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的我居然连那颗小小心的悸动，都无法感知，更无法捉摸。这样的我，对于那样的她还有存在下去的意义吗？

没有了吧……

应该是这样的没错。我对于她已经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那么，我还要走过去吗？

内心极度挣扎着，龙儿双手抱头，跪在了泥巴小路上。

盛夏的虫鸣，像一支支由训练有素的指挥家指挥的演奏会一样，潜伏在身边路旁阴暗的草丛中，不知疲倦的演奏着。有如敲鼓声般蝈蝈的低吼，有如提琴独奏般蚊蚋的蜂鸣，嘹亮的短号响起了，那是蛐蛐唱师的个人独唱……

做个没有烦恼的小昆虫，也许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以头触地的脑袋里突然间冒出这样怪诞的想法。没错，如果有来生的话，自己宁愿做一只没有回忆、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昆虫，高兴了就歌唱，难过了就悲鸣，没有烦恼、没有忧伤，更没有心中无法割舍下的牵挂——那可真是一个无忧无虑神仙一般的世界。

来世什么的，等到了来世再去想怎么去做好了，现在的我必须把今世的事情做好才行。

打起精神，抬起头，如梦似幻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那个孤单的背影犹在，一切的一切，丝毫都没有改变。

存在的价值什么的，被需要不被需要什么的，统统都去它的吧！我只知道望着不远处孤独的身影，心里会特别的难受。所以，即使一步也好，我也要靠近她。即使不被需要、即使是被讨厌，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照顾她，喜欢上她的我已经无药可救……

缓缓的站起身，龙儿拖动着双腿开始在地上走动起来，一步，两步，三步……

双腿交换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变成了奔跑，向着那个小小的剪影所在的方向。

双脚接触地面，明显的感觉出路面在缓缓上升。龙儿心里明白自己正奔跑在通向樱花树所在土丘的路面上。

啊……！小小的身影清晰可辨了……就在前面不远处了……已经近在咫尺了……

龙儿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只垂下来的小手，还没有停下来的脚突然间碰到露出地面的一块石头。

「嘭——！」

于是，失去平衡的整个身体重重的摔倒在了地面上。

「啊……疼疼疼疼……」

暗自叫苦，用胳膊拄着地面，抬起头向上仰望，不知何时，一只白皙的小手已经伸在了自己的面前——

「龙儿，一定摔痛了吧，来抓住我的手，我拉你起来……」

声音轻柔甜美，借着北方银白色的亮光，那张娇小精致的脸庞依稀可辨。如洋娃娃般可爱的脸颊上，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形状，嘴上挂着如天使般可爱的微笑。

「咦……？哦……嗯……」

望着面前安然无恙的亲切的笑脸，龙儿心中种种的不安与疑虑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然而旧的疑虑刚刚散去，新的顾虑又涌上心头。虽然面前的女孩子的确是大河没错，可是龙儿怎么也想象不出大河可以亲切的向着摔倒的自己伸出援手，而且表情还是如此可爱，声音还是如此温柔。

原来的大河，这样的情况下一定会在自己周围跳着幸灾乐祸自编自演的舞蹈，同时还要大笑自己没用，极力羞辱自己吧……原来的大河?那么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又是谁呢？

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面前的小手。温暖的体温在接触的皮肤上相互感知。

这个熟悉的触感……是大河没错。

为什么要一个人到这个地方来？来之前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一下？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吗？你这笨蛋家伙究竟要任性胡为到什么时候……？

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对她讲，一时之间，这些话想要说的话全部都堵在了喉咙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呐，龙儿……」

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粉嫩嫩的脸颊泛起桃红色，这个明显害羞着的家伙丝毫没有露出要退避的样子。

「什么啊？」

不明所以的龙儿把想要说的话，好的坏的责备的话一起，统统都咽回到了肚子里。现在，自己只要听着就好了，大河内心深处不常听到的心灵深处微微的低语。

「龙儿，你知道吗？我啊，最——最喜欢龙儿了！」

没有吞吞吐吐，没有奇怪的语病，没有一丝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顾虑。大河，就这样堂堂正正的站在龙儿面前，告诉她，我喜欢你。

