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面除了斛律浚还坐着一位身形赢弱的少年,他身穿一身纯白色衣衫,面色有些天生的苍白,头上束着红玉发冠,清净生冷的模样,表情阴郁的打量着她,孟央坐在桌子一侧,见他正望着自己,于是微微一笑,他却是冷漠别扭的转过头去。
斛律浚抬头对她道:“孟姑娘,这位是琳青,精通天文地理,医学易经,年少有为的高人。”
见她只是点了点头不甚在意的样子,斛律浚眼中泛起笑意,“如果我说,正是琳青医治好了田四公子,你会不会有些兴趣?”
孟央猛地站起来,一脸的不敢置信,“田四还活着?”
斛律浚但笑不语,她有些不敢质疑,快步走到琳青身边,紧紧拽住他的衣衫紧张道:“真的?田四没有死?你治好了他?真的,这是真的!”
琳青大叫一声甩开她的双手,一脸的厌恶,“对!我治好了他,你离我远点!”
孟央急切的看向斛律浚,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适当的时候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不过不是现在,至于我救他的原因,让一个人死心搭地的为我做事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说过田四是你最重要的人。”
多日的哀愁一扫而光,她这才感觉身子疲乏的很,随即坐下吃起饭来,这些天的食不知味就快要了她的命,既然田四没事,也没必要难为自己,至于能为他做些什么,那是日后的事。
琳青的目光一路看着她扯下一个鸡腿,右手还拿着一块烧饼,一手油腻的塞进嘴里,脸色紧张的发青,忍无可忍的跳起来,惊恐的瞪大眼睛看她,“你这个女人!这个和朗木一样的女人,怎么能跟我坐在一起吃饭!快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朗木饿鬼投胎一般吃得正欢,不知话题怎么就扯到自己身上,随即对正在喝水的孟央嚷嚷道:“孟姐姐别理他,这小子变态。”
孟央喉咙里本来就噎了一口饭,听闻此话只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扑哧一声喷了出来,不少溅在琳青纯白的衣衫上,整个大堂顿时弥漫着他杀猪似的惊恐声:“你这丑女人,我杀了你!”孟央近来的日子惬意而悠闲,不仅见到了痊愈的田四,还整日拉着他到处游玩,搞的田四也禁不住疑惑,这丫头什么时候这样欢快过?
他不止一次的问何时回家,奇怪的是她竟问他在这里生活不好吗,田四还是习惯叫她小五,郑重的样子难得少见,“田五儿,这里的日子是很舒适,可这不是家,他们救了我我会回报的,做牛做马在所不辞,可我总感觉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对,你是傻子呀,被人卖了也不知道,这些富家子弟咱们少来往。”
别院的亭子里,孟央和他肩并肩的坐在石凳上,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让他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你是傻子啊田四,我这么丑,白送也没人要。”
田四难得见她这样乖巧的模样,半晌,闷声道:“我这人命贱,山珍海味吃不惯,很想喝你煮的番薯汤。”
“番薯汤有什么好喝,清汤寡水,映得出人影。”
他正要说些什么,孟央闭上眼睛嘘了一声,“田四,不要说话,让我睡一会。”
他竟真的难得的不再说话,两人静静的享受着这份宁静,直到田四忍不住放了一个巨臭无比的屁,孟央憋的一张小脸都皱成一团,“田四。”
田四捂着肚子向茅厕狂奔,“哎呦,跟你说了不习惯吃山珍海味,肠胃都吃出问题了,都怪你不让我说话,这屎都憋出内伤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颇有几分无奈的样子。回过头就见斛律浚出现在身后,面上带着微笑,“看来孟姑娘这些日子过的很是自在,你就当真不好奇我是什么人,或者我到底要你做什么?”
