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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唐_分节阅读_第21节
小说作者:九州流云   内容大小:2.95 MB   书页:赤唐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04-04 17:26:01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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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冤而死,不可不谓之造化弄人。李适之去世后,崇仁坊的老宅以及渭水旁的田产也被依律籍没。故而除了李子固在亲仁坊的府宅,李氏一门在正浩浩长安竟已没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容身之地。昔日豪门,如今衰败如斯,令人唏嘘慨叹。

转眼间马车已踏行入亲仁坊,看护坊门的小吏一见是中郎将大人的车架,立刻笑脸迎了上去。一番寒暄客套,不外乎是夸赞中郎将大人为国戍边值得敬仰,小可不胜钦佩云云。李子固直觉作呕,但亦不好直拂了他的面子,简单答谢几句后便嘱咐马夫径直开往府邸的正门。

李子固留在长安的家眷并不算多,算上家丁奴仆也就十几口人,故而府宅并不大,仅仅是一座两进的套院。李括亦知道自家三哥在亲仁坊宅邸的位置,只是三哥不在京,嫂嫂独处宅中,自己不好兀自登门拜访。倒是嫂嫂好几次带了吃食,肉脯来到自己安德坊的家中探望。因而李括多这座府宅并不十分熟悉。

马车方拐过巷角还未停稳,李子固便跳了下来,一个箭步冲至门前内高声喊道:“忱伯,我回来啦。”

没过多久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年约半百管家模样的男子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

“是,是三少爷回来了!慎儿,快去告诉夫人,三少爷回来了。”

他激动的几步上前拽住李子固的衣袖道:“三少爷你可回来了,这些年来可是苦了夫人了……”

李子固心中亦是对发妻愧疚不已。按制,便将每年可以有两个月的军假,一来可以进京述职,二来也是让他们可以有时间跟家眷团聚。只是近年来塞上战事不断,先是后突厥兴起,接着又与回纥人结下了梁子。边关不靖,这军假便也成了空头支票。本以为两三年就能结束战事,谁知这仗一打就拖了七年。

“忱伯,我们屋里说,难不成我大老远赶回来还进不了家门啊?”

忱伯是李府的老人儿了,自李子固的父亲李庆辰建府一来便一直担任管家一职。不忍见他伤心落泪,李子固忙堆满笑容打趣道。

“唉,你看我岁数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竟让三少爷呆在府外说话。这要是老爷在府上,老忱我逃不了一顿臭骂。”

正欲引请李子固入府,忱伯却看见一旁的李括和张延基:“咦,七少爷和张家小郎君也在啊。快,一道进府吧。”

李括亦不多循礼,微朝忱伯拱了拱手,便迈开方步进了府宅。

一进府宅,迎面便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流瀑从其上泻下,溅起点点涟漪。绕过假山便能看到一座五间暖室连成的主宅,一块刻有“临嘉堂”草书题字的匾额置于主宅正中。左右两手对称的各有三间厢房,平日也没有怎么用,看上去颇为冷清。

众人行过一段穿手游廊便来到了后宅。后院并未似其他长安显贵府中一般建有花园池塘,而是于正中位置腾出一块平地充作练武场。练武场的侧后方便是李府的主寝室,斑驳的木门配上褪色的格窗仿佛在低声泣诉主人离去后的衰蔽。还未待李子固前往寝室探望发妻,便见一身着苏青色襦裙的妙龄女子跌跌撞撞的从屋内跑出。

双目凝视,却正是梨花沁香,寒雨点点,晕透一抹浓妆。

注1:关于李括的详细家世背景我总算交代清楚了。在我看来,李家的衰败在那个时期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如果不衰败,我家小七还奋斗什么?

第三十一章 国子(五)

“子嫣,我回来了。”

李子固轻步上前,将妻子紧紧揽入怀中。

“三郎,真的是你吗?”

陈子嫣右手微微拢起丈夫鬓角的散发,颤声道。

“是我,是我。子嫣,这些年难为你了,这几年边关不靖,朝廷又在用人之际,我……”

轻手掩住丈夫薄唇,陈子嫣和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国之不靖,安有家焉?三郎你是做大事的人,千万不要因为嫣儿有了挂念牵绊。”

“我怎能不想,怎能不念?你可知每夜月寒风高之时,我便会背倚在床头,翻看你写的《临川集》‘月下寒江红袖宴,青衫伴影踏芙园。蛾眉淡转红芍羡,半缕青丝绾子缘。’子嫣,你挽住了我的心,还想再松开吗?”

