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凑上来小声道:“如果不提永和宫的事,皇上心情还算好,郁妃娘娘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什么说的,什么说不得。”
回雪笑笑,算是领情。
皇上正躺在一张狐狸毛垫子上,有安妃陪着用点心。
安妃虽不苟言笑,但手法细腻,伺候皇上的时候,不忘看一眼回雪。
回雪就站在内室门口,直到皇上吃完了点心,由安妃伺候着擦擦嘴,才眯着眼,叹口气:“如果你来是为陈常在说情的,那就回去吧。”
皇上倒先开口了。
回雪不能回去,如果回去,陈常在那里怎么办呢。
见回雪站着不动,皇上抬眼道:“还有什么事?”一面又叮嘱安妃:“这点心不错,一会让奴才给承欢殿的玉妃送一些,她刚生产,身子弱。”
回雪不好提猫的事,这是皇上的忌讳。
只能拐弯抹角:“皇上……陈常在她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
皇上听出了回雪话里的意思:“你是让朕去瞧她?让别宫妃嫔知道,朕并没有因猫的事责怪于她?让她在众妃嫔面前得脸?郁妃,朕想问你,自她进宫,朕哪一样对不起她,她却生下来一只猫,一只猫!”
回雪无言。再提猫的事,便是火上浇油。
皇上却忍不住:“自古以来,哪个明君的后妃,生过猫的?你博闻强识,你告诉朕!”
回雪无言。
“她生下一只妖孽,枉负朕的心疼,你让朕如何抱着一只死猫去祭告列祖列宗!朕看在昔日情分上,没有杀她,已是宽仁,你就不要替她找什么说词了。”皇上说完这些话,很是疲惫。
回雪如果再坚持为陈常在说情,便是激怒皇上,唯今之计,只好先忍下:“皇上说的是。”
这一句话,让皇上泪流满面。
“郁妃……并不是朕狠心,哪怕陈常在她生一只猫出来,让朕在天下万民面前丢尽了脸,朕都不会杀她,朕不是暴君……可朕如今害怕她了,朕不敢见她……看见她。就想起来那只猫…….朕害怕…….朕这一辈子都不想见她了。”皇上怅然:“朕为什么赏赐了玉妃那么些东西,难道是因为她生的七阿哥比任何阿哥,包括你的四阿哥都尊贵体面些吗?不是,是因为陈常在生了一只猫,而玉妃,给朕生了一个活生生的阿哥!朕觉得,这个阿哥来之不易,这个阿哥让朕觉得,朕不是一个昏君,老天爷还是怜悯朕的。”
皇上眯眼。两行泪落下。
安妃掏出手帕,轻轻给皇上擦拭。见回雪不走,便冷冷的道:“皇上路途劳顿。郁妃娘娘还是不要拿这些事来让皇上烦心的好。”
什么时候,安妃都开始关心起皇上来了。
回雪犹记得,安妃刚入后-宫的时候,一张脸又白又冷,就像戴着一副面具。是什么时候,皇上偷偷的温暖了她,她也开始如春雨润物似的关心起了皇上。
或许,这中间的时间太久了。
原来世事,都是易变的。
回雪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岑梨澜早早的迎接在永和宫门口,却扑了个空。心里放不下,便到相印殿,想问个清楚。
回雪默默坐在榻上。回想着刚才皇上所说的话。
皇上是觉得,一切都是陈常在的错。
岑梨澜看到回雪的表情,就知道这事泡汤了。
这几日,回雪来回奔波,也累的腰酸背痛。岑梨澜接过烟紫泡好的茶,小心吹凉了才递给回雪:“喝一点吧。瞧瞧你的面色,如今这宫里,恐怕也就玉妃得意洋洋了。”
回雪接过茶碗,轻轻放在小桌上,她没有心思喝茶。
岑梨澜隔着桌子坐了道:“我就知道,皇上是不会去永和宫看陈常在的,当初五阿哥的额娘要死,皇上都不肯看一眼,何况是陈常在,皇上就是个狠心的人。”
回雪做了个“嘘”的手势:“如今说这个,又有何用,我瞧着,陈常在瘦的不成样子了。”
岑梨澜长长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呢,自生下那只该死的猫,陈常在就粒米未进,何况她身子正虚呢。消瘦的不成样子,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我来之前,刚刚去看过她,你不要害怕,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怎么了?”回雪愕然。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就像冬天的雪一样。”岑梨澜低下头,声音也哽咽起来:“如今的陈常在,看起来倒真像一个妖怪了,眼窝深陷,皮肤发黑,头发却白的瘆人……莫说皇上不愿意见她,就是愿意见,也会被她的样子吓坏的。”
回雪静静听着岑梨澜的描述,原来一夜白头,不过如此。
陈常在定然是伤透了心,才至于此。
桌上的茶袅袅娜娜。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炙热,透过窗纸烤的回雪后背冒汗。
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回雪才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你且回去安慰陈常在吧,就说,让她好好养着身子,等她身子好了,皇上知道会去看她的。别让她乱走动,永和宫外风言风语的,让她听见了,未免伤心。”
岑梨澜搓着手里的帕子道:“不是我说狠话,只怕陈常在如今都下不了床了,我瞧着,她的一双腿比胳膊粗不了多少,她又不吃饭,哪里还有力气走动呢,皇上一日不去看她,她便伤一日的心。”岑梨澜说到这,更是动容,站起身道:“我这就去找皇上。”
“你是去问皇上为何如此绝情吗?”回雪拉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样贸然前去,皇上就能去看陈常在吗?如果真这样,那我之前去,就不会碰壁了。到时候,别人还会说是陈常在迷惑了你,你才去帮她说情的,这不是给陈常在添罪吗?”
