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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沉渊_分节阅读_第9节
小说作者:四木   内容大小:1.33 MB   书页:十年沉渊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4-01-01 18:37:34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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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青天外飞来的灵鸟。

可是如今,这只美丽的金丝雀已经飞出金粉世家,坠入了寻常百姓中。

谢开言不知道阿照去了哪里,长达十年的冰封生涯,雪藏了她的所有记忆。

细缕风声从竹节灌入,嗤地一响,引得灯盏跳了跳。

谢开言回过眼神,轻叹一声:“阿照……”半晌又说不出什么。南翎已亡,谢族覆灭,她记不住霜华般岁月所发生的,老天强压住她悲喜,让她成了活死人。

谢开言静坐半晌,克制内心苦痛,翻阅医典,对着自己所中症状琢磨。典籍由古代流传下来,记载颇丰,列述诸多症状,对沙毒及桃花障也有详解。

“沙者,地火也。烈毒犯冲,洗内髓破天心,炙热聚顶,灭六魄三生。”

“桃花障为情毒,戒嗔戒念。一层破孤闷,肤冷;二层断肠根,骨清;三层泯神智,血凝。此为大忌。”

亲眼看见毒病入骨之深,谢开言默忍半晌,才查找处方。医典上未交付沙毒解药,只设置一法,谓之热蒸。就是将中毒者放置于笼龛,倒入药汤,以沸水蒸荡,开气孔引毒血,血质变清才可。

桃花障由气瘴所入,性阴寒,亦谓之寒毒。采红景天、雪莲、杜仲等珍贵药材做引,融特制乌珠水成药,汤炼七七四十九天,得一粒丸药,唤作“嗔念”。即是戒嗔戒念。

“七七四十

九天……文火不熄……”

谢开言默念,瞳仁明光凉了半截。

如此珍贵的解药,先不说药引难配,还需要人工煎沸,聚齐这些条件当真难之又难。

莫非老天真的要亡她?谢开言细细思量,可转念一想,她不能服从这样的安排。命虽有天定,但她要翻转,否则愧对两世为人。

在少时学习,她读史,阿照陪侍一旁,读诗。阿照笑话她不似女儿,心肝不比千江水,来不得半点钟灵毓秀。她将古籍翻开,侧目说道:“越主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使吴国百宫为沼泽。这难道不是英雄之举吗?”

小小的她尚且懂得含冤负屈的重责,十年之后的她怎么可能不理解,命运究竟掌握在谁手中。

风入襟,谢开言苦读数日,不觉腹饿,唯当冷风雨露为伴,坦然安坐。这天,清露滴响,阴雨缠绵,天劫子叩门问讯,见无异样,下山配药离去。

谢开言走至山崖,腾空翻跃,习仿黄鸟打了一套拳。舒展开筋骨,她挽藤一荡,采集野果充食。树前雨水冲刷她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角,发根处隐隐带有一块兰青色印记。她不觉痒痛,不习梳妆,自然不知自身变故。看到天劫子不在山顶,她连忙抓住药铲,将藤蔓缠在腰间,徐步荡下,花费一些时间来到山腰处的那方绝壁石窟。

洞窟内一切如故,土壤泡水,变得松软了些,呈灰褐色。她执起药铲敲击四壁,并未发现任何离奇之处,当然,洞内藏宝的那些传说也成了奢望。

谢开言顺好额前发丝,察觉四肢起热,忙吐纳调息,放松心神。就在她灵台渐开之时,突然又听到一个声音,叮咚一响,像是钟乳石滴下一粒雨露那般轻微。

山是飞岩,本应浑然一体,却在雨水侵蚀下洞开一方石窟。石壁坚硬,本无中空,却在静寂处传来水声回响。谢开言觉得自然造化太过神奇,忙扑□子,竖耳倾听。

又是叮咚一声脆响,她没听错。

她找了找石窟地面松软处,两手握铲,使力挖掘。那泥土不知有几尺厚,直挖得她浑身燥热,差一点又要引得烈息游走血脉。药铲挖断了,她折断几根树枝挖掘,不屈不挠地,终于被她挖到了一个漏斗形的地洞。

谢开言运气于掌,猛地击向洞口。沙石土壤飞起,扑了她满脸,她跳到石窟外,接雨水擦洗干净,再继续用力震裂地洞。反复二十次后,地面豁然裂开,露出一道虚空的洞穴,黑魆魆地透不出光。

她翻转罗裙,将内里亵裤撕下裤腿,缠在松枝上。想了想,怕火把不够,她只得咬牙扯开袖罩

,涂了防冻止裂的獾油,再裹上一层。准备妥当,她晃开火折子,点燃火把,小心沿着洞口爬下。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游走几尺后,她将火把插在上方,跃下洞底。洞穴幽深,黑而潮湿,在暗影里张开口,如同一个怪物。借着光亮走了两步,突然从前方传来一个苍老而浑浊的声音,在问:“姑娘,你是谢族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厚爱,谢谢你们的长评,鞠躬ing~

