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坐下正好可以吃了。贾珍在旁躬身笑道:“这是老爷素日爱吃的,今年那边子多雨,嫩的尖子都不好,这虽是一枪一旗的,但儿子吃着还入味,老爷先喝着。”贾敬点点头,接过茶盅,揭了盖子,抿了一口放下来:“我明儿去一趟荣府,跟史氏把话说清楚了。”
贾珍听了,忙跪下来哭道:“都是儿子不争气,倒让妹妹受了这么多年委屈。”贾蓉在旁忙也跟着一起跪下来。贾敬见儿子也不推卸责任,是懂事的,便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你男儿家哪里会着意这些微末小事。”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么多年贾珍必是也问起来的,但是那府里一句男女有别就罢了,哪里能见惜春几面,若不是媳妇仔细,此事倒不好开交的。爷俩儿又说了几句话,贾敬最后道:“此事过了也就过了,心里有数就行,外头脸面还要维持的,你身上袭着爵位,朝堂里也有人,当今最忌讳这些族内纷争。”贾珍听了教诲,连忙称是。贾敬点头道:“好了,你出去与媳妇说,晚上送些素粥来,只要几样小菜,余下一概不用。”
尤潇潇听了吩咐,连忙叫洗了锅,丁点荤油不得有,让果儿去盯着熬红枣白米粥,又亲自用五香素料调了一盘子香菇木耳,周祥家的使了素油煎了鸡蛋豆腐,再有腌制的白菘,取了小半棵切成条状,拌了麻汁点了醋,最后再奉上一碟子精致的烧酸笋。尤潇潇想了想,又加了一碗蜂蜜芋头羹,才使了托盘一一安置好,方才让惜春端过去了。
当夜无话,贾敬因在玄真观向来早寝早起,在家里便也是照旧。昨日来得匆忙,也没见这府里有何变化。于是起来先打了一套拳,便溜着府边走了一圈。到了大书房的时候,只觉得眼生,又看见几个孩子都拿着书在外头石头上坐着闷头苦读,细瞧之下,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孙子。因见他聚精会神的,倒不好叫他,只捻着胡子瞧了一会儿,见个个如饥似渴,确乎有出息得很,便笑眯眯的走了。
早饭时候,贾珍过来陪老爹一同吃饭,贾敬瞧着满桌子素菜,知道专门为自己预备的,儿子吃不惯的,便笑道:“孝顺又不在这上头,你自去吃你的去。”贾珍便赔笑道:“儿子也想着素馅的包子吃呢,媳妇跟妹妹早起就往厨房去了,蒸了一锅的茄瓜包子,味道香的很,老爷也赏儿子几个。”贾敬听着孩子们孝顺,心里也极高兴,便同着儿子一起吃了素包子和小米粥。等着吃好了,才仔细问起外头书房的事。贾珍连忙说了,从蓉哥儿奋发图强到林如海千里荐师,再有族里诸人也跟着一起来等等。贾敬边听边点头道:“这是千秋万代的事,你做的很好。”贾珍见了老子高兴又道:“当日林姑老爷信里还提过的,说老爷学识渊博,倒是能指导孙子一二就更好了。”贾敬听了哈哈大笑:“林如海那个小子居然敢这般打趣我来!”当年贾敬与林如海都是朝廷中人,林如海又算是自己的族妹夫,朝堂之上也多有交往的,关系一时走的比较亲近,后来自己辞职回府,林如海又得了巡盐御史的差回了江南,才渐渐疏远了。贾珍也就跟着一起笑,贾敬便道:“也好,今儿不是没有老师坐馆么,我去考考孩子们的功课吧。”
贾珍大喜,连忙陪着老子往书房走去。而今门庭壮大,足足有十二三个学生跟班,除了贾蓉、贾蔷、贾芹、陈颐梁等几个大的,还有些小孩子。但虽是年纪小,却是肯努力争气的,萧如景那人率性,从不会硬性布置功课,凡事点到为止,讲完课就走人,剩下只看自己造化了,实在是潇洒的很。贾蓉见了老爷来了,忙站起身迎接。贾敬瞧他们一群孩子正在院子里一张石头圆桌上吃饭,菜色虽不丰富,却是蛋肉菜疏粥饭俱全的,于是便道:“你们先吃饭吧。”众人忽然见了这样一个陌生老头,都以为是新来的先生,求学心重,忙急急吃完了,回到位子上等着开课。贾珍在旁跟老子解释道:“这都是媳妇出的主意,说是来念书的,倒不用吃得太好,省的上课只盼着开饭。”贾敬听了,微微一笑:“媳妇说的是。”又问:“这里伙食住宿都是府里贴补的?”贾珍忙道:“是,每日三餐点心,日常纸墨文具都是府里出的银钱,再有,一个月给一两零用钱,做文章做得好的也有衣裳银钱的奖励,有家里离得远的,便是住在那边屋子里,也不要钱的。”贾敬听了,便说要过去看看。
