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远处来了两个身影,让周老板不禁眼前一亮,忙整了整衣袍迎上前去。
谨惜依然只带了燕喜前来,见到周老板那狼狈样就知道他日子不好过,故意拖了六七天只怕他早就心急如焚了。
进了内室,周老板殷勤有礼,亲自奉茶给谨惜。
两人坐下,他慢条斯理地说:“公子考虑好了吧?这三开间的门面也值七八百两银子呢,我买到手又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修整。更何况还有许多存货,使用家伙桌椅,今年的铺行契税也已交过了。一千两……真是不多!”
他打定主意,无论他如何讲价,都咬定不松口,这样才显得铺子原本就值这些钱。若他真的急了,要走,就表现得如“壮士断腕”般给他让一百两,那他一定心喜若狂,以为自己很能讲价。商人么,打的就是心理战。
“周老板真不打算再降降?”谨惜似笑非笑地问道。
正文 56圈套
周老板一脸坚决地说:“当然不行!公子那天也查看账目了,我都已经给您让了五百两,难道还算少么?”
“那算了!喜儿,我们回去。”说罢谨惜站起身来。
周老板当时就傻了,原本想好的计策还没来得急用,他就这样走了?太不讲究了,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见他当真没有回头的意思,周老板急出一身白毛汗,忙绕过桌子拦住谨惜道:“公子,咱们好商量,怎么说走就走啊?那您想出什么价?”
周老板只见他伸出三根春葱般的玉指在他眼前一晃,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的确没花。周老板顿时燃起一腔怒火:“这位公子,你莫不是来消遣在下的?”
“我自然是真心想兑铺子!”谨惜从袖中掏出一纸房契,说道:“请您看看这个!”
周老板一见汗水顺着脸淌了下来,原来这张房契才是真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典房的银两为二百七十两。
“这……这假房契是何人给你的?”事到如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懒到底了。
谨惜微微侧头,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尽是嘲讽之色:“周老板才善于造西贝货呢!这张房契典单是从原房主黄炳发那里得到的,他是个败家子,成日狂赌烂嫖把父亲留下的家业都输光了。欠了一屁股赌债,无奈之下才把这铺子典给你的。若论起来这铺面倒真值七八百两银子,不过你看准了他急着用钱,利用你舅舅张德全的威势,逼他二百七十两卖给你!”
天气虽然酷热,可周老板却觉得浑身泛寒。这人是如何得知的?这下可惨了,竟然把舅舅牵连进来了!
谨惜继续说道:“你一定在想,那个黄炳发输光了家当后来明明到外省去了,我怎么会得到这张房契?很不幸,此人被我找到了!他现在就在县里,你若想诬蔑我造假,正好请他来到公堂上对质一番。我还真想弄明白,你那张典契上鲜红的官印怎么看都像是真的,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给你钤上的?”
舅舅那天还跟舅母发牢骚,说新知县行事严谨,刑清政明,弄得他们整日提心吊胆,不敢敷衍。若让新知县知道舅舅竟然私自篡改典税,那舅舅的前程就完了。本来这买卖还有舅舅的三成股份。没想到生意赔了,舅舅原本就在生他的气,若再把他拖下水,那还不跟自己拼老命啊!
想到这里,周老板脸都吓青了,忙说:“公……公子,凡事好商量。”
“若说起来,我并没有压榨你。我出三百两银子,你的房子才值二百七十两,另外三十两就算程仪,送你回湖州!至于你那些西贝货都带走吧,我怕卖你的货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你也太狠了吧!算了,我不兑铺子了!”周老板气得直晕。
“那也好……我天天请黄炳发到县里的酒楼吃喝,让他替你好好宣传宣传,没准让你咸鱼翻身也未可知!”谨惜笑得灿若繁花。
咸鱼翻个身不还是死鱼!周老板想骂这小子太阴损,不过一想到全县的人都知道他威胁黄炳发低价出售铺子,再把舅舅私造典税单子的事抖落出来,那他真会被舅舅打成咸鱼!
只能打断牙齿和血吞!脸色铁青的说:“公子好歹再添些,我就买给你算了,整个江西省你也买不到这么便宜的铺子吧!”