心里猛得一惊，随之而来的是不可遏制的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与兴奋，就连眼角都睁得大大的，黑色的瞳孔如同突然由昏暗的地方走向明亮的地方时一样，缩小之后开始急剧放大——

我也最喜欢大河了！

本来是想这样回到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龙儿用极不信任的态度望着面前极为乖巧的大河，嘴角撇到一边，露出似笑非笑的难看而又欠扁的表情：

「我知道啊，我知道的。是像喜欢狗，喜欢宠物一样喜欢我的，对吧？这些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大河急迫的喊叫声给打断了。胸口的地方软软的撞上了什么东西，不对，应该是被什么给撞上了才对。

瞪着惊愕的三角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然后微微低头向下看去——

「大河……？你……今天的你好奇怪……为、为什么……」

浅色的小脑袋和娇小的身躯，在银色幕布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楚，大河扑进龙儿的怀里，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活像一只小猫咪在磨蹭着主人向主人撒娇。

「为什么、为什么的，你那笨拙的嘴唇，难道就说不出什么能够令我开心的话来了吗？世界上的事情那有那么多为什？我喜欢你，而且就在你的怀里，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说话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大概是嘴巴贴得太紧了的缘故吧。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龙儿可以明显感受到她呼出气体的温度正在上升、频率正在加快。她的脸被栗色长发遮住，龙儿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声音很轻柔的如同耳语般问道。

「……」

「喂，怎么不说话了啊，可以吗……」

「……」

「大……呀……！疼死我了……！你干嘛踩我的脚啊……！」

「笨蛋龙儿，要抱就抱好了，哪这么多废话，难道你要让一个害羞的女孩子回答说‘好啊，你抱我吧’这样害羞的话吗？」

微微扬起小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宝石般闪着晶莹的光芒，嘴巴还是贴在胸口上，已经可以看得到小小的脸颊上一片绯红。

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害羞了啊……

算了，女孩子们的心思都是非常缜密、非常难以捉摸的。那颗深不可测的海底针，自己还是尽量不要去触碰到的好。

伸出双臂，胳膊绕过她的背后，然后合拢，将大河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呐，龙儿……」

闷声闷气的说话声再次响起。龙儿低着头，下巴放在胸前那颗覆盖着蓬松柔软长发的小脑袋上。

「什么事？」

「我还没有听到你的回答呢，这太不公平、太狡猾了……」

「啊，这样啊……我也喜欢你哦……」

「声音太小没有听到，再说一遍……」

「哈……？」

「哈什么啊，要你再说一遍，你就再说一遍嘛，笨蛋龙儿……！

脚上又挨了一击，不过这次的力道已经远远不及刚才。

「我最喜欢大河了！那双不好用的耳朵有在好好听吗？高——须——龙——儿——最——最——最——喜——欢——逢——坂——大——河——了——！」

龙儿加重了语气，拉长了音调把嘴巴贴在大河耳朵附近轻声呼喊。

刹那间，大河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两行热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顺着大河的脸颊滑落下来，沾湿了龙儿胸前的衣襟。

谢谢你，龙儿，真的，真的非常谢谢你……

依偎在龙儿怀里，小小的身体无声抽搐颤抖着。

「大河……你、你没事吧……？」

感受到她身体抖动的龙儿，关切的问。

「没事啦……呐，龙儿，你会娶我吗，会带我进教堂吗？让我穿上洁白漂亮的婚纱，就像百合老师那样，然后给我戴上漂亮的结婚戒指，会吗会吗会吗会吗……？」

「会啊，一定。」

「我当然知道会啊，可是……什么时候呢？现在可以吗……？」

「笨蛋，你在说什么啊，现在怎么能行呢？你要去上大学知不知道？学很多很多知识，才可以在社会中立足，才能为我们未来共同的生活打下基础……」

「你骗人！你不想娶我，根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根本就不喜欢我！」

小小的身体开始在怀里挣扎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只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太想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才要让你去上大学的啊，而且……」

