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董菩提。”唐重坦白说道。

“你还有脸过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吗？”男人怒骂。“赶紧滚吧，我们不想见你。我姐也不会见你。”

“让他进来吧。”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三叔……”年轻人不肯。

“让他进来。”屋子里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虽然对唐重百般的仇恨，但是三叔发话，他们也不敢违抗，只得侧让到一边任由唐重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唐重走进屋子，看到一个被毯子包裹着窝在墙角的阴影处打盹的男人。几天不见，他更苍老了。就像……就像他不知道让他终身残疾的凶手是谁的时候一样。

看到唐重进屋，他睁开眼睛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知道。”唐重说道。

“是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男人声音哀伤的说道，“又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唐重沉默。

这样的问题他没办法回答。对方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你为什么那么做？”男人抬起头看向唐重，眼神灼灼地问道。

唐重的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回答？”

“我怕你不信。”

“你说。我信。”

“他想死。”唐重说道。

“你不是董小宝，你怎么知道他想死？”

“如果我是他，我也想死。”唐重说道。

“……”

董新航沉默了。唐重也沉默了。

是啊，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对手。

如果唐重处在那样的环境下，他会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们都是那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都有着相同的个性。

董新航动了。

他推着轮椅从阴影里走出来，然后在窗户旁边的阳光下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从窗户折射进来的一道道光线，声音嘶哑地说道：“你知道你这么做会给你带来什么？”“知道。”唐重说道。

“是啊。你知道。”董新航说道。

一眨眼间，心思万转。唐重是他见过的心机最深沉手段也最狠辣的年轻人。这样的人，在他那一脚踩下去之前怎么可能没有想过那么做的后果呢？

唐重完全可以停下来。他可以有一万种的方法来解决掉董小宝这个威胁。

可以偷偷打断他的四肢，可以下毒让他变成植物人，甚至可以把他囚禁起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凌辱……

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他什么事情都能够做的出来，为什么偏偏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

“为什么不骗骗她？”董新航说道，“骗骗她多好？”

只要唐重愿意缓一缓，故事的结局是不是就有些许的改变？

何必像现在这样背负千古骂名，变成疯狂嗜血的屠夫？

唐重沉吟了一阵子，摸摸胸口的位置，说道：“我不能再往她这儿捅一刀。”

“……”

董新航再次沉默了。

这个答案很荒谬，可是董新航却不得不接受。

如果唐重把董小宝四肢打断，把他毒成植物人，把他如疯狗野兽般囚禁……这就是对董菩提最大的报答？董菩提就能够接受这样的答案？

这是感恩？还是欺骗？

“小宝太骄傲了。他很自小就聪明，什么事情一学就会。不管在任何方面，家里的孩子和城里的同龄人都没有人能够赢他。”

“自从你出现后，他受到了好几次打击。他的骄傲没有了，他的尊严也接受不了。所以，他一直想方设法的要报复。”“以前我用心的帮他，后来我努力的劝他。我担心事情会朝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我很担心他走极端……在去和你道别之前，他说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变得像我一样。”

董新航拍拍自己的断腿，说道：“我一直以为我从来都没有影响过董小宝，现在我才知道，我对他的影响太深太深了。他打小就喜欢和我接触，对我的人生更是感同身受。他怕变得和我一样，他怕过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他怕成为一个瘸子每天坐在轮椅上混吃等死……”

“你明明知道这是个套，是董小宝用自己的死为你设的套。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想赢，还想成为胜利者……可是你成全了他。”

“谢谢。”董新航的声音变得低沉，说道：“我替董小宝说这句话。如果他知道，一定很不高兴。”

“我不是为他做的。”唐重说道。

“去看看菩提吧。”董新航摆了摆手。

唐重转身就走。当他拉开房间门时，金黄色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

身后的影子阴冷灰暗，就像是一具没有肉体的幽灵。

“菩提很聪明，一定会原谅你。”董新航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唐重的脚步停顿。

“我怕她不原谅我，更怕她不原谅自己。”

