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么高高在上,应该从來不知道如我这般以色事人的优伶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吧?”
自打被卖入乐府之时起,在刻苦练习歌舞的同时就要懂得察言观色,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人必须巴结,什么样的场合该有什么样的表现,什么样的道路才能让自己的下半辈子好歹有个依托。当那传说中的兰陵王在十个人中独独选出自己之时,冯小怜几乎都要忍不住跪下來感激上苍了。她差点就以为自己这些年來受的苦都是为了这一时刻,她甚至还无比天真地幻想自己从此以后就能过上高人一等的幸福生活。可谁料到头來她也只是那个男人在皇上面前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旦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便是连待在府中都是污了他的眼。
“那在你看來,他要怎么对你才算是善待呢?”或许先前对冯小怜还存着几分怜悯之心,但一听到她这番话,清颜只觉得连厌恶之情都生不起來:“把你留在王府?收你为妾?还是纳你做偏房?冯小怜,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沒有领会王爷对你的良苦用心么?”
“良苦用心?”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冯小怜骤然冷笑连连,只把那一张姣好的容颜都扭曲地近乎狰狞:“别跟我在这儿假惺惺地充什么好人了!不就是你们都嫌我出身低微,打从骨子里看不起我,怕我杵在跟前碍了你们的眼么?!若是如此,何苦当初要在十人之中将我选出來!他高长恭不是不可一世得很么,那又何须要用一个弱女子來替他挡灾?哈哈,落到英年早逝的下场原本就是他活该!”
“原來,这就是你要报复他的原因。”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狂笑地几近落泪的美艳贵妇,清颜琥珀色的眸子中却是逐渐地渗出了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只是为了这种你自以为的对不起你,居然就勾结陆令萱等人鼓动皇上对付王爷。冯小怜,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的。”
“看來你都知道了?”猛地止了笑,冯小怜不由带上几分诧异地看向清颜,随即却又很快地释然了:“也是,我故意怂恿皇上立穆黄花那个丫头为后好卖一个人情给穆提婆,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來你也不配成为他的女人了。”说着,她缓缓抬眼看向远处,状似自言自语地继续喃喃着:“至于后悔……呵呵,我冯小怜做事从來就沒有后悔过……”
“他从來就沒有看不起你过,”淡淡地出声打断,清颜以一种异样平静的嗓音慢慢叙说着,平静到竟然一字一句都好似透着诡异的残忍:“他就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不希望你继续为人婢妾,所以才希望你能够拥有一个好的归宿,从今往后抬头挺胸做人。”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如画般的眉目在顷刻之间就浮上了一层浅浅的嘲讽:“至于你说的那个穷酸秀才,我倒是略有耳闻。他虽说不上钟鸣鼎食、大富大贵,但到底也家世清白、为人端方。你跟着他,或许不会有而今的荣华与体面,不过至少也能殷实幸福地过完一生了。你在这宫中打拼多年,自由自在地做一家主母与仰人鼻息、时时算计地过活,这两者之间的好坏,你应该比我体会地更加深刻吧?”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怔怔地移回视线,冯小怜的声音再不如先前的尖锐高亢,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似是不敢相信,又似是希冀期盼:“王爷他,真的……有对我那么用心过?”不可能啊,她记得,那个人的眼中从來就沒有过半点因她而起的波动,他又怎么会,为她去考虑那么多呢?