“那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看着陈常在绝食死在永和宫里。”
“你先回去吧,好生看着陈常在,我再想想法子。”回雪叹气道。
正文 第416章 潲水的味道
岑梨澜到底没有看住陈常在。
她趁着天黑婢女睡觉的时候,叮嘱当值的太监不要声张,自己勉强起身,跌跌撞撞往皇上的寝宫而去。
永和宫与皇上的寝宫,中间隔着好远,宫道森森,游廊迂回。
夜已深了,周遭黑如泼墨,一个路过的宫女太监都没有。
太过静谧,只有陈常在自己的脚步声走走停停。
她走了一半,就撑不住了,跌坐在宫墙一角,歇了半个时辰,冷的双手发麻,才又支撑着起身,摇摇晃晃往前去。
渐渐有了亮光,渐渐有了人影,渐渐能看到皇上的寝宫。有红灯笼摇曳。
陈常在汗流浃背,头发都湿了。
她多日未用饭,瘦的皮包骨头,能走到皇上的寝宫,已是万幸。
皇上却没在自己的寝宫。
这一晚,他宿在安妃的北安宫。
陈常在就跪倒在北安宫外求见皇上。
皇上已睡下许久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打扰皇上的美梦。
陈常在只是跪着,也并不说话,跪久了,身子撑不住,便倒了下去,伏在地上歇一会儿,便又跪着。
她脸上的表情融入黑夜里,王福全看不真切。
直到天际出现朦朦胧胧的白线,像是天幕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快亮了。
北安宫廊下的红灯笼烧了一夜,渐渐的灭了。
王福全瞧着陈常在实在可怜,便趁着皇上要茶的机会,哈腰对皇上道:“陈常在……在外面跪了一宿了,皇上您看?”
回雪为陈常在求情,也吃了闭门羹,王福全这样做,实在是冒了许多风险。
皇上的声音很冷:“让她走。朕说了,不愿看见她。”
王福全托着茶碗出来,隐隐看见陈常在形容消瘦,皇上的原话,他实在说不出来,便道:“陈常在,皇上一会儿就要早朝了,你就先回永和宫吧。”
陈常在呵呵一笑:“皇上是不是至死都不愿见我了?”
王福全大惊失色:“陈常在,这话可说不得。”
谁又敢说皇上死呢。
陈常在扶着一处花枝,幽幽起了身。朝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屋里光线灰暗,窗纸都是模糊的。她什么也看不到。
她就这样又转回永和宫。
当她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天大亮了。
金光闪耀,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宫殿琉璃瓦上的光亮刺眼夺目,陈常在抬眼望了望,琉璃瓦还是自己进宫时那般黄灿灿。这宫里,自己竟然比不得琉璃瓦吧,至少,它年年月月的在房顶上舔舐着阳光。自己呢?
