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然。我这铁帽子王如何竟赋闲在府中如此之久,我又是为何所伤?便是宸妃得圣宠隆恩,我不能追究,她踏伤的可是我的眼睛啊!我堪堪三十岁便从此不问朝事,每日行尸走肉一般,我为朝廷殚精竭虑十余载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却苟活如猪狗。这种滋味四哥可体会得了?”
叶布舒怔然。他着实没有想到硕塞心中竟有如此大的怨忿。看来他根本没有能力劝服他。也不能熄灭他的怒火。
他于心有愧,沉吟着转移了话题:“开春的时候,听说府上又添新人了?我那时没随份子,这便教人去取罢。”
皇子偶尔有新妾是很平常的事,除了小选,便是自己看中的,没名份的妾要求不是特别严格,便是不是旗人,遮得过去就是了。硕塞也不知怎么了,偏是着了魔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因是清倌人,赎身置作了“外宅”。她长得美,嘴又甜很会哄人,所以硕塞很宠爱她。外宅连妾也不是,倒很方便,但是,对方的身份问题还是会给皇室蒙羞的,若有人认真追究也是麻烦。
叶布舒说随份子没有丝毫羞辱他的意思。他却是想歪了,鼻息变得粗了起来:“不必了。”
“要的。”叶布舒朝外面唤了几声,见亲卫不应便出池披上了浴泡,小声说:“我去瞧瞧。”
这一去,竟是许久没有回来。
硕塞也没有多想,侧身靠在池壁上竟睡着了。
幸好这里上面留着通风口,便也是不怕什么。硕塞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到有人在帮他擦背,以为是贴身的亲卫,便很不客气的命令道:“出了府,眼睛里就没有主子了,这么懒惰,还不快些。”
刚才他和叶布舒说话,所以里面没有留人。外面进来的这个也不应话,便只默默地替他擦着。硕塞晕晕的,便也不再骂了,依着他的力道靠在了池壁上。虽然有通风口,里面的蒸汽还是热得人头晕。
他靠了一会儿,觉得背上很舒服。便出声说要赏。见对方不谢恩,便含着嗔意转头,想要威吓他一下,抬手便碰到了一张脸。
这张脸并不年轻了,可见并不是他的亲卫。硕塞惊异的回过神来:“皇阿玛!?”
竟是皇太极帮他擦背,而且他还要打他。这可是犯上忤逆!硕塞骇得一缩身,就跪在了池子里:“儿子死罪。”
“你又不知道,如何就死罪了。朕一时兴起跟你开个玩笑,倒把你吓成这样,过来罢!”皇太极赤着上身,和硕塞一样围着短巾,浸在水中,却是慈和样子。
硕塞这会儿已明白是叶布舒故意引他出来了。如今身边无人,便是有反心也没有能力。便是小心翼翼的说:“儿子不敢。”
“再不过来,皇阿玛可要赏板子了。”皇太极从来就是说打就打,甚至没有知会张手就揍的时候也很多,却是很少用这样开玩笑的口气跟硕塞说话。
硕塞心里更紧张了,又不敢不从命。只好慢慢的爬了过去。
皇太极侧身取过池沿上放着的洁净白巾,朝他抛了过去。硕塞惊恐的接了过来,去帮皇太极擦背。他手抖个不停,根本没有办法服侍。便是驰骋沙场,什么没见过,可是面对皇太极的时候还是吓成这个样子。
皇太极微哼了一声。硕塞便忙得停下来等候发落。
皇太极回身看他,目光幽深:“小五。皇阿玛累了,帮皇阿玛擦背吧。”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只是一个父亲的温和请求。
硕塞也跟着平静下来。这会儿只有孝顺才能过关了。忙着靠了过去,轻轻的抬手搓背。
随着时光流逝,气氛倒好些了。皇太极拿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脸,问起他府上的事,还有博果铎的功课。听说都很好,笑了笑:“很不错了。你原是只有这一个孩子,不然,朕定要把他带在身边的。”
硕塞一怔。心想这是何意思,发作他,连着让博果铎受过吗。
皇太极靠得很近,见他脸阴了下来,汗也更多了。忙说:“小四在外面,我让他先歇会儿,就我们两个说话,你有什么想说的,随便开口就是了。”硕塞养外宅的事他已是知道了,虽然对方身份不雅,要他假装不知还是可以的。
硕塞拿捏不准不敢奏对,便是说:“儿子只是想念皇阿玛,盼您龙体康健。儿子多有不孝,请皇阿玛仔细教诲。”
“既是教诲,那朕便说说罢,不过也不是要教训你,只是聊聊罢了。”皇太极抬手抹抹硕塞脸上的汗,微笑道:“小五,倒有些日子不见你了,你要小心眼睛。虽是你在府里,皇阿玛也很惦念,朕本该允你特旨时常走动才是,想是忘了罢。这趟回去你随时入宫便是了。”
