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她帮风煜祺研磨。风煜祺看着她的样子,左手稍稍拂着右边的长袖,右手则用两指优雅地捏住墨块,慢慢地打着圈儿在砚台里研磨,逐渐便有漆黑的墨汁慢慢淌出,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我自登基,一心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私心里也想着做一个如开国太祖那般的绝世明君。但看到凌霄这般,红袖添香,一时之间,竟是慨叹万千,直欲如此终老,也未尝不可。便是做个昏君,又何妨?”
当时凌霄好一番嗔怪,“你若是昏君,那我岂不成了祸国红颜,为天下人所诟骂?”
想起这些,风煜祺都好一阵子没来后宫了呢,想来,这明君着实不是好当的。
一时之间,倒有些恍惚了,醒过神来,凌霄看着凌月婵嫉妒的脸,道:“其实,它们不过就是普通的斑竹罢了,甚至因长了斑点而丑陋不堪,哪里及得上普通翠竹的雅致。就如同美人儿,脸上长了斑斑点点,还能好看得了吗?”
“就像月婵你的脸,你说,若是有一天,长满了斑点……”说着,修长的手指还轻轻抚上凌月婵白皙娇嫩的脸颊,只是被她一偏头便躲过了。凌霄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你可知为何斑竹被称为湘妃竹吗?”
“那是湘妃品行高绝,为舜帝所泣,才会泪洒斑竹,一直都为人所称道。”凌月婵也不算是胸无点墨,骄傲地回答道,那神气,就像是她做了多么高洁的事情似的。
凌霄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手,却道:“妹妹,二位湘妃的传说固然美丽,可是毕竟年代久远,我倒真不是很关心,更不知其中过程到底是否如传言那般。不过,我就知道一点,这湘妃竹,可是用泪水染就的呢,而且起因是——舜帝之死,至于二妃的结局似乎也并不甚美。真不知道,妹妹此举,到底是何意图?”
这,这是怎么回事。凌月婵一下子呆了,不知道事情怎么陡然变成了现在这样,明明是一张好牌,怎么会?不过她也知道,她要是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岂不就成了诅咒圣上?这可是大罪,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明明,明明都打算好的。
正惶恐之际,身边的朱莲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地,几乎是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夫人。”
朱莲说的“夫人”当然不会是沈慕柔,而是凌月婵的亲娘,绮罗。这时经得朱莲提醒,月婵立刻就想起了进京前娘亲交代的话。
“我看凌霄那个小贱人,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柔善,婵儿你可得小心被她诈了。有一点,你给我牢牢记住了,那就是,沈慕柔绝对绝对是她的死穴!只要抓住这一点,那你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至少能让她投鼠忌器,不敢拿你怎么样。”
第九十七章 投鼠忌器奈何兮
绮罗的手段,凌月婵从小也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因为身边没什么对手——对手都被绮罗解决得差不多了,她一直都是娇养着长大的,可到底耳濡目染了不少。她知道,娘亲是绝不会骗她的,说的话也是绝对靠得住的。不凭别的,就凭娘在凌家这么多,一直屹立不倒这个事实!
这么想着,凌月婵就心安了很多,虽然不敢再借湘妃图说事,不过倒也不再害怕。敛了敛杂乱的神情,后退一步,向凌霄简单施了一礼,强笑道:“姐姐提醒的是,方才是妹妹愚笨了,竟没有想到这些个。不过,想来姐姐也不会为难婵儿才是,毕竟,咱们都是凌家的人呢。”
说罢,又添了一句,“何况,母亲多年不理中馈,如今在府中可是处处需要姨娘照料呢。”
“滚。”凌霄背对着她,淡淡吐出一字。
凌月婵咬咬牙,带着朱莲很快就走了。
“小姐。”等她们走后,青雾着急地对凌霄道:“二小姐如此……如此,唉,奴婢都不知该怎么说了,您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饶过她啊?至少也该把她赶走才是吧,否则,以后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青雾知道自己一个奴婢,是断然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可她还是说了,那二小姐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再让她留在小姐身边,怕是大大的不妙。
凌霄沉默着不说话,那眼神沉静得让青雾看不懂,削窄的肩膀忽然有种无比脆弱的感觉。她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方才被泼了墨汁的竹子,整个人被笼罩在竹林投下的阴影里。背影落在青雾眼里无比萧索。
“小姐是在担心夫人吗?”青雾想了又想,终于想到这个理由,大约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小姐这样迟疑吧。小姐明明是可以处置了二小姐的,可是最后却还是放过了她,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是猜不到为什么了。
“可是,夫人到底是一府主母,小姐你如今又得宠,想必他们也不敢真对夫人怎么样吧?”青雾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在她看来,就算凌月婵敢拿夫人来恐吓凌霄,可估计也就是逞口舌之勇吧?真要做?她如何敢?
