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这里曾爆发了两场决定中土命运的大战。第一战是六镇大起义的义军领袖葛荣和枭雄尔朱荣之战,这一仗葛荣大败,六镇大起义宣告失败,而高欢、宇文泰、独孤信、贺拔胜等义军首领先后转投尔朱荣,开始了他们辉煌的一生。第二战便是高欢与当时控制北魏政权的尔朱氏之战,高欢的代北、河北大军与尔朱氏的秀容川大军鏖战于韩陵山,高欢以弱胜强,尔朱氏全军覆没,自此中土分裂,江山易主。
杨公卿率太行义军屯驻韩陵山,牢牢控制了河北陆路粮道,进可攻杀永济渠,退可避亡太行山,先行立于不败之地。
※※※
又见夕阳。
刘黑闼和曹旦率众而来,伽蓝与西行出营三里相迎。
昨夜,刘黑闼虽然拒绝帮助西北人攻打太行义军,但他从伽蓝这段时间里所实施的一系列策略以及对其个人性格主张的了解,基本上把握到了伽蓝召见他的用意,所以返回自己的营帐后,马上找到曹旦,共商对策。
河北的豆子岗、高鸡泊和太行山三支义军首领都是地方豪强,彼此大都熟悉,有些还有很深的交情。相比较而言,高鸡泊和豆子岗因为距离近,利益关联密切,双方首领的关系更为亲近但矛盾也更为激烈,而太行山地处河北西部,山高路远,与高鸡泊、豆子岗联系不便,各方的关系自然生疏一些。另外,太行山的地形非常有利于义军活动,而且有水陆两条通道可以劫掠,所以山上聚集了晋、代和河北三地义士壮勇,实力较强,但“山头”也更多了,义军的凝聚力较差,也正因为如此,太行义军很难形成合力发动有规模的攻击。这一次太行义军的声势造得很大,不过实际上有战斗力的军队并不多。
这一点刘黑闼清楚,曹旦也是心中有数。得知伽蓝要连夜发动攻击,两人暗自佩服西北人对战场局势的准确把握。太行义军本来准备今天渡河作战,结果对方援军浩浩荡荡而来,大军马上由攻转守,将士们锐气顿失,士气骤降。西北人战无不克,挡者披靡,这无疑进一步加重了义军将士的不安和畏惧。这种情况下西北人发动夜袭,必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太行义军肯定要遭到重创。
曹旦是高鸡泊义军对外联系的重要人物,与杨公卿等太行首领都认识,他一直跟在西北人身边,本身就存着窥探机密以保全义军的意思。太行义军与高鸡泊义军东西呼应,互为援手,双方都需要彼此,所以曹旦绝不会置之不理,见危不救。
刘黑闼认为伽蓝“有意”泄密,其目的就是要自己密告太行义军,双方在子夜打个默契战。这是一种试探,假如太行义军果然“默契”,那足以说明杨公卿等人对局势也有着比较清晰的认识,也在夹缝中挣扎着求取生存,如此双方则有了“合作”的基础,就像豆子岗义军和高鸡泊义军一样,完全可以携手作战,并在未来的风暴中谋取到足够多的利益。以刘黑闼对杨公卿和李文相这两位老朋友的了解,他相信伽蓝的“试探”必能得到有力回应。
曹旦则顾不了许多了,不管太行义军是否愿意打“默契”战,他都必须以最快速度示警。
结果刘黑闼估猜对了,太行义军果然“默契”,稍事抵抗后便兵败如山倒,掉头狂奔一百多里,一直退到了韩陵山。这个“回应”太“有力”了,西北人非常高兴,伽蓝和西行更是喜不自胜,亲自到营帐之外迎接刘黑闼,因为接下来与太行义军的“结盟”之举,还得倚靠刘黑闼和曹旦。
此刻,伽蓝对接下来的大风暴,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应对策略。草草吃了一些干粮,伽蓝便打开地图商谈正事。刘黑闼笑侃伽蓝太过吝啬,打了胜仗,竟然连口酒都不给。伽蓝淡淡地回了一句,“每日都有人饿死,你还有心情喝酒?喝得下去?”刘黑闼羞赧不已,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
“黎阳举兵谋反,杨玄感必定以最快速度攻打东都。”
东都现在是帝国实际上的京都,又处在帝国中心位置,杨玄感一旦拿下东都,对帝国将造成异常猛烈的冲击,足以造成难以预料的恶果。
伽蓝把自己对形势的估计做了一番说明,最后手指地图上的黎阳,“东都的事我们毋须考虑,我们的目标就是黎阳,就是拿下黎阳仓,继而确保永济渠的畅通。”
“通济渠呢?”曹旦不动声色地问道,“河南一旦有人响应杨玄感,那么通济渠必被切断。”
通济渠被切断,江淮江南的物资无法北上,永济渠的畅通又有什么意义?