那边单有的两间小房,窗明几净,屋子不大,一间里摆着五张床,衾被床帐虽是简朴却也干净,其他的茶壶、杯盏、灯具等一应需要的用品皆齐备。瞧了一圈,贾敬点了点头,“只怕以后孩子多了府里倒是盛不下的。”贾珍便道:“是了,现在过来找咱们的人多了,除了族里的孩子还有些娘家亲戚,鱼龙混杂,儿子倒也发愁。”贾敬便道:“在这里念书是好处多,该想个稳妥的法子,也别让人寒了心。”贾珍忙点头。一时说完话,进了书堂,贾敬笑眯眯望着孩子们,然后出了一个题目——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念完了,便让众人来解。再看孩子们虽然年纪不一,但都是下笔疾驰,知道个个都是苦读的,不由便十分满意。
贾珍在外头瞧了一会儿,便回了馨澜院,尤潇潇正在跟惜春说话,见了他进来,瞧脸色好,便知道老爷满意。惜春正在说那府里自己屋子里其他的东西倒也罢了,但是一柜子书跟自己寻常用的画具还是得拿回来。贾珍心里一直藏着话,不敢跟妹妹与妻子说,王夫人一年收了五千两银子,就是把那屋子全卷了来也是该的。但此话万万不能说了,只会让妹妹心里更难受。众人正在说笑着,银蝶进来:“大爷、奶奶、姑娘,外头小厮来报,说西府老太太带着二太太、琏二奶奶与三姑娘一起来了!”
正文 第26章
却说贾母来东府之前故意要把王夫人、凤姐儿,探春一起带来,第一是看中凤姐儿嘴巴巧儿会说话,到时候补上两句,让珍哥儿跟媳妇不好驳,第二是打亲情牌,探春是亲近的小姐妹,过来跟惜春多套套话,第三带了王夫人来,浩浩荡荡这一大家子,东府当着众人的面,也得顾忌几分必给自己留个面子。王夫人听说只是要去东府接四姑娘,还把自己一同叫去,心里便很不以为然,贾母岂有看不懂她心思的,只道:“四姑娘在那府里病了这些时候儿,你当婶子的,也该去瞧瞧,若是好了呢,咱们就把她领了家来。”王夫人听了,想着一年五千两银子的进账,也只好应了。凤姐儿心思活,耳脉又多,知道接惜春回府的事里透着蹊跷,但是她从不驳老太太的话,说什么都听着。探春自然也欣喜,难得能单独点名跟着老太太与太太活动,知道是难得的体面,自是小心谨慎。
一路上,贾母嘱咐凤姐儿道,去了那府里见了你四妹妹可要亲热些,若是你珍大哥跟嫂子不放人,也尽管磨着他们,只说咱们这里姑娘多,一起作伴儿最好。凤姐儿听了忙点头。贾母瞧了一眼探春,知道这个孩子一向是灵慧的,便笑眯眯道:“三丫头,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四妹妹可是想的慌?”探春忙点头,心里明白老太太这一行是要接惜春回来,只疑惑从未见得老太太对四妹妹如此青眼,今儿这般大费周折究竟所为何事。但是只要能讨好老太太,她自然知道该怎样行事。贾母想的周详,出发前也没打发人来跟东府说,怕的是他们再做手脚,但只这样直剌剌的来了,外头也没个人接,感觉也是有些凄凉。还是金三喜家的听了信给迎进门去的,带到花厅里坐下,说马上告诉大爷大奶奶去,再叫小丫头们上了茶,安排妥了才让人进去传话。
贾珍听着贾母来了,望了尤潇潇一眼,惜春脸上露出紧张而又淡漠的神情。尤潇潇笑道:“瞧瞧,可不是急了?”又向惜春道:“妹妹愿意跟着我们出去就跟着,不愿意自管回院子里歇着,放心,连老爷都来了,自然不会让你再回去受委屈的。”贾珍想了想道:“妹妹不必出面了,我跟你嫂子去应付就是了。”惜春听了,默默点了点头。夫妻二人往外走,尤潇潇又道:“我觉得先不必惊动老爷,这会子是她们先急了,能找到府里来,倒是我们占着上峰呢。”贾珍听了点头道:“你说的是,咱们应付不了再请老爷过来也就是了。”尤潇潇点了点头,又娇嗔道:“到时候你听着我说话就是了。”贾珍现在对她无不敬服,忙道:“是,都听你的。”
贾母一干人在东府从未如此被怠慢过,哪一次来不都是前簇后拥的,此次□撂着吃茶,心里便有些不满,但是贾母城府极深,便不露在面上。正是等的不耐烦的时候,听见脚步声,凤姐儿跟探春是小辈儿,忙先站起来,等着贾珍跟尤潇潇进来,凤姐儿就迎上来:“大哥哥大嫂子可是让我们老祖宗好等呢!”贾珍连忙称罪,尤潇潇也笑道:“不知道这一大早儿老祖宗来了,我们该打!该打!”说毕又向着王夫人道:“二太太今儿个也来了,正好正好,上一回咱们府里桃花开得艳,因为宝玉病了,太太也没来瞧瞧,如今府里那几株月季花儿也开了,姹紫嫣红的,也好看的紧,老太太与太太便是赏脸留下来跟着我们一同赏花吧!”贾珍在一旁只笑不说话。