回忆

洞底形如三丈见方的古井,四壁生满青苔,杂乱岩石堆砌过来,挂着十丈高的斑驳水迹。叮咚一声,从钟乳石尖滴下一粒细小的水珠,砸在了地面的化石身上。成片的烟灰与盐笋,像是银白的迎春藤,爬上了化石底座,累积成半尊雕塑。湿濡濡的水渍如菌花散开,侵蚀了塑像,掉落一片一片岩灰鳞。

“姑娘,你走近点。”那道声音就是从化石堆里发出,又说了一句。

谢开言借着微光,看清了前面的景况:一张枯槁的脸长在钟乳化石里,睁着两粒银黑色眼珠,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而那尊雕塑,就是老者石化的身子。

这怎么可能?谢开言听闻一切,心底浮现起第一个想法。

一个年过八旬的老人竟然风化成半尊泥塑,在这么静寂的洞底,在这么艰苦的地方!

谢开言环顾四周,眼底带着一丝震撼。听到老者在唤,她连忙走到两米开外的距离,盘膝在他面前坐下。洞顶的乳化石水叮咚滴下,淌开在塑像的脸里——倘若那还能称之为脸颊的话——老者伸出一截细利的舌头,朝右一卷,蘸到了那滴水。

谢开言观察到,老者为了汲水,将舌头拉伸成黑红的软鞭,如同蛇吻一般灵活。然而,他的手、脚、脸、舌都异化于常人,可见活得分外艰辛。

谢开言目视苍老的脸,运气鼓声,用腹语说道:“前辈是何人?”

老者后背紧贴在湿润的石壁上,赫然与洞穴生成一体。一截枯败的银臂慢慢抬起,像是冬天披雪的枝桠。他努力伸出手指,无奈只是动了动,根本不能撼动久积成石的身躯。

“我是谢族族长。”他才说了六个字,却用了很长时间。

谢开言稍稍抬起眼睫,瞳仁中便倾泻出微光。据她残存记忆,谢族百年来没有正式族长,历年由刑律堂长老代理职责。因为自谢族在越州乌衣台开创根本起,就立有规矩:族长必须由前一任委以信物,诏令天下,方能行使统领全族之权力。

二十二年前,刑律堂谢飞叔叔力排众议,上书南翎国君,请了一道圣旨,擢谢族四岁子弟谢一为预备族长。诏令书准备在谢一十八岁生辰上拆开,正式委任她族长一职。只是后来,她去了华朝,几经波折来到这里,中间有十年时光被雪藏,记忆如同炼渊之底的那道极光,慢悠悠地从她裸足边溜走。

回想往事,谢开言心内震惊,以腹语说道:“可我族百年来,一直没有族长。”

族长之位悬空百年,所有谢族人都清楚这个典故。

老者吃力说道:“这样看来,我留在这个山洞里,已经有一百年了。

”

谢开言眼中的讶然之色久久不散,但她保持着安静,给历经苦难的老族长一种安详的气息。

老族长说道:“一百年前,天下三分混战不休,我南翎国力衰微,即将覆灭。国君意欲与北理结盟,共同抵抗华朝。依照盟约,我国必须奉上皇子做人质。国君信任我,委派我护送皇子去北理。我带着不足三月的皇子乔装进入理国国境,这时华朝追兵赶到。我将皇子交给心腹之人,嘱托他先走,去都城伊阙等我消息。心腹连夜奔逃,我带兵冲进峡谷,掠起烟尘,吸引华朝军队来攻。华朝人炸断山脊,引发泥石冲下,带动山脉大片滑坡。那石流太过霸道,顷刻间就封住了所有出口,华朝人来不及跑,和我们一起被压在山下。我抓住马鞍,随着石流游走,被冲到了一个罅隙之中,折断了双腿。这一百年来,山体不断累积,我受困在这方小小洞穴里,吃青苔喝岩水,吊着最后一口气。”

谢开言的目光浏览在老族长已经风化泥塑的身子上,几乎不敢与这位沧桑的老人平视。

老族长喘息极久,才说道:“我不敢死。如果我死了,这个秘密就会和我的尸骸一起长埋于地底——我们南翎国不会灭亡,理国还埋伏了一支南翎皇族血裔,他们有个特征很好辨认,那就是双重耳廓。因为只要是南翎皇族,天生就是重耳人。”

老族长嘶哑地呼气,声音像残破的风箱。每说出一个字,都花费了巨大力气。他的四肢被困住,动弹不得,痛苦只能从身上的石灰岩鳞片上渗透出来,稍稍吐纳,便落下一片片惨白。

谢开言垂下眼眸,心潮如海翻滚,克制不住,扑地吐出一口血。她抹去嘴边血,再次端正坐好。

老族长问:“那个孩子,应该平安抵达了北理吧?”

