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么了?”
豆子咧嘴横了赵恺一眼,蕴月连忙拉着笑道:“哎呀,世子,今日玩得痛快?皇上跟前都露了一回脸呢!”
赵恺撇撇嘴,左右看着人来人往,便拉了拉缰绳,自己退到了后面。
回到蕴月园,豆子径自办自己的事情去了,蕴月赵恺赵愉一同见了赵怡。赵怡心知赵愉脾气柔顺,也不想他过多的掺和进来,只是好生的述话两句,叮嘱他侍奉王府里两位夫人,就打发他出来了。
但赵怡话语虽软,却不能解了赵愉心中疑惑,尤其赵愉又看见赵恺改了往日样子,对江蕴月也不那么反感,更是莫名。眼下亲哥哥看样子一直要住在蕴月园,但他只能回去对着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畅快,也没敢在人前表露出来,只闷闷的退了出来。
那边赵怡、萧子轩等四人自是在书房内商议的。
“老爹,三衙里头的人都是什么来头?”蕴月一贯的吊儿郎当,坐没坐相,瘫在榻上,惹得赵恺一轮鄙视,人家赵恺可是正襟危坐,腰杆笔直呢!
赵怡看着两人的鲜明对照只觉得好笑,坐在上手有些悠然的意思:“今日骑马得了什么消息?”
江蕴月横了赵恺一眼,懒懒道:“世子这是想进哪一衙啊?李存戟那小子,想把你当刀使呢。”
赵恺一凛,眼睛眯了眯,眼中便有了半屡杀气:“你说什么?”
萧子轩连忙接话道:“蕴月,你说的仔细些。”
“说什么?今日世子不也都听见?”蕴月不以为然,赵恺比他还嫩!“皇上今日在马场金口大开,正经许了李存戟为两千军马招骑兵,世子要动,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只是,少不得又要吃苦头,嘶~我说世子,您一贯锦衣玉食的,能吃那个苦?”
“你少瞧不起人!”赵恺喷了。
赵怡摇头,这儿子,实在需要打磨!抬手压住赵恺沉吟道:“三衙中,殿前司地位最高,是陛下的宫廷禁卫,自先帝起就是本王的大哥睢原王赵惜当的都指挥使,因为紧要,历来不容人染指、轻易也无人敢染指,风险太大。但废帝后,大哥便退了一席之地,眼下是陛下的内侍管着。”
“侍卫亲军马军司,先帝时候有感于马军疲弱,马匹不良,是以才令本王在岐山中秘密操练新骑兵,这京畿防备的马军司反而不那么看重,所以是三衙中最弱的。据本王所知,都指挥使车辰、副都指挥使常志胜都是袁天良的旧部将,加之袁天良原本就在马军司发迹,因此这一衙虽弱,却是袁天良根基。”
“侍卫亲军步军司,人数最多,也最紧要,情形自然最复杂。都指挥使历来是文官,樊升华,黄澄的学生,先帝时候就颇得信任,先帝薨逝,想必太皇太后也想尽法子才把此人留下。副都指挥使丁晟,颇有战功,凤元五年后提拔上来的。还有都虞侯,池源都,此人早先在袁天良帐下效命,有谋略、性猜疑,后来想必也是被曲家拉拢,娶了曲家一名庶女,也算是皇族宗亲。”
好嘛!这李存戟该要怎么形容才对?毒蛇?恶鬼?奸人 ?[-3uww]还是腹黑?反正都对,但都不够辣!姥姥的,一上来就招呼袁天良的七寸命脉,袁天良这要是不跳起来,只怕窝囊的他底下的龟孙子都不好意思认他,这赵恺……,蕴月幽幽叹了一口长气:“哎~~~世子放着温柔富贵乡不享,真要去扒拉那档子烂事?小爷若是你~~只愿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口气幽怨、几近调侃,简直是红果果的挑衅赵恺的能耐,果然赵恺一看蕴月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敢这样调侃他,简直就要跳起来!
旁边萧子轩和赵怡对望一眼,眼中具是无奈:呃~好像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江蕴月这小子老被打了~~~~嘴巴忒毒,心肠蔫坏,偏赵恺又是个炮仗脾气……
哎~冤家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萧子轩连忙叫住赵恺:“世子,王爷说的这番话,你琢磨出些门道么?”
