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面盘里慢慢地搅动了一下，然后卷起一些面送进口中，轻轻地咀嚼着。

「……骗人的……诅咒纸片……变心的……逢坂大河……」

嘴里一边咀嚼着意大利面，一边发出类似自言自语的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

「……突然出现的……栉枝……实乃梨……家庭……餐厅……杰克……嗯……」

当自言自语的声音差不多快要结束的时候，脸上已经露出了仿佛知晓一切的得意微笑。丢下手中的餐叉，用纸巾很仔细地将嘴唇擦拭干净之后，站起身，向着通往厨房方向的那扇窄小内门走了过去。

迈动着小心翼翼的步子，龙儿穿过餐桌拥挤的餐厅正厅，来到拐角的一个隐蔽楼梯口处。这里光线远没有餐厅正厅里面的那样充足。淡黄色的光线从一侧通向正厅的门口处照射进来，龙儿凭借着这样微弱的光线仅能够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形轮廓的模糊黑影——蜷缩在昏暗墙角里面的一个女孩子的纤细身影。

「栉枝……？同学……？」

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步子，脚步声很轻很柔，仿佛面前蜷缩着的不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而是一只负了伤的惊慌失措的小鸟——只要自己做出哪怕只是一点点过分的举动，就会立刻把它惊走，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然而，如此细致入微的温柔还是遭到了对方的迅速而又严厉地拒绝——

「不要过来——！」

蜷缩在墙角里面的黑色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实乃梨扬起脸，冲着龙儿大声喊叫着。

「不要过来啊——！拜托你……拜托你……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

哽咽着近乎于哀嚎的嘶哑声音，龙儿的心仿佛被高速射来的子弹击中，一瞬间里几乎就连呼吸都要跟随着心跳一起停止下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求你……」

声音的音量渐渐地低小了下去，最后终于再也听不见了。实乃梨蜷缩在地面上，把脸继续埋进自己用胳膊所围成的小小空间里。就在她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龙儿看到在微弱淡黄色光线的照耀里，她的眼角处有一丝分外明亮的光点轻轻地闪动了一下。

「好的好的，我不会过去……请你冷静一点栉枝同学！都是我不好，因为没有提前通知你，使你在这里打工的事情被亚美知道了……不管怎么样，都是我不对，我已经很懊悔地在做自我反省了，所以请你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的啊……」

站立在原地，果然不敢丝毫妄动一下。龙儿用急切地眼神望着蜷缩在地面上身体颤动不已的女孩子。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啊！不是……！为什么高须同学要道歉？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不让大家知道我来这里打工的事情，本身就是我自己最自私的行为……居然会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大河的好意，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做不到！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真的好讨厌……！」

吃了一惊，望向实乃梨的眼神里，眼神比刚才显得更加急切了。

「大河？你刚刚提到了大河的名字对吗？她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要讨厌自己？你的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大串疑问同时涌进大脑里面，龙儿原本就不太善于处理这样细小事情的大脑几近崩溃的边缘。然后——

沉默。

终于，实乃梨缓缓地抬起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果然哭出来了吗？

「呐……高须同学……」

声音轻柔舒缓，已经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

停顿了一下——

「还记得高中时期的那个圣诞节吗？」

「记得啊，你指的是举行过圣诞晚会的那个圣诞节吗？」

莫名其妙，龙儿根本不清楚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嗯……没错……」

躲在昏暗楼梯角落里的两只眼睛闪动起晶莹的亮光——大概是泪水增强了对光线的反射作用吧——视线直直地盯着龙儿的脸。莫名其妙痛楚的感觉袭至龙儿的全身各处，不知为什么，望着这双好像有许多话要讲但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的眼睛，心里面会有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那个送我的圣诞礼物——一漂亮的发卡——你一定还记得吧。如果是高须同学的话，也一定会很用心地保存着的才对——我当初选择了拒绝接受它，拒绝接受你的心意，但是现在的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要它——你能把它再送给我一次吗？」