谢开言无从得知,她正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悲伤,气息一层层涌上,如烈焰,如寒雪。

老族长嘶哑地说:“我的那个心腹,为人机警,应该不成问题……”

谢开言强吞喉边血,极力放松身心,没有说话。

实际上,她也说不出一句话。

老族长并不知道,南翎之所以没亡国,是因为这一百年来它或者与华朝为敌,或者依附华朝作傀儡子国,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南翎偏安一隅,没逃过华朝人的野心。七年前,叶沉渊开始崛起,一举收复前朝散落疆土,并攻克了南翎三郡,将皇族及后宫嫔妃三百多人赶出首府定远。直到数日前,南翎最后一支护卫军被全部歼灭。至此,华朝疆域再无南翎一说,所有亡国人飘零于中原,无处可依托,如秋风中的寒叶。

>谢开言垂下头,大口喘气。

记忆如同远古洪荒,一下子冲杀出来,将孱弱的头脑践踏得轰隆作响。她捧住额角,大粒的汗珠从指缝中滑落,染湿了她的布套。老族长似乎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只能定住头,不让它颤抖个不停。

她怎么能忘了,所有痛苦的根源在哪里。尽管脑海中混沌,不分天清地白,但往事总像倾泻的天光,一点点打破了她的黑暗。

她的痛苦,最早由南翎国赐给,当真印证了一句话:谢族人生来是南翎精魂,至死方休。

十年前的那场宫宴,歌舞升平,万人欢享,国君不思进取,一味对华朝退让,甚至希望以百宴千灯的奢靡场景来缔结华朝使者欢心。那一晚,南翎少男儿,多降臣。大家浸渍在靡靡之乐中,笑得合不拢嘴。她看着满堂圭笏,满殿富贵,眼光那么冷淡,仿佛已经预知一曲盛世华章终究会降下帷幕。

她几乎要拂袖而去,但谢飞叔叔牢牢拉住了她的手。他看着她的眼睛,清楚地说:“无论南翎如何昏聩,你必须做家臣。”

谢族人生来是南翎国的精魂,起定邦辅助功用。国君可以放弃南翎,但谢族子弟必须守重责。她不甘心做儿臣,质问谢飞叔叔:“怎样才能让国君收回成令?堂堂南翎为什么要臣服在华朝脚下?”宫宴上,南翎大皇子率众拜服在华朝使者跟前,恭敬宣读“奉戴皇父,慈眄臣子”,将华朝那个腐朽贪婪的皇帝尊奉为父,她可听得很清楚。

哗啦一声,终究有人看不过去,推开漆金桌案,愤而离席。谢飞叔叔没说什么,置身于殿下廊前,双袖拢着一层淡月光华。她没得到答案,也追随那道魁梧身躯而去。

“金吾将军,请留步!”皇宫内,她低声唤止。

应声转过来一张年轻而方正的脸,黑甲银蔽,器宇轩昂。他看着她,躬身施礼:“见过谢姑娘。”

她试探几句,他请她移步密处,推心置腹交谈一刻。两人亲眼目睹国政聩败,并不绕弯,直接探讨到了核心问题。金吾将军盖行远话不多说,尚有顾虑。她抬眼问道:“怎样才能让将军打消顾虑,痛快发兵扣住华朝使者,迫使国君重新考虑降服一事?”

盖行远沉吟不语。

她又道:“只需将军紧守皇城四门即可。我此刻上殿,拿住使者,手起刀落,或许能效仿班超斩匈奴使之故,改写我朝历史。”

她静静地站在花木重影里,等了许久。

最终,盖行远点头称好。

待她起步走向正殿,盖行远赶去通知了谢飞叔叔。似乎在南翎士族里,大家承认的还是刑律首

堂的地位。不出意外,她被谢飞叔叔强压下来,锁进了祠堂里。

五天后,饿得奄奄一息的她走出来,已经看到南翎阴霾满天,日月之色被遮蔽得干净。

她不甘退让,她不愿做儿臣,于是她向谢飞叔叔告别,踏上了华朝土地。

那时,在东海之滨,有道纤尘不染的身影。他面向海潮,算计着潮汐起替。传闻,华朝的白衣王侯誉满天下,只要战胜了他,想必国君更能青睐于她,重新考虑谢族子弟定国安邦的能力吧?

“叶沉渊……”

谢开言再次记起这个名字,痛苦地抱住了头。这三个字如同透骨钢针,扎进她的记忆里,迫使她想不下去。每当念及他的名字,脑中的回忆就要断裂,只剩下一张冷漠的脸残存在角落里。

前去华朝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无法记住。无论悲伤欢喜,往事的足迹行至叶沉渊面前,也必须止步。

谢开言挣扎在地,趁着神智尚未涣散前,嘶声道:“族长,我带你出去好么?”

“傻孩子。”她听到他似乎在叹息,“我已经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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