“嗯,咳咳,嗯,天气不错哈。”

张延基轻咳一声,捂嘴笑道。

陈子嫣这才注意到自家府宅中还有外人,忙闪至一旁,待看清说话之人,才轻嗔道:“死小鬼没事装什么正经,我与你师父叙叙旧偏被你这个混小子搅了,真是气煞人了。”

张延基吐了吐舌头道:“风花雪月好不浪漫,真是羞死我了。”

“你!”

陈子嫣轻咬粉唇,跺了跺脚,终是拿这个小子没办法,只得作罢。

李子固见场面有些尴尬,忙做起了和事老。一把将李括拽了过来,冲陈子嫣笑道:“子嫣,瞧今日是谁来了。”

李括无可奈何的被推至身前,只得冲陈子嫣拱了拱手道:“括儿见过嫂嫂。”

陈子嫣对自己这个小叔子颇有好感,今日又适逢夫君归家,心情大好。她冲李括温婉一笑道:“自家人还循这么多礼干嘛,嫂嫂今日给你做你最爱的酥酪吃。”

“谢谢嫂嫂。”

李括爽朗的一笑,和声道。

“快到屋里坐,看看我竟把客人晾在了外边。”

陈子嫣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忙招呼道。

一行人相继进了厅堂,依主客坐定。忱伯忙招呼婢仆上前侍奉茶水,甜点。

“七小子,其实这次我回来,也是为了替你办一桩事。”

李子固轻抿了一口清茗,和声道。“你也知道,李家如今不比从前,二伯当年的门生故吏多已投靠右相,旁支同族又多是些世俗的庸人。你年纪也大了,若是李家极盛之时,依你的才华风韵,定能博得不少名媛的芳心。”

微叹了口气,李子固沉声道:“只是这名门之后,婚姻大事自己皆做不了主。那些世家大族,把名位利益看的比什么都重,依李家现在的实力,若要为你迎娶崔裴嫡女,怕是人力所不能及。索性二伯素有远见,早先为你定下了一桩姻亲,便是出自范阳卢氏三房的卢茗萃。说来她也不是外人,论辈分你还该叫她一声表妹!”

李括见三哥说了半天竟是为了这事,立时翻了脸:“三哥,这件事我怕是不能应。这些年来舅父是怎么待我们的你是不知道,亏娘亲还叫他一声兄长,你看看他干的哪件是人事!”

“啪!”

只听一声脆响,李括被扇了一个趔趄。少年吃惊的望着自家兄长,一时说不出话。

“亏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怎么敢妄议尊长?即便你舅父再不是,你这个做外甥的也不该这么在背后埋汰他。”

轻叹了口气,李子固接道:“这件事是打小便定下的,即便他想悔婚也抹不开面子。二伯去的早,长兄如父,你的婚事我得替你负责。听三哥一句话,茗萃好得也是出自范阳卢氏,虽然不是嫡女,但总归对你的仕途有好处。将来……”

“不!”

少年奋力挥舞着衣袖,脚步迅速的朝后挪去。“我不要娶她,什么范阳卢氏之后?我流血流汗,拼命赚钱养家的时候她在哪?我无奈退学,受尽白眼时她又在哪?仅仅因为她出自名门,我就要把她迎娶回来,当做菩萨一般供奉起来?人不是畜生,不需要名血名种!”

“你,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抛头露面。况且,你小时还曾夸茗萃长的温润素雅。此次与卢氏的姻亲,事关李家复兴大计,你不从也得从!”

少年不住的摇头,心头刚愈合的伤口仿佛被人生生撕裂,再撒上一把盐,直痛的深入骨髓!借口,这一切都是借口。什么名门闺秀足不出户,什么温润素雅,诗礼传家。我只知道每日清晨,是阿甜给我煎好鸡蛋,用平底锅敲打桌案唤我起床;我只知道每夜静时,是阿甜依偎在我身旁,央求我给他讲山海经的故事。我只知道,在我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候是阿甜与我朝夕相伴……那时,你又在哪里,既然不曾真心付出,为什么现在又要闯入我的生活?三哥变了,他从前对我百般宠溺,从不肯别人说我一句不是。今日,竟然为了一桩婚事掌掴了我。爱于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注1)古人说的不错,自己决不能就这么妥协,这样对不起阿甜,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这些年来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

陈子嫣见夫君竟责打了李括,忙闪身向前劝道:“三郎,说的好好的干嘛动手啊?自家兄弟,有什么说不开的事,解不开的结?”