“黎阳仓的粮食可以维持辽东战场一段时间。”伽蓝说道。
“这段时间有多长?能否击败杨玄感?”曹旦继续问道。
“所以某需要你们的帮助。”伽蓝看看两人,郑重其事地说道,“某需要更多的军队。”
刘黑闼摇头,曹旦也摇头,两人的态度非常坚决。
河北义军要生存,前提是保证自身的实力,自己没有实力,命运给别人控制,谈何生存?假如河北义军帮助伽蓝攻打杨玄感,等于再入灭绝陷阱,只不过设陷阱的人由山东大世家变成了伽蓝而已,结果却是一样的,都是别人手里的刀,都在为别人谋利益。
伽蓝劝了一句,“唯有建下功勋,才能改变命运。”
刘黑闼笑了起来,“将军自欺欺人了。”
“帮助杨玄感,我们尚有一线希望。”曹旦抚须轻叹,“帮助将军,却是半丝希望也没有。”
伽蓝沉默无语。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做了就是半只脚踏进了地狱,若想从地狱里抽回那半只脚,即便乾坤颠倒也绝无可能,再说,刘黑闼也罢,曹旦也罢,所谋求的并不是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义军的存亡。目前伽蓝的实力可以帮助刘黑闼和曹旦解决个人的生死,却无力影响甚至决定整个义军的存亡。
伽蓝的实力不够,远远不够,所以伽蓝谋求更大的实力,但欲速则不达,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总是无限大。
“我们需要将军活着。”刘黑闼说道,“将军活下去了,几十万饥民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将军可知道,饥民正在渡河。”曹旦再度叹息,“他们听说将军过河了,便不顾一切渡河而来,无可阻挡。”
“将军肯定要威逼魏郡开仓放粮,但魏郡的粮食肯定不够,而太行义军就在这里,魏郡开仓放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刘黑闼继续说道,“将军必须尽快南下黎阳。”
“但黎阳绝不会让将军南下了。”曹旦说道,“魏郡就是个陷阱,将军进了陷阱,便休息逃离。”
伽蓝冷笑,“谁能阻某?”
“魏郡太守独孤震。”刘黑闼说道,“还有镇戍黎阳的虎贲郎将王仲伯。”
“南北夹击,将军危矣。”
伽蓝剑眉紧皱,眼内杀气凛冽。
“将军若出手,那就是谋反,必遭猛烈攻击,全军覆没。”
曹旦和刘黑闼一句接一句,压力层叠而至,压得伽蓝难以喘息。
“将军束手待毙,那就是死。”
“将军左右都是死,生机在哪?”
第151章 剑指安阳
伽蓝感觉自己掉进了无底深渊,而这个深渊是个连环计,从其抵达东光县的白桥开始,河北人便重重设计,先让他在平叛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屡创佳绩,威震四海,接着引诱其与几十万河北饥民捆绑一起,然后轻轻一脚,借助河北饥民的奋力拉扯,轻轻松松便把其踢进了深渊底部。
生机在哪?根本没有生机。
现在不是西北人利用河北义军谋取大利,而是河北义军正在利用西北人混乱局势,以便乱中取利,进一步壮大自身实力。如何壮大?只待杨玄感举兵叛乱,只待伽蓝挥师平叛,大家一起杀到黎阳,打开黎阳仓,大肆劫掠粮食和武器,于是河北义军的实力壮大了,于是局势更乱了,于是皇帝和帝国军队,杨玄感和关陇贵族叛军,还有大河两岸的山东各路义军,互相厮杀,从此中原大乱,群雄并起,逐鹿天下。
归根结底一句话,唯有混乱了局势,混乱了朝政,致使皇帝和中央顾此失彼,迅速失去对地方的控制,那么中土必定大乱,由此山东义军才能生存下来,并获得逐鹿天下的机会。
永远不要轻视对手,尤其像刘霸道、窦建德、郝孝德、刘黑闼、王薄这些出自山东豪望之家的子弟们,他们既然敢“揭竿而起”,那么其目标绝不仅仅是为了肚子,为了活下去,为了芸芸苍生,为了什么所谓的大义、正义,那都是胡扯八道,实际上就是为了攫取他们理想中的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财富,为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伽蓝始终以为山东义军的最高目标是“生存”,结果大错特错,结果在错误的策略上越走越远,以至于如今连回头的可能都没有了。
某只能造反了?只能与窦建德、刘黑闼等人一起揭竿而起了?