赵恺闻言硬吞了一口气,只瞪了蕴月一眼,气鼓鼓的脑袋十多年来头一回认真的、老牛拉破车的转动:“听父王的意思,三衙中马军司最弱,而李存戟又要兴骑兵……”
萧子轩嘴上的那点毛差点就被摸的掉光了:“是这个道理,但还有最紧要的,马军司是袁天良发家的根基,这根基就是烂透了,轻易他也不会让人动!江小爷虽没脾气,却也不是调侃你!”,说罢眼放精光,直视赵恺。
赵恺心头一震,忽的明白,若他执意投入李存戟帐下,以他的身份,怕只怕又是一次大乌龙!可是真不做么?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哪天才能冒出个头来看到明晃晃的太阳?何况他的身份……欲成非常事,必行非常道!江蕴月那臭小子都敢穿着破烂官服上朝,那他赵恺吃点苦头怕个屁!
钢牙一咬,赵恺腾地一声站起来,摧金折铁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的那张椅子却因他意气过盛晃了两晃,轰然倒在地上,吓得毫无防备的江蕴月弹坐起来,却又看见赵恺手忙脚乱的去扶那椅子!
江蕴月眼见赵恺满脸通红,眼眸一转,当即毫不客气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哎呀!气吞万里如虎,原是仓皇扶凳子啊!哈哈~~~”
赵恺原本酝酿了一肚子的豪气被江蕴月放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恼羞成怒:“臭小子!你找死呐!”
“呃~~老爹,你拦着啊~~”
赵怡似笑非笑:“你小子拿了鸡毛就当令箭,我道恺儿怎么没接我的半点好处,原来是你小子心肠黑,却装了白兔样!”
“哼!”萧子轩在一旁一面摇头一面冷哼:“王爷,咱们可被哄了十多二十年!”
瞧瞧!得意忘形了吧!江蕴月瞬间敛了笑容苦着脸:“老爹老头,你们也可怜可怜我这挂名儿子啊,李存戟那只不知什么的东西,只对儿子说了三句话,就有两句拿着世子要挟儿子的!儿子这命苦哟!”说罢转向赵恺,垮着嘴:“你的什么心肝,小爷起早贪黑,就豆丁那点的俸禄,哎呀,我真是想咱们换换,我保证不会打你!”
赵恺眉毛一扬:“爷那叫胸怀,你那叫小器!”
江蕴月撇着嘴,头偏过一边嘀咕:“装的还真有那么回事~”
“好啦!你们倒是越长越回去了,”赵怡挥挥手:“长辈面前打擂台!有这能耐想想存戟怎么点兵吧!”
……
七月初八,京城里贴了兵部官榜,塑方侯世子、兵部员外郎李存戟要招兵,正式点兵的日子也定在了十二日。
御史台早就得了旨意,殿中侍御史要派出一人全程监督。原本赵恪听了阿繁的话,准备允许江蕴月继续放大假的。但曲谅走后,他的刑部老巢被郎中陈正华接管。为了用得顺手,郎中陈正华很是有些明明暗暗的手段,可想而知曲老儿的老部下自然怨声载道,一时间刑部攻讦四起,投书纷纷进了御史台,这回三司衙门里头刑部自己就出了乱子,另外两司御史台、大理寺自然是要介入调查的,为此慕容凌、祝酋英都忙得分不开身。
赵恪虽然看好李存戟那把笑面寒光煞九州的塞外弯刀,但也是操心李存戟的刀太利,一时间把袁天良逼得太紧闹出哗变来,想着小江相公同李存戟有些瓜葛,人嘛,有点儿九曲弯弯肠子,面上又是和气融融的,便有心露出漏洞,留着给袁天良出出气,免得狗急跳墙。因此赵恪十一日夜里正式下了旨意,意思是江小爷虽然还在病中,但在场外监督监督,又有朕的华盖遮遮小太阳,还有内侍随时奉着茶水,也轻松得紧,江小爷你就陪着朕瞅瞅打架吧。
江蕴月接了这旨意,稍稍琢磨就明白了皇帝小儿的心思,当即气得要坐下来拍着大腿指着皇帝小儿的鼻子骂!话说,还有更阴损一点儿的吗?
