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嘶哑着嗓子道了一句:“果然好酒。”
他说不清自己在喝这酒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他只知道,心口有一股郁积已久的怨气急欲发泄出來。此刻几杯烈酒下肚,酒意上头,素來清醒的神智微微溃散,倒是有了一种无法言明的畅快。
而看他这般模样,孝珩也不多做劝解,反正他自己也是病入膏肓,说这些实在是沒有太多的意义,不过他倒确有一事需要宇文邕帮忙解惑,现在这半醉不醉的,正是问话的好时机:“说起來,你初初入主邺城就连杀陆令萱、穆提婆等人,下手还都颇为骇人,若是我沒猜错的话,可是清颜对你说过什么?”
固然新官上任需要三把火的威慑,杀几个佞臣收拢下民心、警示下百官也不足为怪,可奇就奇在宇文邕这置人于死地的手段也未免太狠,不是分尸就是凌迟,哪怕是他这种与那几个有着积年恩怨的人都不禁想要咋舌了。
“她并沒有说什么。”出人意料地给出了否定的答复,宇文邕半眯了眼,回想着那日细作传回來的消息,一双清冷惯了的眼眸就不由自主地溢出些微柔情:“只是那些个小人竟然连高长恭都能不动声色地害死,想來平常也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只是一刀了结,总觉得太过便宜了他们。”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但应该,也是她希望自己能够帮她做到的吧?
孝珩是何等样的人精,当下看他反应就大致明白了好些东西。为自己的杯中续满酒水,他索性不再开口。一时之间,两个男子静坐无语,屋内的气氛不由就显出稍许尴尬和异样來。
“明天,我就要回长安了。”终于,过了好一会儿,宇文邕才选择用这样的一句话打破满地的沉默。
其实他早在交代好这里的一切接管事宜之时就该回去了,只是他迟迟沒有动身,几乎是怀抱着那为数不多的一点期许在等一个奇迹。然而,他终究还是沒有等到。
“那,一路顺风吧。”指腹摩挲着白瓷杯身许久,孝珩最终也只能说出这么苍白无力的一句。他们同样都是与她无缘的人,只不过面前的这个男子,拥有的执念比自己更深而已。
“嗯。”饮尽最后一杯酒,宇文邕起身离去,却又在即将跨出门的时候停在了那里:“听说,在高长恭被赐死之后她已怀有身孕……”一字一句,他说得很慢,像是从椎心泣血才勉强挤出來的一般:“如果你有机会的话,代我祝福他们。”话音甫落,他已如一阵风似的快速卷了出去。
不知为何,孝珩望着他离去的高大身影,竟然从中感觉到了狼狈的味道。
“他们……”咀嚼着这深意无限的两个字,恍若谪仙临凡的男子无奈苦笑:“他果然,还是知道了啊……”
不过,一切也都过去了,不是么?
第四卷 一世风流 第八十五章 命运难逃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尽管外面滴水成冰,但拢着熏笼的屋内却是温暖如春。一个气度高华的美妇人斜倚窗前,正浅笑自若地绣着一只小巧可爱的虎头鞋,而她身前不远处,一对长相酷似的父子笑着打闹成一团,全然是一派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景象。
“看來我來的很不是时候啊。”厚实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掀开,一个带笑的柔和男声宛若春风拂面,挟裹着飘飞的雪花就这样闯进门來。
“干爹!”一见到來人,那原本缠着自家爹爹的小男孩不由发出一阵欢呼,转身就好似乳燕投林一般地扑入了正兀自关门的男子怀中:“你都好久不來看焰儿了,焰儿好想你!”
“呵呵,焰儿乖!干爹这不是來看你了么?”笑着揉了揉男孩的脑袋,男子看着那愈发精致起來的一张小脸,俊逸的面容之上就忍不住流露出十足的感叹:“清颜,都说你家夫君打小便是令天下女子都自惭形秽的长相,可我怎么看着就觉得你这儿子是犹有胜之而无不及呢?”这副小模样,完全就是兼具了他爹娘的所有优点,单叫人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要疼爱。
“斛律恒伽,这是祖传的底子好,你羡慕也羡慕不來的。”挑了挑眉,一旁那被点了名的某人显然对他这种说法格外的不满:“再者,哪有天下女子那么夸张,我家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倾国倾城。”
“好了,你们两个少贫几句,好歹都是做爹的人了。”放下手里的绣活儿,清颜站起身來,脸上的笑容颇为无奈:“恒伽哥哥,你近來出去那么久,可是把姑母给急坏了,她还满心想着要替你张罗个媳妇儿呢。”
“你慢点儿!”急急地伸手扶住她,恒伽话语之间很有几分胆战心惊:“又有身子了也不小心着些!”说着,他转头看向长恭就是一顿训斥:“你也真是!她不懂事你也不管管,就这么由着她胡來啊!”
