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见过她对一个即将成为皇上新宠的女子如此上心的
“自从你住进了这长乐宫 这里几乎都快成了禁地 外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着呢 ”如往常一样坐在长乐宫的内室喝茶 阿史那灵看着霁月姑姑识趣地带人退了出去 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她们爱怎样是她们的事情 我可管不着 ”亲自执壶将两人面前的茶杯蓄满 清颜微垂了眼睑 纤长浓密的睫毛好似一双将飞未飞的蝴蝶 颤颤巍巍惹人遐思 却又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她眼底的所有情绪 叫人难以捉摸 无法揣测
“呵呵 你倒是想得开 ”淡淡一笑 阿史那灵想起后宫那群女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心里就有一丝莫名的愉悦荡漾开來:“不过这皇宫大内素來就是沒有硝烟的战场 纵然皇上现在明令禁止那些人來长乐宫探访 你也总得防备着一二 ”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种话在后宫可是屡试不爽的
“我知道 多谢皇后娘娘提醒了 ”浅抿了一口茶水 清颜稍稍抬头 语气也沒有了之前的随意 虽然宇文邕的女人不多 甚至是她所知道的皇帝里最少的 但后宫里的女人从來就不是可以被小觑的生物 她现在和普通女子无异 总体局面对她而言也算不上有利
听懂她语气里淡淡的真挚 阿史那灵望了望面前的女子 忽然就有些犹豫起來:“清颜姐姐 你就不担心 我会趁机加害于你么 ”
不管怎么说 自己也是宇文邕明面上的正妻 对待像她这种魅惑着自己丈夫的女人 使些过激的手段只怕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就连霁月姑姑混迹深宫多年 也完全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寸步不敢离开苏清颜身边 却不想人家压根不领情 每每自己前來就打发了她下去 好像全无防备的模样 倒让她开始疑虑了
似是沒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題 清颜乍听之下竟是愣住了 回过神來 她放下手中的杯盏 唇角便是微微上扬:“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 那便是从來就沒有把我当成敌人看待过 如此 我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
更何况 她能够看出來 眼前的这位突厥公主打一开始就沒有对宇文邕抱有别样的心思 他是她的丈夫 更是她部族需要的强大盟友 而后者的分量 远远大于前者 自始至终 或许她心里藏着的人便只有长恭 而今纵然认命 也不过是对宇文邕起了那么点依靠的念头 要她深爱或者嫉妒 却是全无可能的了
清颜不是不懂世事的贵族女子 相反 很多时候 她的眼光犀利到能瞬间把一个人看穿 虽说阿史那灵的城府远比表面上看起來得要深得多 但也达不到迷惑她的地步
“是……这样的么 ”喃喃低语了一句 阿史那灵原本略微失神的眸子忽的便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衬着那张精致的脸庞越发地美艳动人:“我现在才知道 长恭哥哥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了 ”顿了顿 她的语气里带着无比的肯定:“清颜姐姐 你知道么 你有的时候 真的和他很像 ”
从语气到神态 间或有着八分的相似 特别是刚刚回答她问題的瞬间 竟让她莫名地想起了当初在突厥草原上 那个惊艳了众生的男子那么平静地回应了她的示爱
这两个人 也许是注定了就该在一起的吧 所以不管是自己 还是宇文邕 不管他们用了怎样的方式 依旧进入不了这两个人的世界 他们之间 有着全然的默契 强大到足够将任何人都阻隔在外 沒有丝毫插足的余地
“长恭啊……”微微眯起了眸子 因着这个名字 清颜的心突然就平静不下來了:“灵儿公主 你可有齐国那边的消息 ”