第九百二十章 水滴石穿！

接下来的日子，唐重每天都来看望董菩提。

刚刚开始，董家的人极度不适应。无论谁来探病都看到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坐在哪里，心里都非常的愤怒烦躁。特别是那些知道些内情的董家小辈，更是恨不得生吃其肉渴饮其血把他给千刀万剐。

但是因为有董新航的许可，又有董家老太爷对此事保持缄默，他们也都无可奈何。

时间久了，他们也都适应了唐重的存在，大家来来去去，完全把他当成一个透明人看待。

自从那晚过后，董菩提就不再讲话。

她躺在床上发呆，偶尔也会哼唱几句歌词。

前几次唐重听不清楚，特别留心了几次后，唐重大概明白了歌词的意思：

宁愿时间放过我的眼，把我看成墓碑

还是想起残缺的回忆，曾经让我完美

以为相逢流下不相识的泪，无情如流水

只是忘了你是谁，难忘你是我的谁

……

唐重回去后特别搜过这首歌，知道是一位娱乐圈前辈的作品。这位前辈主要以影视表演为主，虽然只有极少数几首音乐作品面世，但是传唱度极广，直到现在还能够被人记住。

唐重也不说话。

看到董菩提的嘴唇干了，他就送去温水。

等到董菩提喝完，他又接回茶杯。

也会削一些水果切成片送过去，但是大多数时候都被拒绝掉。他端着水果不动，董菩提躺在那儿也不动。

时间久了，削好的苹果发黄，仍然没有人吃上一口。

大多数时候唐重都是无言的陪伴，他坐在屋子的角落，距离董菩提病床不远的地方。一块木头，一把片刀，不停的在雕刻着什么。

一天，两天，三天……

半个月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时间也过去了。

唐重这段时间一直呆在燕京，也陪在董菩提的身边。

天气越来越冷，春节越发的临近。

但是，大家的心里完全没有过年的气氛。

所有人都板着张脸，好像商人今年没有任何的收成。

今天是第三十二天，唐重又一次来到董菩提住的小院报道。

他像往常一样，先在卫生间用消毒液给自己净手。然后走进董菩提的房间，看看她的脸色是否红润，从她的嘴唇的干燥程度斟酌是不是要给她喂水。

果篮里的水果很新鲜，应该是小护士今天刚刚送过来的。唐重知道董菩提喜欢苹果，所以他再次削了一个水果，切成片装成盘子里……他知道董菩提不会吃。

但是，或许她突然间想吃呢？

唐重端着水果站在董菩提的床前，董菩提的眼珠动了动，竟然伸手用牙签挑了一块塞进嘴里。

唐重心里激动不已。

要知道，在前面三十多天里，唐重每天都会切一个苹果端到董菩提的面前，可是，她从来都没有碰过。今天愿意吃一块苹果已经是非常大的改变了。令人欣喜的改变。

她轻轻的咀嚼着，看起来很没有食欲。

不过也是，现在的她哪里还会有食欲这样的东西？能够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耗费了很长时间，这块苹果才被董菩提吃完吞进肚子里。

唐重端着盘子期待的看着她，希望她能够再吃一块。

董菩提没有再吃苹果，而是出声说道：“扶我起来。”

唐重赶紧放下果盘，在床头放上两个枕头后，小心翼翼地把董菩提扶起来靠着。

“你不用这样。”董菩提说道。

唐重不说话。不说话就表示他还会这样。

“这是你陪我最长的一段时间了吧？”董菩提问道。

唐重点了点头，说道：“还会更长。”

“不会了。”董菩提摇头。

唐重的心脏猛地一沉。

“唐重，你为什么不骗骗我？”董菩提眼睛直视着唐重，说道：“你那么聪明，从来都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住你……你为什么不骗骗我？”

