子生长的是同袍的涓涓鲜血,哀哀凄泪!
这一刻,长城堡死去的袍泽们,廓州被残害的乡党们,你们在看吗?……
注1:母狼被掏了狼崽可是很恐怖的事情,这畜生最是疼狼伢子。它会寻着小狼的气味一路寻踪找到猎人,并会拼尽全力咬死猎人,夺回狼崽。
第三十四章 起戈(三)
青海西畔,伏俟城。
打清早起浓重的雾霭便将这座西海明珠笼罩起来。层层绵绵,虚虚幻幻,仿若立于云端之巅。
昨夜下了场滂沱大雨,压下了东面起的尘沙,直让空气都变得清爽许多。
可是伏俟城守备羯于阐却丝毫没有落的半分清爽,自打蒙查埃率领一千精骑前往青石堡相援后,他的眼皮便跳个不停。虽然蒙查埃率领的都是城中精锐,但唐寇多狡诈,大军一夜未归,莫非已遭不测?
羯于阐越想心中越觉忐忑,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冲身边的亲兵道:“你速速派人携我的亲笔信前往青石堡,务必要亲手交给蒙查埃将军。就说城中防务空虚,命他平叛唐寇后速速回城!”
说完走到桌案前,将一张封了漆的信笺交给了亲兵。
“属下遵命!”
那亲兵抱了抱拳,欣然领命而去。
“香巴拉之神啊,青海龙王啊,请保佑你的子民吧,吐蕃可经不起唐寇这般折腾了!”
羯于阐跪倒在地,朝北首虔诚拜下。
“速开城门,速开城门!”
一队五人的传令兵呼啸着冲到伏俟城北门前,挥着马鞭大声呼喝着。
“快去开城门,没听见话吗!”
负责守卫城门的百夫长踢了一名新兵屁股一脚,大声咒骂着。
“唉、唉。”
那新兵被踢了个嘴啃泥却是不敢言怒,麻利的爬起身跑到城门前拔出了三丈长的木楔。
伴随着隆隆嗡嗡的声响,红松木门缓缓打开。不待城门完全开启,一队轻骑便如闪电般从缝隙中穿过,溅起几多春泥。
那百夫长的袍甲沾了这么多秽-物,自是大怒。他指着远去的轻骑啐了一口浓痰,破口骂道:“赶去投胎吗,他奶奶的!”
这队轻骑出了伏俟城便沿着马道朝青石堡行去,马蹄铮铮,踏进一个个水涡,踏过一个个泥坑。他们没有做片刻停留,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将信笺送到蒙查埃将军的手中。
“干他娘的!”
见吐蕃兵行到拐角,埋伏在树干上的濮大锤便大喝一声,与几名唐军从树干上跳了下来。这伙儿吐蕃骑兵正在飞驰,怎会料到有人从天而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几个唐军狠狠拽下了马。
几个唐军与吐蕃人滚作一团,用野蛮到近乎原始的方式厮打着。
濮大锤挥拳狠狠的照着一名吐蕃兵的鼻梁砸了下去,那名吐蕃兵何曾招架的住濮大锤的铁拳,瞬时鼻梁就软塌成了肉柿子。鲜血顺着模糊不堪的鼻孔淌了出来,那吐蕃蛮子直痛的嗷嗷直叫,便要去摸腰间的弯刀。
濮大锤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右脚狠狠踩住吐蕃兵的手腕,抽出横刀瞬时便跺了下去。那吐蕃兵发出一声惨叫便昏死过去。其他几名试图反抗的吐蕃兵亦被狠狠的抽了几个嘴巴,脸肿的如同猪头。
“噗!”
一名吐蕃兵吃痛喷出一口鲜血,直染得濮大锤浑身血点。濮大锤狠狠一脚朝那人下身踹去,那吐蕃兵避闪不及被生生踩到卵子,痛的捂着裆部发出一阵阉猪般的嚎叫。
“还他娘的想报信,你们副帅都被爷爷我宰了!”
见吐蕃兵都被自己人制服,濮大锤啐出一口浓痰,斥骂道。
“搜他们的身!”
濮大锤像踢死猪一般踢了踢吐蕃蛮子,冲身边的弟兄吩咐道。
一名唐兵得令俯身下去搜查吐蕃士兵的腰身,从胸前摸到腰后却是没有摸到分毫异物。
“他奶奶个熊,还藏的挺严实!”
濮大锤又朝那名吐蕃兵裆部踹了一脚道:“别跟老子装大瓣蒜,速速把信笺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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