谨惜表情纠结,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说道:“唉,那我就再添六十七两包下存货。就算做善事,给慈幼局的孩子们送去,反正涂鸦用那些次品没什么关系……”
原来想用的招术却被人家用了,原本螳螂捕蝉,结果却被蝉把螳螂反捕了!
“你是早存了心要算计我吧?”周老板恶狠狠地瞪着他,就算猜也没有猜这么准的,怎么就知道他的存货只值六十七两?
谨惜淡淡迎上他的目光,道:“商场如战场,若自己漏洞百出怎能怨对手太过狠硬?”
其实他不知道,谨惜早已找到陈阿泗,说明自己想要开纸札铺子,希望他帮忙管理铺子。因为谨惜觉得他虽然年轻,可已当了三年学徒,又在周记干了两年经验丰富,而且为人诚实。看他对铺子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就知道他是个细心的人。
谨惜从陈阿泗口中得知周老板货底的价格,和货物的成色。又利用衙门公人独有的眼线,探听到黄炳发的消息,有了十足的把握才来跟周老板谈判的。
用了三百两银子就买下一座三开间的纸札铺子,还有若干家具、存货。就像周老板所说,只怕整个江西也没有如此便宜的了!如是所想,燕喜看着小姐不由得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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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全阴鹜的目光扫向外甥周大方,脸上的肌肉微微一颤。周大方对上他的视线,不由瑟缩。
“哼!”张德全猛地一拍桌子,周大方下意识地跪倒在地:“舅舅,我知道错了!”
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张德全觉得真正愚蠢的是自己。明明知道他是块提不起的豆腐,竟然还把他弄到渔容县,现在可好,不但自己跟着赔钱,还把造假典税单子的事给泄露了。
“那个少年什么来头,什么身份你都不知道竟然就把生意盘给人家了?”
周大方也觉得自己委屈:“那小子威胁我,若不把铺子兑给他,他就把造假税单的事抖落出来。我怕舅舅因为此事丢了官位……”
“敢情到是我这当舅舅的连累你了?当初不我出手,你能在这里站住脚开铺子吗?现在倒全懒到我头上了!”张德全不耐烦的挥挥手说:“你明日就拿着那三百两回湖州去吧,买点田地算了,你根本不适合做生意。”
周大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凌厉的目光瞪得缩了回去,只好懦懦而退。
张德全越想越怒,究竟是何人,竟然敢对他家的铺子下手?在这渔容县还没有敢跟他张德全作对的……
正文 57拭探
张德全隐匿在巷子里朝纸札铺张望,只见门口正在换牌匾,黑漆金字的匾额上书写着三个大字——惜墨斋。
只见立在下面观看的两个少年,正指挥雇工们校正高低,张德全不由得眯起眼睛……
突然,那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侧过身,唇红齿白的俏模样却让张德全心中一震。如此眼熟,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闪现脑海,他突然间有些站立不稳,一只手扶在墙上。
这个女扮男装的丫环是知县小姐的侍儿!有一次他在知县大人二堂回事曾经遇见过。这么说那另一个……难道是知县大人的千金?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有如此手段?背后支持的人一定就是蒲大人!他忽而明白,为何造假税单的事会泄露,为何黄炳发会被人找到……只有县衙的人才能查出典房契税的出入,只有做公的眼线才能如此迅速找到想要找的人!
知县已把他的短处捏在手中,凭这一点他也不敢再打夺回铺子的主意了……不过事情没这么容易!
他在这渔容县为吏也有十几年了,一任又一任的县官走了,而他,这样的小吏却如沙石沉积下来。他的根已深深扎在这里,触手遍及四方,又岂是能轻易拔起的?
既然蒲大人要抓他的把柄,那他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张德全削瘦的脸上凝着阴沉狰狞的笑。
回到衙门,只见典史杨斟急急地把他拉到自己的签押房内,低声说道:“负责核账的常师爷刚才来过。”
“他说什么了?”张德全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这个老狐狸来一定没好事!
杨斟满面焦急的说:“这个老家伙查出几处我们做过手脚的账目,他也在衙门混得久了,那些篡改的手段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故意来说有几处账目不对,不过他没交到蒲大人那里,让咱们再仔细核查……这不是要想要敲咱们竹杠吗?”