孟央坐回石凳,望了他一眼,“田四的命是你救的,我的命自然就是你的,至于要我做些什么,该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
斛律浚望着她,慢慢伸出一只手触碰她露出的小半脸颊,她面若明月般皎洁,如若不是那条疤痕,必是倾城倾国的美人。孟央不自在的别过脸去,却听他略带深意的声音,“放心,很快你就会好了。”
他转身离开的瞬间,顿了顿脚步,仍有些不信任的问道:“田四毕竟与你非亲非故,你当真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你救了田四,一命抵一命这很公平。”
平淡至极的声音,月光下她的侧脸有着柔软的弧度,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然,这样聪慧的女子难道不应该一直美好下去吗?斛律浚眼中有着温暖的笑:“我不该怀疑你,田四说过,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晌午十分,田四鬼鬼祟祟的偷溜到她的房间,硬是把她拖了出来,“田五儿,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我带你去看戏。”
他小心的躲过别院的下人,东拐西拐的带她进了一间书房,孟央紧张的拽他出去,“你疯了,不要乱闯。”
他嘘了一声,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其中一本书,只听咔嚓一声,书架竟然自动移位,露出一扇小小的木门!孟央吃惊的看着他,他赶忙耸耸肩,“我偶然发现的。”
见她一脸的不信,这才泻下气来,“好吧,我承认我是想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不过在这里藏暗道肯定有秘密,你不想知道吗?”
孟央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不想知道,快走吧,被人发现了……”
她话音未落,田四已经推开木门大步走了进去,来不及阻止,她气恼的跺了跺脚,随即跟了上去。
暗道里一片漆黑,长长的台阶无边无际的伸展下去,孟央小声呼喊他的名字,却不见回答。不知摸索了多久,终于看到前面有隐隐的光亮,她松了口气,小心的走了过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密室,里面隐约的传来对话声,竟是斛律浚和琳青的声音,只听斛律浚不甘的说道:“不行,我不能让她容貌尽毁,你再想想办法。”
琳青缓缓开口:“她们命格相同,自然只能用虞姑娘的脸皮,只有这样才能恢复她的容貌,虞姑娘虽然毁了容貌却能全身而退。”
孟央起初有些困惑,后来竟是渐渐明白过来,琳青说:“反正那丑八怪贱命一条,大不了最后收尸的时候重新给虞姑娘换回完好的容貌,斛律浚,你到底想清楚没?”
斛律浚似乎不愿妥协,“我会多找些同龄女子,你多试几次总会成功,别忘了你是圣医琳青。”
琳青的声音透着微微的恼意,“如果目的只是让她恢复容貌当然简单,只不过那些贡献面皮的女子不仅容貌尽毁,更会丢掉性命,我师父说过这种做法太过阴损,我如今虽是听你差遣,但也不会伤及他人性命…”
……。
孟央惊恐的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一步步向后推,下意识的想逃出这个恐怖的地方,转身离开时却不想撞到地上什么东西,随即便听见琳青警觉的声音:“谁?!”
她的双脚灌了铅一样,想跑却使不上劲,突然有人紧紧拽住她的手,拼命向前跑,她认出是田四,赶忙颤抖着声音追问:“你听见了对不对?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田四不回答,跑了好一阵身后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他停下来,捧着她紧张害怕的脸庞,面色庄重:“小五,院子的右墙角我挖了个洞,回去能跑多远跑多远,他们想你死。”
孟央的双手颤抖,“我不要,你会死的。”
田四来不及跟她废话,狠心推她一把,“我不会,我还要留着命见你呢,我知道那晚在大街上照顾我的人是你,小五,我再也不会认不出你,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不想我死就快跑。”
她无力思考,咬了咬牙顺着暗道努力的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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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偷梁换柱