“人都死了,我现在骗你还有意思么?”瞥她一眼,清颜再不多做纠缠,绕过她就朝宫外行去:“若他知晓他沒想过要说出口的好心竟成为了致他于死地的根源,想必他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的。冯贵妃,你我今日言尽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一定不会是这样的!你骗我!苏清颜你骗我!”冯小怜失神般地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清颜已经走远,才回魂似的对着她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吼叫出声。
怎么可能?!高长恭他,明明是她的敌人!是她报复的对象!可是为什么,原來从头至尾错的都只是她呢?她竟然,亲手害死了她的恩人……亲手,害死了他……
而听到她叫喊的清颜,却只是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一步便踏出了宫门。
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做的事或该得罪的人也都搞定了。这一次的再见,是再也不见,不管是邺城,还是那些她爱着或恨着的人,今生今世,都注定再也不会相见了。
第四卷 一世风流 第八十一章 比翼双飞
兰陵王高长恭薨逝半月,其遗孀郑氏伤心欲绝,自此沒入庵中,带发修行,终此一生,只余青灯古佛为伴,身后并无有任何子嗣留于世间。而时任齐国君主的小皇帝高纬则对这一切公然表示理解和支持,不仅吩咐寻常人等不许打扰,更兼从高家旁支寻了一子过继至兰陵王名下,以延这一脉香火之盛。
虽说这明面上的一应事宜都看起來毫无可以指摘的地方,不过每每茶肆坊间谈及此事,大部分人都还是忍不住扼腕叹息的。当今圣上的心思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兰陵王自幼时征战沙场至今,所犯过错只是锋芒太露,功高盖主,惹得皇上起了疑心罢了。犹记当年那个一身鲜红铠甲的绝美少年重创突厥,带领三军凯旋而归,在一众百姓和官员的夹道欢迎之下重装骏马、列队严整地踏过邺城主街,那是何等样的英姿飒爽、壮怀激烈!
然而如今再回首,往昔鲜衣怒马的一切却都好似在时光的长河中褪去了浓艳的华彩,余下的,只是零星的苍白碎片。曾经和兰陵王时常把臂同游的那几位高家王爷早早地就死在了他之前,曾经一起统帅三军的段韶段太尉也在一年之前猝然离世,曾经看起來那样强大的齐国在一夕之间只剩下一个斛律光在勉力支撑……
纵然说起这些的人都是一心只念着茶米油盐的升斗小民,但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们就算再混沌,也足以品味出那无比深重的物是人非之感了。他们熟悉和敬仰、依赖着的的那些人都不在了,邺城不再是以前的邺城,那么,齐国,也只怕很久就不会再是以前的齐国了。
“都说名将如红颜,不叫人间见白头……这或许,就是命吧。”不知是谁,最后用了这样的一句叹息做了结尾。那其中的苍凉意味,几乎是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心眼儿里生出了一股子酸涩,酸到四肢百骸,涩入五脏六腑,一瞬间,就有了莫名流泪的冲动。但那也不过是持续了短短一会儿,等到这个沉重的话題被岔开,他们的生活,依旧离不开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是了,感时伤是那是后代文人墨客该做的事情,他们沒有那么大的抱负,自然,也就沒有那么多的想法。只要每天的太阳还在照常升起,那他们的使命就是好好活着,至于那些曾经带给过他们深刻记忆的人和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时间会冲淡一切,而有些人的一生,注定了,是要被慢慢遗忘,直到尘封,直到出土,直到变成历史上干巴巴的一个符号,直到流传千载、不悲不喜地任由后人评说。
“真的就这么走了?”距离邺城十里开外的一座小山峰上,一身利落劲装、轻纱蒙面的女子看着一旁披着宽大斗篷的英挺男子,一双好看的黛眉便是下意识地微微蹙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再管、不可再问,你,确定可以狠下心?”
俯瞰着身下繁华的邺都许久,男子终于转身,露出一张令天地都为之动容的绝美脸孔,朝着女子便是温柔一笑:“我若不对他们狠心,那势必就要对我们狠心,这一点,我确定我是做不到的。”
“所以?”半歪了头看他,女子心底隐隐有着小小的雀跃,但在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的。
“所以从今往后你就注定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了。”耸了耸肩,男子忽然笑得很是无赖:“都说祸害遗千年,夫人既这般费尽心思地救了我,那日后就只能对为夫负责了。”说着,他一手揽过女子的肩,一边慢慢向山下行去,一边继续详述着一干负责事宜:“为夫呼奴唤婢地惯了,以后日常起居、衣食住行都要夫人亲手照料。”
“好。”女子素來清冷的声线稍稍带了几分笑意,听起來显得格外温暖。
“我对吃的可是很挑剔的,若是做的不对我胃口,我可是要罚的。”像是小孩子一般地得寸进尺,男子的调调略含挑衅。
“好。”依旧应得很爽快,女子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十足十地有了几分宠溺的味道。
“以后我说什么就得是什么,除我之外不许接触其他任何男人。”挑衅过后便是霸道,男子近乎有些无理取闹起來:“不只是男人,只要是公的都不行!”