既然她喊了那一声清颜姐姐 就说明了她而今所处的立场 那皇后娘娘的称呼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想要得知更多的消息 阿史那灵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什么时候 清颜都不会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沒有立即回答 阿史那灵站起身來 神情却是有了些微的变化:“姐姐可知道皇上这几天为何都沒有到这长乐宫里來么 ”
为何……清颜是何等聪明之人 稍一联系宇文邕的性格便有了猜测:“难道说 是两国战事起了变化 ”所以他才会沒有功夫顾及自己 所以才会让阿史那灵有了出入这里的足够时间
“对 两国战事生变 这场战争 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呢 ”望向窗外已经红透了的枫叶 阿史那灵语调平平 完全听不出有任何情绪参杂其中:“在你伤重昏迷不醒的时候 周国和突厥趁着重创兰陵王军队的时机 再度联手向齐国腹地推进 却不料被带伤上阵的兰陵王迎头痛击 再加上斛律光和段韶的左右夹攻 竟是全无还手之力 很快就被翻转了局面 这几天 皇上应该是正为了战事失利头疼不已呢 ”
“带伤上阵……”清颜忆起当日长恭腿上的那狠厉一箭 脸上淡然的神色在顷刻间就有了裂缝:“他 沒事儿吧 ”
回眸看见她忽而有些苍白的脸色 阿史那灵脸上就不由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据前线战报 兰陵王作战勇猛更甚从前 想來是无碍了 只是……”面上的迟疑之色又现 这一回 阿史那灵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下去了
“只是什么 ”心头有不祥的预感急闪而过 清颜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下文:“告诉我 出什么事了 ”
“清颜姐姐……”被她眼中如此明显的迫切情绪骇到 阿史那灵咬着红唇半晌 终于还是缓缓地开了口:“不知道皇上动了什么手脚 长恭哥哥他 似乎以为你已经死了 所以在战场上作战完全是拼了命不要的打法 大概 是想为你报仇吧 ”
愕然地睁大了眼 清颜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这场仗 之所以会赢得那么快 竟然 是因为这个缘故么 那接下來 等战事结束了 长恭他……
第四卷 一世风流 第二十八章 秋风瑟瑟
深秋的风已经明显地带上了凉意 戴着狰狞面具的将军高踞马背之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军队收割敌人的性命 嘴角上扬 只是勾起了一个残忍而妖娆的弧度
征讨柏谷 这已是入冬之前的最后一场战役 在以惊人之势夺回定阳之后 北齐大军一路高歌猛进 一扫之前中计奔逃的颓然 恍若猛虎下山一般的骁勇狠毒 所过之处无不是以命搏命 杀红了眼似的要致对手于死地 原本正处于飘飘然状态的周军还沒从胜利的狂欢中醒过神來 就已经不可避免地身首异处 纵然宇文宪和达奚武等人力挽狂澜 但无奈士气已散 非人力可阻 这一仗 最后的赢家依然是齐国
“长恭 三日之内 我们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策马至面具将军身畔 同样是一身血色战甲的斛律光看着下方已经开始利索地打扫战场的己方人马 眼底就有止不住的疲惫翻涌而上:“清颜的事 你真的……打算隐瞒下來么 ”
一直挺拔的身姿陡然一僵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摘下脸上的面具 长恭的神情比之漠北的朔风还要肃杀:“我亲口许下的承诺 终此一生 只有她一个王妃 只认她一人为妻 言犹在耳 又岂能违背 ”
如若他回京之后公布了她的死讯 不管是皇上还是其他人 恐怕沒有一个 会放任他不娶吧 当然 他可以选择拒绝 有兰陵王素來不近人情、冷酷嗜血的名声在外 反对的人绝对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但他想要的却是一个可以静静想念她的空间 他不希望看到有任何一点细微的东西打乱他和她原本的生活轨迹 他们之间 容不得半点杂质 即便阴阳两隔 她仍然是他生命中的唯一
“你这又是何苦呢 ”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斛律光对于这样的长恭也是丝毫办法都沒有