她一路狂奔,回到别院匆忙的跑到墙角,拨开茂密的草丛,果真看到一个半尺的深洞,刚要钻进去,转念又犹豫起来。田四的命是他们救的,她若是跑了,他们指不定会杀了他。
是啊,她跑什么呢?已经答应把命交给别人,就没有出尔反尔的权利。片刻的犹豫之后,她毅然的起了身。
坐在石桌前为自己倒了茶水,镇定许久,终于起身去找他们。还未走到书房,就在上次的亭子里发现斛律浚的身影,他背对着他,身影孤单寂寥,“我刚刚一直在想,你若是跑了,我只能杀了你。”
“你到底是谁?”她迟疑的问。
他转身,平日略带笑意的双眼异常平静,“你是聪明人,想必也猜到了什么,也罢,反正也是瞒不住你的,孟央,你知道琅邪王府吗,那里有我一生钟爱的女人,她为我受尽折磨,我怎可负她。”
“我是敕勒部落首领,怜珠是洛阳文学虞预之女,但她外祖是丁零人,她从小在敕勒草原与我一同长大,我们早就有婚约在身,更是彼此钟情于对方。可是琅邪王司马睿见怜珠貌美,不管不顾就要将她娶为王妃,怜珠自然不肯,司马睿风流成性,为了得到她不惜拿她家人的性命相威胁,我那时是敕勒少主,父帅为了敕勒一族的安危逼我放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于他人。”
孟央静静的听完,轻声道:“我不明白自己如何能帮你。”
斛律浚目光难测的望着她,“孟姑娘,如果司马睿能够好好待她,我宁愿与她生死永不相见,可司马睿是个狠毒之人,怜珠早晚会死在他手上,你与怜珠的相貌一模一样,除了脸上的疤痕……”
她心里逐渐明白,琳青医术那样高明,想必可以恢复她的容貌,然后偷梁换柱的把她换出来。而他们,就可以终生厮守,一生一代一双人。
心里并非没有波动,但那波动是深深的羡慕,这样一个男子,处心积虑只为心爱的女人周旋。或许此事对她来说是残忍的,但对于王府里的那个女人,得到斛律浚全部的心血,她何其幸福。
孟央抬头看他,“我可以把命给你,但伤人性命的事我不会做,平民百姓的命不该贱如蝼蚁,用一条疤痕换回一生的厮守,你们不算吃亏,除非你爱的是她的容貌。”
说罢她微微垂下眼睑,留给他考虑的时间,转身离开,正碰上迎面走来的琳青,他的表情阴晴难测,目光满是探究的意味。
斛律浚转过身,不知在想些什么,琳青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说道:“我以为她应该是心肠狠毒的妖孽,这样的女人如何是帝王星的牵制者。”
红舞坊里,千红万翠,处处留香,人声鼎沸的欢闹声中,满是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不管外面是如何的乱世,平民百姓如何的贫苦悲惨,这里永远是弥漫着奢华靡乱之气。
二楼隐蔽的一处房屋内,隐约传来阵阵如泣如慕的歌声,
“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
感予心兮多慷慨,天陨霜兮狂飚扬。
欲仙去兮飞云乡,威予以兮留玉掌。”
萦绕不绝的歌声中,一名身影袅袅的女子细步轻摇的翩翩起舞,她一袭火红的轻解罗衫,高挽的发髻上两朵华丽的牡丹。细柳腰肢袅,一颦一舞间虽是美艳绝伦,却依稀可见生疏。红舞坊中最红的舞姬芸娘在一旁认真的指导,不时提醒她下腰甩袖,一舞作罢,就连芸娘也柔声赞叹:“五小姐天生就是学舞的胚子,短短几日就有如此天赋,日后必将一舞动天下。”
红衣女子以柔纱遮面,看不清模样,她双眼略带笑意,径直走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歇息,身旁的白衣少年紧步跟上,他赢弱苍白的脸上有几分戏虐:“西汉皇后赵飞燕妖治冷艳,传闻其舞姿精妙,能在掌上起舞,这首《归风送远》的琴曲正是赵皇后所著,斛律浚果然没有看错,孟姑娘如此天资聪慧,这些勾魂摄魄的手段倒是学的有模有样。”
孟央冲他淡淡一笑,“赵飞燕纵然绝美,还不是落得凄惨的下场,那些勾魂的手段同样保不住我的性命,你又何必讽刺我。”
琳青“哦”了一声,诡异的笑出声来:“你倒真有几分聪明,你以为斛律浚的目的是要你假扮虞怜珠?琅邪王掳走他心爱的女人,他为的只是挽回尊严,洗清这份耻辱。你说当司马睿发现在身边六年之久的王妃不是虞怜珠,再愤怒也只能打碎牙吞进肚子,传了出去不是贻笑大方。而你身份被他揭穿的那天,琅邪王府传出的将是王妃的死讯,多有意思的游戏。”
他满意的看着孟央微怔的神色,随后又说道:“不怕告诉你,斛律浚再喜欢虞怜珠又怎样,回到敕勒部落她就是一颗失去价值的棋子,且不说如今的新夫人容不了她,被司马睿沾染了六年的女人,难保他们的爱不变质。”
孟央不再说话,她觉得心里很冷,为那个和自己相同命格的女子,也为自己的命运。真是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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