事实上就是这样,他和追随他的几十万饥民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就是造反,就是谋乱,就是对帝国的背叛。
西北人已经坠入深渊底部,而黎阳就在眼前,河北三大义军即将会师,此时此刻,西北人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必须做出选择,但选择只有一个,西北人只能与河北义军联手,才能击败来自黎阳的围杀。
刘黑闼成竹在胸,从容逼迫。
曹旦胸有成竹,步步紧逼。
至于几十万饥民的生死,他们不作考虑。任何事情的成功都要付出代价,尤其这种改天换地的大事,代价尤其沉重。一将成而万骨枯,没有付出,哪来的回报?
※※※
伽蓝徘徊在暮色沉沉的原野上,削瘦的身影显得孤独而苍凉。暴雪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人一獒,渐渐被黑暗所吞噬,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无助和悲伤。
消息陆续传来。
游元带着巡察使团扬帆而下,直奔黎阳而去。
元宝藏和白猛以戍卫永济渠为名,把河北诸乡团全部留在了洹水镇,却把河北饥民诱骗过河,以最快速度驱赶至魏郡地境。
傅端毅回报,临漳和邺城两县均拒绝开仓放粮,并敦促禁军龙卫火速带着饥民离开他们的县境,而这就是魏郡官僚们给予禁军龙卫击退太行贼的回报。傅氏虽然在邺城一带有着不小的势力,但利益攸关之刻,傅氏当然以本族利益为重,无意给西北人以帮助。傅端毅既愤怒又沮丧,无颜以对。
子夜,魏征飞马而至,奉元宝藏之命前来传讯。黎阳杨玄感传告周边诸郡,言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举兵谋反,正率军沿大河南岸向黎阳急速杀来,意图断绝远征军粮道,陷远征军于绝境,故急召各郡县官长,火速调集诸军坊、乡团和宗团壮勇赶赴黎阳集结,戍卫黎阳仓,戍卫东都。
伽蓝的心骤然一沉,虽然他知道这一天正在来临,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之际,他还是感到一股千钧重压从天而降,压得他无法喘息。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费尽心血,万里迢迢而来,屡受上苍眷顾,如今更是距离黎阳近在咫尺,但咫尺距离却与万里之遥没有任何分别,他还是没有实力,还是无法力挽狂澜,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玄感在黎阳举起叛乱大旗,混乱中土,涂炭生灵,埋葬大隋帝国。
帐内死一般寂静。
伽蓝神色冷峻,眼神悲怆,默默地思考着,久久不语。
傅端毅、西行目露杀气,不得不放弃一切幻想,做好了与对手玉石俱焚的打算。
刘炫陪坐一侧,抚须沉思。这种场合本没有他一个客卿的位置,但伽蓝似乎有求于魏氏,所以把老先生请来作陪。
“局势紧张,明公故有一问,将军是留在此处确保永济渠畅通,还是抛下饥民,火速南下戍卫黎阳?”魏征不动声色地问道。
元宝藏面临艰难抉择,是被迫参杨玄感的叛乱,还是与杨玄感反目成仇?他不想参与叛乱,因为他对前景没有任何信心,但也不想即刻与杨玄感反目成仇,因为那样一来他将遭到杨玄感的攻击,至于第三个选择就是冷眼旁观,然而,杨玄感会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冷眼旁观的潜在敌人 ?[-3uww]所以,他要军队,更需要西北人这支彪悍马军,以帮助他度过难关,帮助他赢取一段缓冲的时间,最起码要等到局势稍稍明朗一些。
伽蓝的目标很明确,南下,马上南下,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惜一切代价剿杀叛军。
“南下。”伽蓝神态坚定,眼神坚毅,语气更是斩钉截铁,“马上南下。”
伽蓝南下对元宝藏来说是个好消息,西北人等于帮他正面阻挡了杨玄感,所以伽蓝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某要苏氏父子的捧日团即刻渡河赶来会合。”
信都苏氏父子和河间、渤海、平原等地的乡团都是应游元之邀而来,目的是扈从左右并相机戡乱。现在游元赶去黎阳了,去和杨玄感谈判去了,虽有与虎谋皮之忧,但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从山东大世家大权贵的立场来说,这场谈判是必须的,崔逊已去试探了,却至今没有回音,所以游元必须代表山东大世家大权贵跑一趟,就算杨玄感是头猛虎,也要从这头猛虎身上割下一块肉。这些乡团则留在洹水镇待命,等待游元的消息,而临时承担指挥之责的名义上是武阳郡丞元宝藏,实际上正是在武阳一带有着庞大势力的巨鹿魏氏兄弟。
此时伽蓝名义上是向元宝藏提出要求,其实就是向魏氏兄弟求助。
魏征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关陇人自相残杀,河北人绝不掺合,再说游元正在赶赴黎阳的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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