竟是提供便利,这又是为何?硕塞心里惊疑不定,便是更柔顺了:“儿子遵命。谢皇阿玛恩典。”他不去提刚才失礼的事扫兴,便是更小心的偷瞧皇太极,见没有不悦,才加重了力道。
皇太极背上搓得一片红,却不觉得痛,深知硕塞很是谨慎,又笑道:“朕记得你从前便时常这样,所以便是你有空时多来看看皇阿玛,咱们一聚天伦之乐不好吗。若是你得闲也可以带博果铎来,这孩子既然这么聪明,朕也想考较一下他的功课。”
真的只是为了亲情吗。硕塞不敢质问,微微低下了头。鼻尖上的汗却滴在了皇太极的背上。他一惊,忙得退开几步又以跪姿回道:“儿子该死。”
皇太极可惜的看了看他,微微沉吟:“唉。看着你这样朕心里很难过。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硕塞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那是在说九岁之前的事。想当初,他也是像索伦图那样受尽了宠爱啊。若不是额娘出事,也许现在还有可能圣眷不衰呢。
但是,便是没有出卖皇太极的事,他的生母遇到海兰珠怕也不是对手。也许那样会是更深刻更残忍的心痛吧。硕塞想着,心里存了意,便是赌气回道:“皇阿玛也不是以前的皇阿玛了。”
第四百七七章 硕塞出卖福临下
见硕塞使性子,皇太极反而放松了。这说明硕塞是站在当儿子的立场上才会这样发脾气。慎重的思量了一会儿,回道:“小五,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硕塞很少顶嘴,说完就已经后悔了。没想到皇太极不罪他,还这样温和。一愣之后,便是有意探询的瞧了过去。
皇太极招招手:“朕有话说,你近些。我累了,没力气喊嚷。”
见是父亲唤儿子的口气,而不是命令,硕塞小心的靠了过来。
皇太极舒开手臂,教他仍旧擦身,硕塞看他这么放心,也就不怎么怕了,安心的服侍起来。皇太极就着话头继续说道:“只要你仍是以前的小五,焉知我不能是以前的皇阿玛呢。”
这什么意思?还能重获恩宠!?硕塞一听,兴奋得浑身毛孔都开了。他细心的留意到,皇太极并没有自称为朕,这就是说完全是商量的口气,并不是强逼。只要他识时务就都好说!
不过,没多久硕塞却又冷静了下来。他不敢相信皇太极会这么好说话。从前柔顺时尚且非打即骂,如今已形同忤逆,还能得到原谅?该不是刻意的诓骗吧,可是他现在已经不能触及朝务,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心下思忖,没多久就想到了福临。
如果反咬福临就能得到宽恕,硕塞绝不会介意。但是出卖福临的代价太大了。先不说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就是花在他身上的银子也有近十万两。还有人脉勾连之类的再加起来便不止了。出卖他便是要连自己也发送出去。这些人脉关系网也一并废除,可真不是小的损失。
硕塞不敢应声,却又舍不得拒绝。皇太极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勾人至极的甜饵。受苦受气这么多年,若说不想再尝尝圣眷隆恩。那是不可能的。可却是刀尖舔蜜,着实的凶险啊。
这样想着,手上便不知不觉的慢了下来。
皇太极知道他在想什么。侧身从壁沿上取过一个长方匣子,
原是汽雾缭绕,硕塞也看不明显。近眼前才瞧清了。淡桔色,比巴掌略大些。厚长,是双层的。他猜不到是什么。
是圣旨吗?他一下子就打消了这念头,皇太极就在这里。要怎样口谕就行了,用不着。既然猜不出来,他索性淡定了,默默的等着。
皇太极拿着盒子伸到他面前:“看看。”
硕塞忐忑的打开。沉沉的一叠纸上面放着一块淡黄色的月钩般的羊脂玉。
皇太极笑:“玉给博果铎,朕很少赏他东西,你且拿回去哄孩子开心就是了。其他的你自己留着。”
听说是赏,硕塞不敢大意。小心的捧了出来。仔细一看居然吓到了。这枚玉佩他九岁之前一直随身。却是在出事之后,不懂事的找皇太极吵闹。砸在了皇太极的身上,所以有一点细小的缺口。一下子这么多年了,竟是认不出来了。
皇太极竟然还记得。硕塞突然明了这块玉佩的含义,热泪盈眶。再看那些纸张,大小不同,却是唤起了旧时的记忆。它们有的是带字的纸片,有的是幼稚的图画。看着它们,得宠的岁月点滴的记忆都跟着被唤醒了。
很多次午夜梦回,硕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发生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皇太极竟保存着它们!