说着，龙儿抬头望了望身旁随风摇曳着的开满鲜红樱花的血色樱花树，然后又低下头注视着那双认真期待的眼睛——

「而且你看，这颗樱花树就是我们约定的见证人，我承诺在四年之后大河毕业的那一天，一定腰娶逢坂大河为妻，只要在个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勇敢的告诉我她喜欢我，愿意嫁给我，愿意和我在一起……」

第二十三章 樱花树下的约定（三）

「那就这样说定了！来——」

心情格外愉快的大河从龙儿紧紧抱着的怀里抽出一支胳膊，然后将自己白皙纤细的小手指递到龙儿面前。

「这是要干什么？」

「拉钩啊，笨蛋。说起约定的话，任谁都会想起要拉钩的吧！只有这样，神明才会好好的见证我们的约定，帮助我们把约定实现，惩罚那些破坏约定的家伙。」

一边嘟着小嘴，一边瞪着蛮横的大眼睛。大河握起龙儿的左手，把自己右手上的小手指伸进龙儿手指的缝隙处，然后紧紧勾住他的小手指。

「来，龙儿，跟着我一起说：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

默默地望着大河所做的一切，龙儿既没有点头表示同意，也没有伸手去阻拦，只是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认真做着这一切的大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喜悦？悲伤？感动？难过？

这些都有的吧。

大河，你这家伙还真是个令人佩服的笨蛋。

如果约定可以用这样轻松的方式就能够立下一生无法打破的誓言的话，现在的我们也许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也许早就已经和自己的家人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了。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根本无法相遇，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手牵手、形影不离的依偎在一起。

很庆幸，约定是这样容易就被打破的东西，它脆弱的就像一颗罕见的美玉，只要很小很小的力量就可以让它堕进粉身碎骨的地狱。然而，就是因为某些曾经被认为是牢不可破的约定被打破，我们才可以像现在这样走到一起，然后紧紧拥抱。

很难过，曾经的信誓旦旦，曾经就连自己也都以为是用真诚的心建立的约定，在以后的种种的不满与愤世嫉俗中，全都化成了乌有。微风吹过，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啊……难道自己也要步那些打破约定的家伙们的后尘吗？

不，不，不！绝对不要！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比满足自己私欲更有意义和价值的所在。为了它们，我宁愿做约定之墓下的活祭品！

大河这样的行为太过于孩子气，太幼稚可笑——虽然心里这样觉得，但是看到大河脸上闪动着异常幸福与喜悦的光芒，孩子气又怎样？幼稚又怎样？可笑又怎样？只要大河可以每天都露出这样天真的笑脸，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即使是生命也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怜惜的……

那么，伸出手指吧……哦，已经被勾住了。

现在，我要用力握住那个勾住我手指的细小手指，一辈子不松开——

「勾手指，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指……」

原来，被别人信任，是如此美妙幸福的事情。更何况对方是从前人见人怕、威震四方的掌中老虎。想起大河‘掌中老虎’的绰号，从前经历过的种种事情仿佛电影的片段一般在脑海中闪过。明明是前不久才发生过的，却如同上个世纪般遥远飘渺。

定睛细看，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一脸天真，充满孩子气，拥有着一张令人窒息的美丽可爱的脸颊。和自己印象中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每天都要穿着那件伪装自己脆弱内心的外衣，一定非常累吧。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为了掩盖住自己极易受到伤害的脆弱，大河宁愿自己披上血腥斑斓的虎皮外衣，让众人对她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孤独和寂寞也一定常常陪伴在她左右——不论她怎样暴戾，也不论她怎样蛮横。孤独感寂寞感正是基于暴戾和蛮横的温床，茁壮成长。起先只是弱小的幼苗，等到自己发现的时候，它们早已经长了成参天大树，任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把它铲除掉。

那么，我就是为了铲除掉它们而存在。为了守护那颗饱受冰冷侵袭的温柔心灵而存在——

「喂，我刚刚说了什么？——骗人的人要吞千针，切掉小手——打破约定的人，真的要吞掉一千根针，切掉小手指吗？这样做未免太残忍恐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