「！！！」

龙儿在站立着的地方呆傻住了。事情会这样的发展下去，实乃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完全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什么都做不出，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够像这样傻傻地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会……吗？会再送给我一次吗？会吗？你回答我啊……！我知道，不会的吧……根本就不行啊……是啊，怎么想都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失去了的东西就要像这样永远失去的好，如果还可以再次得到的话，岂不是太便宜了那些当初曾经轻易抛弃过它的家伙们……？」

说着，实乃梨扬起脸，头紧紧地靠在墙壁上，视线直直地对着昏暗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语速变得更慢，声也变得更加轻柔，听不清是在对龙儿讲，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过不行的吧，大河，我拒绝过你的啊，可是你一定要让我这样做……我已经做过了啊……努力过了啊，你这个狡猾的家伙还有什么要埋怨我的？把一切都丢给我，自己就可以轻松自在了吗？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不行的啊……不行的，对吧，高须同学……？」

头离开紧靠着的墙壁，保持水平的姿态，视线望向龙儿模糊不清的昏暗的脸。实乃梨的整个身体都因过度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张拉满了弦的强弓。

低下头去，龙儿沉默着。

「对……对不起……」

口吃似的微弱的声音在昏暗的楼梯道里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女孩子长长的呼气声。

「这算是你的回答吗？高须同学？」

如释重负，拉满了的弓弦渐渐地松弛下来。实乃梨的样子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平日里的正常状态，只是眼角边刚刚流出的泪滴还在闪动着刺眼的亮光。

「我和大河有个约定……一个此生都不会打破的约定，一个会伴随着我走完一生的约定……我不能够抛弃大河……不能……我会一直陪在大河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给她想要的幸福……所以……所以……对不起……！」

低沉的声音说完，深深地鞠下躬去。

「嗯！」

实乃梨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很不错的回答哦，高须同学！把大河交给你，果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来至龙儿近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自然地就像落叶一定要坠落在地面上一样，没有丝毫做作的痕迹。

「都已经说过了，你用不着向我道歉的……真是温柔啊，总是温柔地为别人着想，总是不求回报地给予别人无法肩负得起的温柔，让别人想要偿还你都无法做到——你还真是个自私的坏家伙呢！不过你的自私和我们是不同的。你的自私是为了别人，而我们的自私则完全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利益……真是好讽刺的对比……也正是因为你的这种自私，才会把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糟糕的状况……」

茫然地望向实乃梨的脸——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栉枝同学……」

迈动轻柔地脚步，实乃梨已经走到了通向餐厅正厅的门口处。

「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很清楚，是会非常痛苦的……好好珍惜现在什么都不懂、仍旧可以保持一颗正常心态的美好时光吧……我必须要回去工作了，再见，高须同学……」

说完，没有挥挥手也没有扭回头，实乃梨就这样消失在了通向餐厅的门口处。

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原来坐过的桌子旁，亚美的位置里空荡荡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在何时不见了踪影。视线向周围扫视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她丝毫的踪迹。

真是的，这个讨厌家伙究竟跑去了哪里？明明答应过一切行动都会听我安排的，现在却没了踪影——该不会是被觊觎她美丽外表的劫匪给绑架吧，要不就是被变态跟踪狂给劫走了？——不会不会，怎么可能！

静下心来仔细端详着周围和面前桌面上的景象——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异样，客人虽然和刚才一样不多，但都在很正常地吃着自己的东西，而且面前亚美就餐的位置里，刀和叉子摆放的位置都很整齐，怎么看都不像是遭遇到了什么危险的样子——

一定是去洗手间了吧，只要不遭遇到什么危险就不用去理会那个家伙。在龙儿的印象里，腹黑女王亚美在社会里面的生存能力不知道要强过自己几万倍，因此他现在可以从容地坐在自己的位置里，一边很顺从地「咕噜咕噜」用吸管吸着亚美点给自己的零下十三摄氏度的冰水，一边紧邹眉头，在脑子里面想着实乃梨刚才对自己说的过那些话的含义——