凌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整个人倚在窗棂上,道:“青雾,你不了解。”
你不了解,绮罗和凌月婵有多么阴险狡诈,你不了解那个冷酷的父亲是有多么冷血无情,更不了解,我和母亲是怎样的相依为命,母亲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虽然今天把凌月婵吓唬了一番,可她既说的出这样的狠话来,谁知道她回府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虽然目前她是不敢轻举妄动,可若是绝了她入宫的希望,谁知道她会不会狗急跳墙?
何况,要折磨人,可不只是要人性命那么简单,也不一定非要在表面上做的。想要折磨人,对于绮罗来说,只怕有的是阴私下作手段吧。凌霄就算贵为婕妤,可到底远在千里之外,真要有点什么事,哪里是插得上手的。不要说插手了,只怕连消息都传不到她耳朵里。
对于母亲的安危,她不能冒哪怕一点点风险!
所以,除非彻底绝了凌月婵的非分之想,让她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否则,至少眼下,凌霄除了敲打她几下之外,还真的不敢拿她怎么样。
当然,还有一个法子,那便是凌霄在宫里的地位继续往上升,直到真正可以让凌关忌惮的地步。届时,不要说绮罗,就算是凌关自己,恐怕也要仰凌霄之鼻息,又如何还敢慢待沈慕柔。
只要凌关不许,而绮罗又不想失去凌关的宠信的话,那她就不会胡来。这就是绮罗聪明的地方,那就是,无论她怎么胡闹,但是有一点却是她行事的基本准则,那就是绝对不违背凌关的意志。
其实凌关从来不是一个昏聩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府里的一切,绮罗做的那些也不过都是在他的默许之下进行的罢了。所以,绮罗母女才能那么顺风顺水。
这些话,凌霄并没有都说出来,只是,那短短几个字,就已经能让青雾感到她莫大的无奈与忧心了。
“小姐,那该如何是好啊。”
“走着看吧,反正眼下也无法。”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听着窗外风吹过翠玉竹,竹叶相互碰撞发出“簌簌”的响声,飘来檀芸墨的清香。
如此,又过了两天,栖鸾堂中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凌月婵也不知是上次计谋受挫,被打击到了,还是在琢磨新的花招。总之,一直都没怎么出门,连吃东西都是在自己房里。
而凌霄,除了去皇后宫中请安,也是闭门不出。外面关于娥皇女英的流言依旧沸沸扬扬,虽然由于皇后亲自出面干涉,禁止宫人们私相谣传,已经好了很多。可流言之所以为流言,那就不是人力所能禁得住的,只有等时间去慢慢弱化。
到了第三天傍晚,却有内务府的人来传旨,说是今天晚上皇上要驾幸栖鸾堂,请凌婕妤好生准备着。
青雾、尔岚等人仿佛比凌霄还高兴,一听这个消息,立刻就对那传旨内监殷勤备至。等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青雾笑逐颜开地恭喜凌霄,道:“皇上为政事所累,多日不曾到后宫,今儿一来就直奔栖鸾堂,由此可见,小主在皇上心里是占了多大的位置。”
“那是,奴婢们都看得出来,皇上待小主的情分,可大着呢。”尔岚也笑着道。
凌霄心情也好了不少,的确是好多天没见到他了呢,还怪想念的。此时见身边人也这么高兴,便愈加的愉快起来,提议道:“现在时辰尚早,不如咱们主仆几个来下双陆吧,也好打发一下辰光。”
青雾听了,第一个赞成。出身穷苦人家的女儿,通常都没什么才能,但至少针织绣活什么的都还拿得出手,比如尔岚等。就算是朱儿,那剪纸功夫也是一流的,经过这个小丫头的手,那些个彩纸都跟活了似的,栩栩如生。唯独青雾,虽然什么都会一点,但就没精通的。只有打双陆,倒是她拿手的。
看着她两眼发光,摩拳擦掌的样子,凌霄忍不住笑道:“你呀,没事儿好好跟尔岚学些手艺,倒不是说宫里面没人非要你来做这些活儿,可你将来到底也是要嫁出去的,我不嫌弃你,可保不齐你未来的夫婿没有意见。”
“哎呀,小主!你不是说要打双陆的嘛,怎么又扯到奴婢的终身大事上来了!还说什么夫婿的,奴婢可是要一辈子伺候小姐的。”青雾羞红了脸,一跺脚,转身就去拿游戏的家伙去了。
“尔岚,你看看她。”凌霄笑着白了她一眼,拉尔岚一同在方桌上坐下,尔岚推辞不过,只得听从。
等青雾把东西拿过来,三人就开始玩起来。尔岚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不过慢慢地就融入了,玩得很是尽兴。
就在三人玩得很是兴起的时候,凌月婵却来了,一下子就破坏了气氛。
青雾和尔岚两人立刻就要起身,被凌霄一个眼神示意,给阻止了。
“呀,姐姐,你们在玩双陆啊!”凌月婵很是欣喜地问道,接着老实不客气地就在方桌的另一侧坐下,道:“妹妹在家中时也最喜欢玩这个了,倒是好久不曾玩过了,如今一见,倒觉手痒起来。”
凌霄将手里的骰子掷出去,滴溜溜半天才停下,一个“肆”字赫然停在最上面,笑道:“好,正合我意。”
凌月婵见她根本不搭理自己,也不发怒,接着缠到:“姐姐,你看你们正好缺一个人,就让妹妹一起参加吧,如何?”