高家的男子似乎都有长情的一面 虽然那一面通常都被更加残忍暴戾的一面所掩盖 但不可否认 确乎存在 斛律光是长恭的父辈一代 自幼就接触了形形的高家人 但在他眼中 无论是长恭的祖父高欢 亦或是长恭的生父高澄 都更热衷于追名逐利 滔天的权势才是他们毕生的目标所在 即使美人再好 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是男人战争中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可以疼宠入骨 却绝无挚爱可言
或许长恭的性格更肖似他的生母萧氏 那个为了爱情可以倾尽一生、疯狂不已的美丽女子 那是从血液里就流淌而出的痴狂与执着 如同飞蛾扑火 明知结局是灰飞烟灭 但为了那一线仅有的光明和温暖 还是奋不顾身地迎面而上
他突然就开始担心 长恭他 会不会也和萧氏一样 一旦爱情破灭 就毫不犹豫地以身殉葬
随意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长恭却是忽然蹦出了一句令斛律光都惊讶不已的话语:“斛律叔叔 我有一种感觉 颜儿她 可能并沒有死 ”
“怎么可能 ”强压下心脏的狂跳 斛律光努力恢复成一贯的冷静模样:“尸体都找到了 所有的物事都吻合 怎么会……”
一言既出 斛律光也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对啊 那只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而贴身物件什么的 却都是可以替换的
“那具女尸 虽然形体神似 但五官毕竟都已被毁 很难辨别出真假 我们是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才会那么肯定她就是颜儿 ”有条不紊地述说着 长恭的嗓音很是平静:“那些足以成为身份证明的东西尽管沒有作假 可到底是死物 想要瞒天过海 实在是再简单不过 ”
前些日子 他先是重伤昏迷 然后就被突如其來的噩耗给弄得失了心魂 才会连这些显而易见的疑点都沒有注意到 而且 不得不说的是 宇文邕既然都御驾亲征了 在抓捕疑似是自己的敌军将领之时 他沒可能会不在现场 以那个男人谨慎的性子 兼之他对清颜的在乎程度 长恭不认为他会那么轻易地就下令万箭齐发
而如果事情真的像他所想的那样的话 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使用掉包计的人的身份就很明显了 那清颜而今的下落 自然也是呼之欲出 不过这些情况 他还不能告之斛律光 毕竟目前都还处于猜测阶段 更何况清颜和周国皇帝之间的牵扯极为复杂 有一点风声走漏都不利于他们在齐国的形势
“这么说來 一些细节也确实很值得推敲 ”摩挲着下巴 因着这个尚未验证的消息 斛律光的心情竟是莫名地爽朗了起來 似乎是如释重负般地拍了拍长恭的肩膀 他微微一笑便是纵马离开了:“此事不急 我们可以慢慢查清楚 为今之计 还是先回京交代一下战果的好 ”
“是 ”淡淡地应了一声 长恭的表情却是沒有那么的明朗 抿唇望向周军撤退的方向 他的眼底就不由自主地闪过冷凝之色
颜儿 你是不是 真的被宇文邕救走了呢 如果是 你现在 又在哪儿呢 你放心 无论如何 我都会尽快地找到你 沒有人 可以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沒有人
“嘶--”一针扎下 鲜红的血珠自指尖滚落而出 落在纯白的缎面上 像是雪地里开起了点点红梅 分外的妖艳 清颜盯着那抹殷红发呆 竟是只在最初的时候痛吸了口气 连指端的血迹都忘了要擦去
“姑娘这是做什么 刺绣之类的活儿交给奴婢就做不就行了 无端端地伤了自己 ”才跨进内室的霁月姑姑甫一看见这一幕 几步便抢上前來 拿过一边的锦帕就轻柔地裹住了清颜的手
她深深地知道 这个女子在自己主子心中的地位是何等的重要 所以哪怕只是一点小伤小病也是要不得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 姑姑不用着急 ”无所谓地抽出手 清颜面上的神情也是淡淡的 她从不爱女红之类的东西 之所以会开始刺绣 也只是别有意图罢了 只是今天心里一直都有些乱乱的 心不在焉 因此才会在无意中扎伤了手指
“姑姑 听说周国的军队还朝了 ”沒有理会霁月姑姑的絮叨 她站起身來走至窗边 似是无意地问起了这个问題
“是啊 这次战败 皇上只怕是心情不会太好呢 ”霁月姑姑摇了摇头 语气里叹息的意味很是分明
清颜的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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