摊了摊手,长恭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我倒是想管,不过你这妹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上次他总共才说了一句就被各种有的沒的大道理砸了一头一脸,从此以后他就是打死也再不敢开口了。
“哪里就那么金贵了,这不是沒显呢嘛。”笑着摸了摸尚且还平坦无比的小腹,清颜一边招手让宝贝儿子回來,一边努力继续着刚才的话題:“恒伽哥哥,我也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沒的,你只告诉我一句,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成家了?”她看得出來恒伽很喜欢孩子,这也是她为什么乐于让焰儿和他亲近的原因之一。她总是盼着哪一天这个便宜哥哥会因着对焰儿的喜爱而突然开窍,这样的话,她也不算辜负了斛律光对她这么多年以來的呵护与照顾。
“若真是如此,只怕我那父亲大人在九泉之下都不会放过我的。”摇了摇头,恒伽的笑容隐隐透出苦涩,却也只是转瞬即逝。抬眼看向跟前这目光殷切的两大一小,他最终也只能选择举手投降:“好了,以后我听郑夫人的安排便是,你们用不着这么……”他顿了顿,似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措辞來形容。好在清颜要的也只是一个结果,眼看目的已经达到,她自是不会拘泥于细节部分。
“对了,话说回來,你这次出去这么久可是打探到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对自己儿子习惯性充当隐形人的乖巧做法感到十分满意,长恭笑着放任他出去找郑元朔家的小崽子玩耍,背过身却是讨论起了现下最为关键的时局问題。
“太过重要的消息倒也沒有。”耸了耸肩,恒伽如实回答道:“自从齐国被周国覆灭,宇文邕便是一家独大,中原一带再无敌手。这种一面倒的征伐局势乱则乱矣,但比起从前,无疑是安稳了不少,现在不少百姓都在指望着周国能实现天下一统呢。”
“那突厥呢?他们对周国的做法难道就全无回应?”皱着眉头在屋内慢慢踱了几步,清颜轻声吐出这一句话,看起來颇有几分不解的模样。在她的记忆中,北周似乎并沒有完成大一统的任务。那为何如今的局势听起來竟是如此地有利于那个人呢?
嘴角的笑容带出几许讥讽,恒伽对这个问題很是不以为意:“就算有所回应又能怎样?他们当初和周国合作时就应该清楚这压根便是与虎谋皮!如今慢慢尝到恶果,又哪里还能指望可以逃出升天?依我之见,国土沦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只不知道到时候那位阿史那皇后要如何自处。”
“阿史那灵啊……”回忆起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的突厥小公主,长恭绝美的面容之上就不由自主地浮上一抹令人惊艳无比的微笑:“以她的性子,如果不是玉石俱焚,那多半就是以身殉国了。”绝对,不可能会有第三条路。毕竟她是那样一个性烈如火的女子,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多半是决绝而狂野的,她一定,不会在忍气吞声中委屈自己一辈子。
“你们,就真的那么确定最后的赢家会是宇文邕?”沒有加入到这样的对话之中,清颜一步站定在窗前,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來回划动,连带着神情都是出现了些微的恍惚。
如果她沒有记错的话,那个人的报应……才是要首先來到的吧?如果,那真的可以被称作是报应的话。
“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屋内的两个男人才终于是回过神來,怀着满腔的疑惑就望向那个此刻明显是极端心神不属的女子。他们不认为突厥的现任汗王还有着能跟宇文邕一较高下的能力,而除此之外,即使放眼天下,也应该,沒有人会是如今的宇文邕的对手吧?如果最后的赢家不是他……
“命运这种东西,从來就不是人定下的,所以往往无从把握,更无法推论。”
所以不到最后,谁也不能够说知道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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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一世风流 第八十六章 时光不再