这时,凌霄走完手里的棋子,抬起眼皮子轻轻地扫了她一眼,好像才发现桌上多了个人似的,“咦,妹妹不觉得跟下人坐在一起,很是自降身份吗?”
凌月婵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思,满不在乎道:“姐姐都可以,妹妹怎么不可以呢?这才正说明了咱们的待下宽宏啊。”这完全是把自己和凌霄放到了一个位置上。
“碧荷还伤着呢?”凌霄看了看低着头的朱莲,问道。
凌月婵恨恨一握拳,面上却是不显,“哎呀,那个死丫头随便她,可莫要提出来败了我们的兴致。”
碧荷那天被打了五十大板,那是十足十的五十大板啊,栖鸾堂的人动起手来,那可是半点都没含糊,半点都不掺水分的。要不是碧荷身体底子还算好,那天就直接交代了。
还好凌霄在药物这方面倒是没有故意为难,回去之后让朱莲给她上了药,昏迷了两天才熬过来。
其实,凌霄又怎么会真的在自己宫里闹出人命来呢,不过就是让她们得些教训罢了。
接下来,因为凌月婵的加入,游戏玩得怏怏的,不多时凌霄就称没意思,不玩了。
然后,凌月婵也不走,就坐在凌霄身边和她讲话,哪怕凌霄爱答不理的,她也还是搜肠刮肚地扯着。言笑晏晏的样子,像是完全忘了几天前,两人曾当面撕破脸的事。
这在凌霄进京前就有过这么一回,从来不爱理她的凌月婵突然大献殷勤,后来就发生了灵启寺罗良事件。这回,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凌霄忽然就明白了,凌月婵为何一直死赖在这里不走。
第九十八章 施小计骗离月婵
凌月婵借着打双陆的名义,留在凌霄这里迟迟不走。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内务府已经来宣过旨,今晚皇帝风煜祺会驾幸栖鸾堂。
若是凌月婵再不走,可就要在这里跟风煜祺撞个正着了。若是换了旁人,略微有些颜色的就该主动离开了。就算是她不知道此事,见一见倒也无妨。
可若是换成凌月婵,凌霄可不相信她真的是无心的,恐怕就是因为探听到今晚风煜祺要来,所以才找借口留在此处迟迟不走的吧。而她的用心,早就是尽人皆知了。
青雾几次三番地看向凌月婵,到后来已经是很明显,略显无礼了,可凌月婵就跟没看见一样。尔岚倒还算镇定。
凌霄心里一阵恼火,倒不是怕风煜祺见了凌月婵会如何,只是,这种行为,让她甚是不耐烦。这回她也不遮不掩了,直接开口道:“月婵。”
“姐姐,怎么了?”凌月婵笑着回问道。
“天色不早了,你该……”凌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凌月婵抛出手中的骰子,露出天真的笑意,意犹未尽道:“我还没玩够呢,姐姐就陪妹妹再玩一会儿嘛。”
“今晚皇上要过来。”凌霄沉下脸色,不悦道。
没想到,凌月婵的脸皮之厚度已经超过了凌霄的预料,只听她继续道:“是吗?妹妹进宫也好些天了,一直都还没见过皇上呢,正好趁着今天见上一见,也好向皇上表达一下敬意。”
说着,她还嗔怪道:“姐姐你也真是的,也不主动为妹妹我引见一下,回头皇上该责怪我么凌家的女儿没有规矩了。”
这还用风煜祺责怪吗?光是这些话,就并不是有规矩的人能讲出来的。皇帝是来临幸妃子的,你一个外人堵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蝉小姐,此事恐怕不太妥当吧?”自从湘妃图事件之后,就连青雾也开始这么称呼凌月婵了,这就是完全把她当外人了。
凌月婵听了,面上闪过一抹不悦,不过很快就又恢复过来,天真道:“这有什么不妥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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