这说明了什么?皇太极一直是惦记着旧情的!
大惊之后就是大喜。硕塞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抱着这匣子便是痛哭流涕。
皇太极也不扰他。等他哭累了。才拿着水巾抹眼睛:“你要留心保养。这双眼睛,你自己要爱惜,身体发肤,都是我给你的,谁准你这样糟蹋。”
“皇阿玛。”硕塞哽咽着说:“儿子有罪……”
没有强逼,硕塞心甘情愿的输在了亲情牌下。皇太极罕见的没有打骂他,却是仔细的拿水巾帮他抹眼睛。又说:“今后多散些心思,眼睛才容易好。之前的事朕处理得不够,致使你心有怨怼,原非你的过错。小五,你心里很难过罢。”
九岁之后,已经很少再听到这样的话了。不管遭遇了什么,硕塞都是自己扛着。他的眼睛是海兰珠踏伤的,便是恨极也不敢说什么,皇太极当然也不可能去说海兰珠的错处。这样的安慰已是很难得了。
硕塞的呼吸更急促了。皇太极知道他转了心思,很感安慰。他一向喜欢硕塞乖巧,但也知道唯有当前这一回才是真心实意的,不禁抬手背抹了抹他的脸。硕塞难得的没有充当出气筒,受宠若惊的一缩。
“唉。”皇太极想起硕塞的小时候,也是很难过的。叶赫那拉氏的罪过已经很久了,改嫁他人也有数年,抓住不放又有何意义。但皇太极知道硕塞不肯死心,又不忍伤害他,便是说:“当年的事,朕处置偏颇粗暴。原该问明了才是。小五,皇阿玛对不起你。”
硕塞浑身一凛,仰头直视。眸光中竟携着杀气。
皇太极绷着身子,比他略高些。也是一愣。不久便抬手轻柔的搓了搓他的脸。他了解硕塞的性子,也明白他的话激发了积怨,这会儿该教他尽情的散着怨气,不可抑制和打压,否则他就会一条道走到黑,玉石俱焚。
便是在皇太极温和的抚慰中,硕塞逐渐的平静了下来。他亦知道刚才那一瞥已是非常出格了。定个君前失仪很不为过。皇太极这样还能容忍他,可见是真的有宽恕之心。
正该见好就收,以免祸延后人。硕塞仔细的抹了泪痕,恭谨的跪好:“儿子失礼于君父,祈望重重责罚。”
“这里没有外人,有何失礼。”皇太极轻抛掉手中的水巾,对他道:“收好朕给你的东西,这是我们的秘密。朕那里还有一半,留下来做念想了,就不都还给你了。”
“儿子叩谢皇阿玛隆恩。”便是在水中极不方便,也要正式大礼。硕塞谨慎的伏拜之后,听了叫起,仍是微欠着身。
皇太极知道他不放心后果,便是又说:“你府上开销甚多,偶有抽调不济之时也属平常,这里有五十万两,你先拿着罢。”他抽开纸匣的第二层,抽出银票。
硕塞一听数额便吓呆了。他从来没跟皇太极说过缺银子,这是怎么回事?一赏竟赏这么多?便是不敢接下来。
皇太极看着那些银票又说:“小八还有五十万两,朕放在号子里了,每年三分的利,利银会送到你府上。”
硕塞又一震,这可是一百万两啊!再大的功劳也不值这个价!他们是什么意思?
见硕塞头晕了。皇太极飞快的脸色一变:“小五,不谢恩吗。”
熟悉的口气又回来了。硕塞条件反射的一绷身子,拜道:“儿子惶恐。”
皇太极知道钱太多他不敢要,干脆点明了:“号子里的五十万是给你的,另外五十万两却是要你去办公事的,小八大婚之后,毓庆宫要重新添人进口,你和你四哥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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