见自家夫君不为所动,陈子嫣轻叹一声,将李括微微颤抖的双手捉了过来,语重心长道:“七郎,你也别怪你三哥,他也是为了你好。如今李家不比从前,若想复兴昌盛,这担子都得由你们来挑。自古世家喜联姻,为的还不都是那一身官袍?卢家的小娘子我也见过,虽称不上绝世之姿,但胜在亲切知底。你年纪也大了,也该操办婚事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早些成家,伯母那里也好心安。”

李括却是气极反笑:“你们都是为我好,好一个世家之女,名门之后。你们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在你们看来,一份稳定的人脉联络便是最好的嫁妆?权财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舍之患。难道你们就不怕被其反噬吗?(注2)”

三哥,其他什么事情我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不能,不能!

少年转身狂奔出主宅,头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向疼爱我的三哥为了家族联姻便要牺牲掉我的幸福?为什么,为什么我与阿甜两小无猜的恋情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文?家族,家族,难道为了家族我就理应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牲畜?

他不懂,不懂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自私,冷漠。人人都似带着一张伪善的面具,面上送给你一个标准式的微笑,背地里却思所不能言者。阿爷总对自己说,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注)可是,这朗朗乾坤,九州大地可还存乎一丝仁、义、道,德?先生曾说过,夫为君子者,发乎情而止乎礼。什么是礼,为了家族斩断良缘便是礼?为了权位背信弃义便是礼?

少年冲出了李府,在大街上狂奔开来,任由涩风划过面颊,吹乱鬓角的青丝。在这一刻,少年竟对这个生他,养他的长安城生出一丝厌恶。九天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繁盛如斯的大唐为何却容不下一缕情丝,一份良缘?

“括儿哥,你等等我啊。你这是要去哪啊?”

张延基高声呼喝着,音调中满是担忧。

李括轻摇了摇头,终是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要去哪,下意识的跑至启夏大街上,沿着夹道一路狂奔,任由泪水从面颊间滑落。路旁行人纷纷侧目观看,眼神或疑惑或漠然。

老天爷似也想跟少年开个玩笑,方才还万里无瑕,如今已是飘了浊云,遮了晴空。只听一声闷雷响起,春雨便倏然飘落。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线,既而连成了水帘,最后竟是如巨屏水幕般从苍穹之巅倾泻而下,激起一轮混沌。

起初还闲庭信步,谈笑风生的世家公子忙狼狈的提起袍襟,掂着足尖在侍仆的簇拥下赶至临街酒楼休憩;路旁兜售羊羹,炊饼的贩夫手脚利落的抽出一叠缝了又补,花花绿绿的油毡布,在桌案上囫囵个裹了一层,推往临近茶馆的屋檐下暂避。巷角算命占卜的半仙显然没有算出今日有雨,看着雨水无情的将一叠生宣打湿,愤恨的跺着脚……

少年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不敢停下,他只怕一停下三哥的话就会浮在脑间,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清静。

双腿毫不惜力的迈着,任由雨水浸透袍衫,泥沙染污布靴,少年只觉堵在胸口那一团浊气好似慢慢消逝。不知跑了多久,逃了多久,他终是在一家茶馆前停了脚步,除了心浮。

“客隆茶馆”的匾额下,阿甜正撑着两把油纸伞,甜甜的冲自己傻笑:“死小七,快进屋,别染了风寒。我刚熬了姜汤,还配送两个杜氏煎蛋!”

注1、2:皆是出自《四十二章经》。

第三十二章 国子(六)

有些事不会忘记,也不能忘记;有些情不需表达,也不囿表达。

一抹甜美清纯的笑容,一份油香四溢的煎蛋便唤起了儿时成长的点滴。无论是西四牌坊羊羹摊前大快朵颐后的相视一笑,还是城郊渭水岸旁轻挽裤脚摸鱼捉蟹时的悠然自得,亦或是上元灯节朱雀大街上疯疯癫癫的起舞而歌,少年与阿甜的每一次欢聚都清晰的浮现在了脑间。就像长安的一草一木,一楼一阁已深深融入少年的血液中一般,那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他不可分离的友伴。

这种感情有别于疾风暴雨般狂烈的恋情,就好似莺飞三月间润如酥油的淅雨,伴着沁人心脾的曼妙流云,平和中蕴着恬美。

李括望着眼前伫立的青灰色小楼,长长舒了一口气。虽则此后旬月间三哥多次找自己商谈与卢氏的婚事,但与阿甜的那份承诺却让自己鼓起勇气断然拒绝了三哥的“好意”不想与三哥再在这件没有意义的婚事上纠缠,少年索性借以伤愈进学为由躲回了国子监,希望落个耳根清净。但这愿望显然落了空,自从自己夺了例考的头名,太学里的夫子,博士便对自己赞不绝口,仿佛他们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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