张德全面沉如水,一双眸子却透着丝丝寒意。咬着牙道:“给他!不就是要钱吗?”
见杨斟讶然不解的样子,他在杨斟耳边低低说道……
天色已暮,落日余晖把树木、房室都染成淡淡的金黄。张德全穿过县衙二堂,来到花厅外。
只见小厮秋实侍立在外,客气地问:“大人在么?”
秋实灵动的眼睛扫过他的脸,微笑道:“请张主薄稍候,秋实进去通报。”
片刻之间,秋实已走出来道:“张主薄,大人有请。”
他走进去欲行大礼,被蒲啸原扶起,说道:“此系内堂,张主薄不必客气。”
他的表情温和看不出一丝不妥,张德全也自然要虚与委蛇:“大人一向宽厚待下,属下不胜感激,属下来是给大人送‘百寿图’和‘保官鉴’的。”
蒲啸原抬了抬眉,把那薄薄的两册接在手中。
原来“百寿图”是记载当地各级官员生辰的,以备往来送礼之用,说白了就是为上官“拍马屁”用的。
而“保官鉴”则是记载本地有权势绅宦的姓名,其中不乏朝廷贵戚,他们都与朝廷中贵权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这本官鉴就是为了让当官的人了解当地情况,不要贸然得罪了这些贵权的亲属。要不然,小小七品官帽可是戴不稳的!
头一名赫然在列的就是内阁大学士褚英,蒲啸原也想起当初在京城时,座师就曾跟他说过,禇英此时正丁忧在家。禇家子孙繁盛,乃是渔容县的高门大户……
正在蒲啸原思索之时,外面门子进来禀报,说一个叫禇荇的乡绅前来拜见。
蒲啸原不由皱起眉头,如何这般巧,这个人也姓禇?
张德全恭顺的走到跟前,小声解释道:“大人,这个禇荇乃是禇阁老的堂弟。大人一直忙于公办,也没回拜乡绅,可别在士绅们面前留下个孤傲难见的名声,胡乱见见也就罢了。”
的确,在这方面他是忽略了。一直忙着接手公务,上任那天回绝了众乡绅的拜礼,竟然也没去一一回拜。县令虽为官,乡绅虽为民,可没有一任县令敢轻视他们。
蒲啸原点点头,整衣起身,到花厅接见。
禇荇年纪约三十,面白身长,倒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蒲啸原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就不喜欢此人。
因为他狭长的眼睛中总是透出一股狡诈阴郁,青苍的面色也显示出他酒色过度,掏空了身子。
本来蒲啸原不欲与此人多谈,只想和他寒暄几句,就端茶送客。
却见他恭恭敬敬地送上一纸大红礼帖,上面的礼金竟然有千金之巨!蒲啸原不由凝眉无语……
可禇荇却没看出来蒲啸原心生厌恶,只当他没见过世面,被一千两白银吓呆了。得意洋洋地说:“治下乃是渔容县盐商,区区贽见,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此礼过重,下官无功不受禄,不敢‘笑纳’。”蒲啸原目光炯然,话中已有了讽意。
无奈禇荇打着堂兄名号横行惯了,认准一个区区七品小官怎么敢不给阁老弟弟的面子。
他认为蒲啸原不过是装装样子,于是说道:“蒲大人不必客气,治下此次来亦有事求大人。”
“何事?”蒲啸原冷冷开口,其实心中已猜出几分,只是想要这个人亲口承认。
禇荇左顾右盼见无人,方才小声道:“渔容县的邻县宁安乃是两省引岸交界之处,一直食粤盐。而咱们渔容县则是食淮盐,治下正是淮盐行商。所以……想请大人批准治下降低盐价,只要咱们的盐价比宁安县低,那宁安的百姓都会跑到咱们县来买盐。一则增加了税收,二则治下也多赚点钱。”
蒲啸原揣思半晌,忽而明白了。他冷笑道:“禇盐商好谋算,是想把宁安县的盐引都吞下去吧?借下官之手打击宁安粤盐盐商,宁安盐商若完不成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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