「哇啊——！好冰！果然在这个季节里喝这种东西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亚美那个可恶的家伙究竟去了哪里？明明现在很需要她的帮助啊……」

冰水进入到口中，冰凉冰凉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整个嘴巴都被冻得有些麻木了。因为不想吐出来，所以就迅速地咽下去好了——寒冷的感觉伴随着零下十三摄氏度的冰水，顺着喉咙，流进血液，最后聚集在心里面最深处，久久消散不去。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就在龙儿刚刚和实乃梨在阴暗的楼梯拐角处说话的时候，餐厅的厨房内同样进行着一场对话。当然，龙儿对此一无所知。

走进窄小的内门里，然后顺着明亮的过道向前面走去，前方不远处靠左边有一扇比较宽敞的门，亚美转走身进了那扇门的里面。

这里是餐厅的厨房，为客人们备餐的地方。大家都在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已经走进厨房里面来的异常可爱的美丽女孩子。

各种食材和调味品应有尽有，整间屋子里充满了一股许多好吃东西混杂在一起的特殊的香气。不过亚美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多废一点心思——不论是食物的美妙香气还是做出美味食物的上好食材，都不能动摇亚美笔直地看向前方的目光。

顺着亚美的目光望过去，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厨师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奋力挥舞着铲子，裸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面青筋曝露，粗壮的胳膊看上去可以一下子就可以把手中的铲子给拧断。令人遗憾的是，他并没有那么去做，而是老实本分地在用它对付着面前熊熊燃烧着的大锅，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哼着些什么听不懂的外国话，样子看上去兴奋极了。

一步步向着中年外国男子走过去，然后——

「啪——！」

用力蹬出一只纤细的腿，细长细长的高跟鞋的鞋跟直直地命中前面男子健硕的屁股，整个鞋跟几乎都要埋没了进去。

「哇啊——！」

意料之中的惨叫声过后，被丢掉的铲子撞击到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男子转回身，嘴唇上的两只细长细长的黄色胡须因为愤怒的缘故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谁——！是谁——！是谁在后面偷袭的我？给我出来呀可恶的混蛋——！」

粗大仿佛牛吼般的声音回荡在宽大的厨房里，一起工作的其他厨师们回过头，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声音发出的地方更前面一点的位置——亚美站立的位置。

「你在叫谁混蛋啊，杰克叔叔~~~」

清甜的声音仿佛甘冽的泉水流过铺满鹅卵石的平坦河床。这股泉水穿透空气，直直地流进中年外国男子的耳朵里，棱角分明的四方脸上，惊愕的表情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不知是什么原因，脸颊的旁边已经微微渗出一丝汗水——亮晶晶地，在灯光的照耀之下闪着异样的光芒。

僵硬着脖子，视线不敢挪动到更向下一点的位置——终于，还是战战兢兢地慢慢地往向下面看了过去。

双手背在身后，扬起头，大大的吉娃娃眼睛里闪动着异常愉快的亮光，再配以嘴角上扬起来、深蔷薇颜色的脸颊上所露出的愉快微笑，亚美整个人看上去非常乖巧可爱的样子。

「咕噜——！」

被叫做杰克叔叔的黄头发中年男子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尽量压抑住脸上就要露出来的惊骇表情，努力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哦~~~！小亚美，小亚美~~~！真的是你吗？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啊~~~！我的「BlackAngle！」~~~！」

「都说不许这样称呼人家啦，讨厌~~~现在，亚美美有一些事情要找杰克叔叔商量一下~~~能不能先把手中的工作停一停，跟我到外面来说几句话？拜托了哦~~~」

双手背在后面，适当地扭动着身体，脸颊上泛起比刚才颜色更深的红晕，娇滴滴的样子让人看了之后不胜恋爱。

其他用心观瞧着这边动静的厨师们，望着突然到访的女孩子的可爱姿态，恰当地发出了「哦~~~」的感叹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被要求者并没有像众人想象当中的那样立刻就答应下来，反而态度坚决地否决掉——

「No！我这边工作很忙的，没有时间陪你去说话啊~~~所以说对不起啦，小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