凤姐儿瞧了贾母一眼,接受了指示,忙道:“大嫂子,咱们今儿个来是想见见四妹妹,大太太回来说病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好了没有?”尤潇潇便叹道:“说到这事儿,我还正是愁呢,四妹妹自从赏花那日不舒服,我们便找了太医来给瞧,如今倒是全好了,太医又嘱咐得好好将养着,人参肉桂什么的倒也罢了,燕窝鱼翅顿顿不能少的……”王夫人一听便是愣住,想着接回府去也不是好养活的,忍不住道:“她这样小的年纪倒要吃这样燥热的药材?”贾母听了,连忙瞪了她一眼。尤潇潇心里知道她是心疼钱,连林黛玉要吃个燕窝都不敢张口跟府里要,可见平日里得抠成什么样子。于是一面在心底暗笑一面便故意往大了的说:“二太太不知道,外头说那燥热的药材,都是指普通的白燕儿,大夫特地嘱咐了要给我们姑娘用的金丝血燕,最是平燥润肺的,虽然价格比起白燕贵了几十倍去,既然吃了顶用,我们便是卖了首饰头面也得供啊!”说完又叹道:“昨儿大爷还跟我说,这些年没把妹妹养在身边,弄得身子这样亏虚,都是我们不中用,耽误了妹妹……”
这话是指责西府了,因为不是明着说,贾母便沉下脸不说话,王夫人假装没听出来,凤姐儿深知这是实话,也不敢厚着脸皮去驳,再说还有探春在,她倒是充什么英雄。果然听到探春说道:“大嫂子,您这话的意思我却是不明白,四妹妹一向身体康健,寻常请脉也没有大夫说过她身子亏虚的话,只是回了你们府才病的,在我们家一向都是好好地!”贾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尤潇潇听了,心里也赞探春胆色,倒是能当这个出头鸟,忙故意打自己的嘴:“让我胡说,哪里能说四妹妹在那府里把身子弄亏虚了!这么说起来还都是我们的不是,罢了罢了,既然是大夫嘱咐过的,我跟她哥哥也得尽一尽兄嫂的心意,将妹妹留在我们府里好好将养吧。”
见她始终没有活动的意思,贾母终于开口了,笑容满面:“你们府里头成日里那么多的事,比不得在我身边,养着一群姑娘,一块作伴儿倒好。”尤潇潇也跟着笑道:“好祖宗,知道您心疼我们,可都劳烦您十来年了,再说如今您身边的女孩子也多了,林姑娘薛姑娘还有史姑娘都是常来常往的,二姑娘她们不都是搬了抱厦去了么?您哪里还照看的了这么多,让四妹妹干脆就跟着我们吧。”贾母见她暗指自己偏心,说的也是实话,便一时语塞。凤姐儿忙道:“大嫂子,四妹妹在咱们府里长这么大,跟着姐妹一起情谊深着呢,这样火辣辣的分开,却是不好呢。”探春在旁也跟着说道:“我平日里常跟着四妹妹一起玩笑的,这几日不见却是想的紧啊。”尤潇潇在旁边听着,真心佩服,嘴上说得这般好听,惜春快半个月没回去,怎么不见你来瞧瞧?难不成你去跟太太说了去见妹妹,还会不准么?若不是不好翻脸,早把这话甩出去了。
贾珍听着一群娘们叽叽喳喳心里早厌烦了,听着贾母等说话,尤其觉得面目可憎。刚要开口,贾母便道:“罢了,我也知道你心里疼妹妹,四丫头呢,让她来,我见了她,亲口问她。”尤潇潇听了便感慨姜是老的辣,知道贾母是要逼惜春了,若是惜春说一句不想回去,西府倒能编排她小小年纪忘恩负义心冷情冷的话,对女孩子闺阁名誉可不是好的。这般想着,这个恶人只能自己来做,万万不可把惜春牵扯进来。于是说道:“可是巧了,四妹妹今儿个不在家,若是她在还能不来见您的?”贾母明知惜春就在这府里头,本要追着问一句惜春去哪里了,后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东府这是笃定不想让惜春回西府了,再这么死缠烂打也没有什么用处,但是面子还是要找回来的,于是拉下脸道:“当日是你们老爷把你妹妹抱给我们的,如今我们养大了,你们老爷也得出面说句话才好接回来吧?” 她心里准知道贾敬在郊外修道的,早说不管府中事了。而且这话说出来,很有点讨说法的意思,我们给你们养大了闺女,如今说要走就要走,太不讲道理。
尤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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