永和宫的婢女正在为找不到陈常在着急,不知她半夜三更去了哪里,见陈常在含笑回来。一个个心里疑惑,只是不敢问。
回雪起的迟了。
正在梳洗,上官月来请安。她穿着件斜襟团花纹大褂倚在二门口,稍稍卷起衣袖,要伺候回雪洗脸。
回雪笑了笑,拒绝了。
上官月是个细心的人,她是在客气。她是贵人,不是奴婢。回雪又怎么会让她伺候梳洗。
上官月一直无言,直到回雪梳洗完毕,才福了一福:“郁妃娘娘的发髻倒精致,连发间的簪子都摇曳生姿。”
她不是一个溜须拍马的人。
这一点,回雪心里清楚。
喝了一盏茶,上官月掂量了一番,才压着声音道:“郁妃娘娘,我有几句话,不知,应不应讲。”
回雪笑笑:“你在踌躇,那自然是应该讲的。”
上官月低下头,一双手捧着茶碗,显的焦躁不安,茶碗微微晃动。
回雪静静等着。
屋子里的檀香燃了起来。袅袅娜娜,来回游荡。
这是让人安静下来的香气。
上官月咬着嘴唇道:“其实,那天我看见……”
话没说完,便有永和宫的婢女来传话了,说是陈常在用了饭了,还穿着刚进宫的衣裳,瞧着脸色也好看,想叫回雪去说说话。
陈常在本应该来相印殿给回雪请安。
如今她身子孱弱,回雪也不计较。
上官月的话被打断了,有些拘谨:“那……就下回再跟郁妃娘娘说吧,郁妃娘娘先去看陈常在要紧。”
去永和宫的路上,回雪问婢女陈常在都吃了什么,婢女掰着手指头道:“吃了一碗凉粉儿,一碗肉丸子,一盘热炒牛肉,一盘红烧羊蹄,还有两个奶油果子,恩,还喝了一碗小米粥。”
这些饭菜,陈常在不一定能吃的饱,但比起以前粒米未进,已让人欣慰多了。
回雪心想着,大概,陈常在思量了几天,终于想通了,她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给皇上繁衍后代子孙。
婢女颠颠儿的跟在回雪身后:“郁妃娘娘,今儿我们家主子还赏了奴婢们银子呢,一人十两,说是最近辛苦了。我们伺候主子,哪里敢道辛苦,是主子们抬举。”
回雪到的时候,岑梨澜在门口正张望,见了回雪,忙拉住她:“听说夜里陈常在出永和宫了,但身边没有跟婢女,我想着,怕是去找皇上了,回来之后,陈常在就一直笑容可掬的,我想着,皇上终不是狠心的,或许是见了她了,这不,她也肯吃饭了。”
回雪进房间的时候,陈常在正坐在铜镜前,由婢女菊香伺候着梳头。
这一回,陈常在梳的是飞仙髻。
她本来明眸善睐,年纪又轻,换上初入宫时的衣裳,鲜艳的色彩,衬托的她精神不少。
她从镜子里望见回雪来了,欲行礼,回雪挥手止住了。
陈常在抬手拿起两支簪子,一支是绿玉银底双鱼簪子,一支是红宝石鎏金福字簪子,她问回雪:“郁妃娘娘觉得,这两支簪子,哪一支比较衬我?”
回雪仔细瞧了瞧铜镜里的陈常在,虽脸色苍白,眼睛迷离,到底是个美人胚子,且她刚经历一场血雨腥风,佩戴红宝石簪子,怕是惹人笑话,便指了指绿色的簪子道:“我觉得,这一支比较衬你。”
菊香会意,将绿玉银底双鱼簪子轻轻插入陈常在发间。
陈常在支开了菊香,另请了岑梨澜进来。
三个人坐下,陈常在问回雪:“郁妃娘娘觉得,我今儿的发髻梳的可好?”
“好。”
陈常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
岑梨澜总觉得这笑让人心里一紧,陈常在脸上未施粉黛,气色不好,笑的也勉强。且陈常在身上还有一股酸腐之气,这气味不同于血腥味儿,是潲水的味道。
陈常在房里自然没有潲水,可这味道怎么来的,岑梨澜百思不得其解。
“陈常在找我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回雪问她。
陈常在摇摇头:“我只是想让郁妃娘娘帮着看看,我今儿的装扮,可恰如其分,我知道,郁妃娘娘在宫里,最是会装扮的了。”
陈常在用了饭,说话时,底气也足了一些。
岑梨澜道:“陈常在这装扮,我瞧着是很好了,不过,若是略施粉黛,可能,会更好。”
陈常在笑笑道:“今儿我没有擦一点香粉,是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两位娘娘,其实,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埋藏在心底,一辈子也没有人知道,但是,我不想隐瞒两位娘娘了。
娘娘知道我的饭量极大,胃口很好,对吧?”
回雪与岑梨澜均点点头。
陈常在拢拢鬓边的头发,扶了扶绿玉簪子,又问道:“那两位娘娘可知道,为什么我的饭量极大,却又身形纤瘦呢?”
岑梨澜试探着道:“我听说,宫里妃嫔,有让太医配草茶喝的,还有以绦带束腰的,陈常在用的什么法子,我便不知了。”
陈常在还是淡淡的:“其实,我什么法子也没用。”
回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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