“……”唐重心情沉重，却不知道应当如何解释。

她是知道答案的，她问出这个问题，想得到的也并不是那个真实的答案……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她需要坦诚，但是，当真相难以接受时，她们又期望这是一个美好的谎言。

“你为什么不打断他的腿？你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放过他然后背地里再找人把他杀了？你为什么不让姜如龙或者其它任何一个人动手？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一定是你？为什么……”董菩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这么做，还要我以后怎么爱你？”

唐重的眼眶也红了。

他的喉咙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可以向董新航解释，可以向全世界解释，但是，他要怎么向董菩提解释？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那都是他的哥哥，他的亲哥哥。

“唐重，你到底有多讨厌我，才不肯去骗骗我？”董菩提被子捂面，泣不成声。

“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想骗骗你……”唐重仰着脸，不让到了眼角的眼泪滑落下来。

他不喜欢哭，因为那代表着懦弱。

大胡子也不喜欢哭，一哭就容易放弃。在那样危险绝望的环境，放弃就代表着失去一切。

“上一次，为了救一位对我重要的人，我把你绑架了。并且……捅了你三刀。”唐重压下心底涌起的愧疚和怜惜，声音沉重的说道。他指指董菩提的腹部，说道：“上次也是这个位置。”

“这一次，你为了救我，你又捅了自己三刀。”唐重拍拍腹部，说道：“还是这个位置。”

“知道我为什么总躲避你吗？因为我害怕面对你。每看到你一次，就让我想到那三刀。就让我觉得我亏欠你很多很多……现在，我欠你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我已经亏欠你，就不想再欺骗你。”唐重直视着董菩提抬起头的泪眼，动情地说道：“在你把那把刀子捅进自己肚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再也不能对你有任何隐瞒。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可以有一百种处理董小宝的方式。我也犹豫过……可是，我选择了最真实的一种。我尊重他，也不欺骗你。”

“你宁愿成全他，就不愿成全我？”

“因为他是你哥哥。”唐重说道。

……

从董菩提的房间里走出来，唐重站在院子里沉沉地喘息。有块大石压在心间，有种天气让人心寒。

他和董菩提的距离，已经遥远到肉眼难见。

佛家言，什么样的因种什么样的果。每一种因都有一种相应的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结，没有开不了的锁。

可是，唐重现在面对的这个结却让人束手无策。

如果，他当时把脚放下来呢？再次陷入无休止的战斗，然后再一次分个你死我活？

如果，他换一种方式，把董小宝打个半死弄个伤残，这样的结果大家就都能够接受？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伤害叫做欺骗。有一种愚蠢，叫做对自己残忍。

人累，心更累。

“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重转身，看到一个光头的老人站在自己的身后。老人身材高大，穿着一条洗的发白的军大衣，看起来气宇轩昂。

但是，老人的眼睛却有些浮肿，看起来这段时间的睡眠并不是很好。

董家老爷子董寒洞，燕京一个传奇人物。

唐重的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冷冷地盯着董寒洞，问道：“你又觉得你改变了什么？”

老人脸色黯然，却无比豪气地说道：“董小宝是我董家的大好男儿，也是我董寒洞最骄傲的孙子……只是运气不佳输给了你而已。如果小宝成功了，以后谁还可阻我董家？成王败寇，这样的故事历史上每天都在上演。难道你觉得我做错了？”

“你当然错了。”唐重狠声说道，“如果没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如果没有你在背后算计支援，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怎么会失去自己的孙子？失去自己的孙女？”

“这和对错无关，只是和气运有关。”董寒洞坚定的说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一点责怪也没有？”

“唐重，你也会和我一样，你也会走到我这一步……你现在要走的，就是当年我们走过的。我现在做过的，就是以后你也会做的。”老人的眼神仿佛能够洞察一切。“这是王者之路，也是枭雄之路……唐重，如果你做不到，就回家抱孩子吧。或许那样的生活比较适合你。”

“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安排。”唐重反击着说道，“我才是我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