“……”这个要求,还能算正常么?女子霎时只觉得黑线。
“不许不回答!快说!”
“……”
夕阳无限好,映衬着那一双互相依偎着走远的身影,竟是透出无限的温馨与和谐。清风过耳,不时还捎带着那两人之间孩子气的对话,连空气中都似乎开始弥漫出一种淡淡的清甜味道,这或许,就是幸福的滋味吧?
而此时的广宁王府中,孝珩独自一人立于中庭,仰头望天,却是满腹的惆怅之意。
他自然知道清颜并非如同外界传言在万念俱灰之下出家,可自从上次她独自入宫归來,他总觉得她似乎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一般。就好比现在,她说她不想再呆在邺城,要换个沒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不管他如何试探,她却始终不愿透露要去的地方,直让他感到无比的郁闷。
“罢了罢了,只要她能过得开心,那就比什么都好了。”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孝珩一向心性豁达淡薄,自是不会太长时间地纠结于同一个问題。长恭的死固然令他伤心了很久,但毕竟活着的人还活着,更需要他花费时间去关心和体贴。
慢慢地[
免费小说]整 理着思绪,孝珩不紧不慢地走向书房,想要借平素的爱好來纾解一下心底多日來的阴霾,可甫一踏进屋,他便被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给吸引住了全部的心神。
“这……这是……”一把将身后的房门掩上,平素优雅惯了的男子在这种时刻竟是全然沒有了以往的震惊从容。双手几乎有些难抑颤抖地抚上那墨迹未干的画作,他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了。
对于拥有名人字画无数的广宁王爷高孝珩來说,这一幅比翼双飞图实在是再普通不过,因为那压根儿就不是名家手笔,而是出自一个他从小便是连笔触都无比熟悉的人手中。以他在这方面的资深经验,他明白这幅画作成形定然沒有超过一个时辰,而且,也绝不可能是他人仿制,所以……
“这两个家伙,未免也瞒得太紧了些吧……”苦笑着连连摇头,广宁王爷嘴角的笑容愈渐加深,这一次,却是连借物抒怀都不必了。
第四卷 一世风流 第八十二章 亲人爱人
因为顶着假死和等死的名头,长恭和清颜这一次的离开简直是顺遂得不能够再顺遂。及至一路赶到清颜早前安置郑府一家的地方,才堪堪用了十日不到,而且还是这两人以游山玩水的姿态慢慢踱出來的结果。
“你一直让姑丈一家隐居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好似世外桃源一般的小桥流水人家,长恭的面色颇有几分古怪。这里虽说离齐国并非很远,但却已经处于周国境内。因着两人之间彼此心意相通,所以很多由她经手的事情他并沒有过多地去询问,沒想到这才一來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里可都是那人的地盘呢。她早早地就将自己的家人安排在这里,莫非是看准了即便有什么意外他也会好好地庇佑他们?一想到这一点,纵然知晓这两人之间并沒有多少实质性的关系,长恭也忍不住开始直泛酸水。
不用看他的神情清颜也大致能够猜到这个男人此时在想些什么。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她哭笑不得地开口解释:“你这都是在想些什么啊。姑丈他们先前一直都是住在齐国的一处小村落里的,只是因我觉着这些年周国坐大,国境之内相对安全,所以前一段时间才让他们搬过來的。”话说她以前怎么就沒发现自己的这位夫君大人这么爱吃醋呢?
“是嘛。”撇了撇嘴,长恭显然对这个答案还是不怎么满意。不过之后郑夫人等阔别已久的老熟人一涌而出,一个个上赶着地嘘寒问暖、料理住处吃食,倒也沒有再给这小两口斗嘴的时间。
只余清颜,在晚餐之后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间隙内,独自一人站在屋外,对着淙淙的山泉水发了许久的呆。
宇文邕有派人在暗中保护她,这一点,她一直都是知道的。想他当初千里迢迢、不顾安危地特意潜入邺城亲手布下这些暗桩,沒成想到头來却只是成为了她的护卫……
无奈地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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