六月的阳光一如既往的热烈和灿烂,只是任凭它如今再怎样的热力四射,也依旧换不回宇文邕一点一滴流逝而去的生命。
厚重的帐幕重重垂下,此时的洛阳行宫安静地恍若坟地。來往的宫人步履匆匆,但却训练有素地沒有发出半点声响,一群须发皆白的太医聚在一起许久,却也终究只是交换了几个无奈和惋惜的眼神,然后悄悄退出殿去。在这样的时刻,沒有一个人,胆敢说出一字半句不合时宜的话语,不为其他,只是因着他们的君王、那个一手缔造了周国眼下繁荣的男人,正苦苦地挣扎在生死边缘。而据太医们一律缄口不语的情况來看,恐怕这一次是真的回天无力了。
像全身糜烂这样惨不忍睹的恐怖症状,放眼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例呢?好在太医们素來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虽无法医治,但好歹一句身患恶疾也就掩饰过去了,所以除却他们,外人压根儿就知道宇文邕在不知不觉中居然已经落入了如此绝望的死亡境地。而眼下的苟延残喘,说穿了,也只是在熬时间而已。
“四哥,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寻国中圣手薛一平了,很快就会沒事的。”距离龙床几步之遥的地方,一脸胡茬的宇文宪满身疲倦地站着,但那双眼眸中的热度却是丝毫不减,透出一种近乎触目惊心的疯狂。病中的宇文邕并不喜欢有人靠近,所以即便是亲近如他,也只能自觉地保持住这样的距离。
“五弟,不用……不用麻烦了。”如果忽略掉那其中几乎是深刻入骨的虚弱,玄色帘帐之后传來的嗓音似乎和以往并沒有任何的差异。然而此时的宇文邕着实已经病入膏肓,除了一息尚存以外,他自己都觉得他与乱葬岗的死人无异了:“我的状况我心里很清楚,所以不要再劳民伤财了。”
太医院的院判许仲谦和薛一平师出同门,他在岐黄一道上的造诣比起后者來说根本是只高不低,如果连他都沒有办法,那指望薛一平还能有什么用呢?五弟他,永远还是这样的小孩子脾性,关心则乱啊。
“可是四哥……”心头一阵剧烈的酸楚涌动,素來流血也不流泪的齐王殿下只觉视线在顷刻之间就模糊成了一片:“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
“五弟,你相信命数么?”轻声打断他,宇文邕静静地望着头顶的帐幕,眼神平淡得犹如一潭死水:“若然这世间真有天理循环、因果报应,那现在的样子,大抵就该是我的命数了。”
他从不信命,从來行事都是以现实利益为出发点,纵然谋求的好处并不是针对他本身,但到底也是功利的。所以,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么?
“四哥,你不要乱想,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你一定会好起來的……”被他这种从未有过的死气沉沉吓到,宇文宪一时之间竟是有了几分手足无措。怎么可能呢?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四哥应该永远都是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除非他自己放弃,否则绝对沒有任何东西可以迫使他低头的。可是现在……现在……
“也许那些和尚道士说的都是对的,我做错了太多的事,罪孽深重,是注定要下地狱的人。”回想起之前那个宁死也不允许他拆庙的慧远和尚的话,宇文邕此刻的内心只余下了一片宁静:“五弟,不要再为我费什么心思了,沒用的……”
“四哥!”抑制不住地落下泪來,宇文宪双目通红,正待继续劝说却冷不防身后一阵微风渐起,凭感觉,竟是有人私自闯了进來。
“大胆!你……”猛地回身怒斥,三个字才刚出口便自动消散了接下來可能发出的所有声息,宇文宪愣愣地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你怎么來了?”
“他都这般模样了,我又如何还能不來呢?”一道夹杂着深沉叹息的女声在这片空间轻轻响起,那熟悉无比的语调引得床榻之上的男子全身一震,回过神來的第一时间便是竭尽全力地扭头去望。
“清颜……”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來喊出这个名字,宇文邕隔着不甚清楚的帘帐,就那样定定的凝视着眼前这个可以说是他倾尽了毕生时间來放在心上的女子。
她似乎比以前更显清濯了一些,但是血色很好,脸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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