不过,为啥人人乐意整个皇帝当当?不就是当了皇帝无论你怎么阴损阳损,别人都得接着嘛!有什么法子哟!吞不下这口气儿,你就别投胎,投了胎,那就得多吞两口气,才能把肚皮撑大了,才能乐悠悠的过日子。
江小爷嘛,一天夜里吞了多少口气,估计没人能数的出来,反正他也知道这话对谁诉苦都没用,只好一整个晚上苦着一张脸惨兮兮的小媳妇状,逮着个活物三言两语就哀嚎:“咳!你剐了小爷吧,小爷不活了……”。闹得一家子,连赵怡、赵恺在内,都觉得瘆人。
后来绿衣阿姆实在看不过去,猛吼了两嗓子,阿繁看准机会又贼兮兮的扎了两针,惹得江蕴月使劲哀嚎了两刻钟,这才消停一点。
但江蕴月把心里的憋屈化成月夜狼嗷之后,反倒落了个满心空荡荡,当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宿不成眠。
时值盛夏,天闷热,蝉噪盛,最后蕴月扛不住,抱着竹夫人一脚把豆子揣醒,让他想法子给自己纳凉。
豆子原本打呼噜正打得风中凌乱,被一脚踢醒,正要跳起来骂人,看见是蕴月也忍了下来,听见蕴月说要纳凉,便问:“小爷你怎么回事?这天气要纳凉?去哪不是一个鸟样?不然你上屋顶去,高一点,有点风也未可知。”
去哪纳凉不是重点,重点是江蕴月失眠,要找个新鲜玩意填补空虚,一听豆子说上房揭瓦,也来了兴致,拼命催促着。
豆子被缠得没法,出去担了一架梯子架在蕴月房门的游廊前,连抱怨都懒得抱怨就又跑回去睡觉了,剩下蕴月陪孤月。
万籁俱静,橄榄似的月挂在中天,平添了心里的寂寥。江蕴月不是个迟钝的人,总也有些善感的心肠,眼下见了匍匐在脚边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苍凉。
虽然他一再提醒自己不需要想得太多,但现实每每逼得他疑问,老爹养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残酷的意味?每思及此处,蕴月又自嘲,即便本心上有那么一点不愿意,也在面对老爹老头时候,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又或者,时至今日,愿意不愿意显得无力而不重要!只是面对波谲云诡的时候,只要还有思想和意识,总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那点酸腐悲伤。
蕴月把自己丢在屋顶,九天之上,心里有沧海横流的问天之举。
默然间,轻轻的脚步踏在瓦上,发出“咔塔”声。
蕴月不用回头,便知道,是阿繁。能这样淘气,又这样轻柔脚步的,偌大院子,只有阿繁。
阿繁轻轻坐在蕴月身边,却是一言不发。
举头望月,低头思乡,奈何乡关何处是?
蕴月喟叹,语气里罕有的萧瑟味道:“你会想你的亲生爹娘么?”
阿繁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挽着蕴月的臂膀,头靠在蕴月肩上,蕴月身子一僵,却没有推开。不一会阿繁梦呓般的声音:“你房里没有人,门前又架着梯子,我便猜你在屋顶。”
……
“阿繁离家的前夜,迎华哥哥和阿繁也这样坐在屋顶。”
……
“我也会想亲生爹娘,他们只留了一个名字给我。”
……
阿繁说得絮絮叨叨,蕴月听得沉默,心里恻然,虽然两人都不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到底都是孤零零的荒凉。阿繁好歹还有个名字,自己才是真正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清明里就是想上注香,都不知道朝谁祝祷,又祷祝什么。
……
“迎华哥哥吹得好箫,小时候在山间,阿娘常常抱着我听哥哥吹箫,一听就是一个下午、泪眼婆娑。每逢十月初六阿娘总要亲手准备着两份寿礼,却总要摆到凉了才许人吃,那时候总不明白,问了阿爹阿娘他们也不说。后来稍长大一些,迎华哥哥才告诉我,阿爹阿娘还遗了一个哥哥在外面。”
“从小到大,我都以为我是阿爹阿娘亲生的,我淘气了他们也教训我,我念书长进了他们也夸我。离家前我知道了身世,一下子觉得空落落的,虽然爹娘还是原先的爹娘,却好似自己孤零零的……”
“可也盼着要报答爹娘,便缠着迎华哥哥问我那遗在外面的哥哥是什么样的,心里不免想阿爹阿娘这样伤心,阿繁若是能帮阿爹阿娘的亲生孩儿寻回来,解了他们的忧愁,也算报答了爹娘。”
“哥哥听了也不说,只把我携到屋顶,吹了半夜洞箫,末了才告诉我,阿爹阿娘养我不是图报答。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路要走,把路走好了,便是对父母的最好报答。”
……
“小贼,阿繁虽然不知道朝里的事情,可我看出来了,你心里不大乐意在朝里呆着,对不对?可连阿姆都知道,也常对我说,你也疼爱王爷和爷爷。所以阿繁想,你就是不乐意也会呆着,对不对?”
蕴月语塞,末了语气缥缈:“那你离家这许久,找着自己的路了么?”
阿繁沉默了,好半天才答道:“出门以后也不知道的,初初在扬州、姑苏,都很繁华富庶,可越繁华心里越觉得孤单。后来在贩夫走卒里、往乡野田埂上走,简单也有些趣味。可日子久了,又开始挂念着爹娘迎华哥哥还有他们遗失的哥哥……所以那时阿繁还是想找到哥哥,虽然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后来下了决心,便按着爹娘以往提过的地方一处一处的走过去,杭州灵鹫寺、翠雍山、京城……”
蕴月叹气,人海茫茫,连个人样子都没有,只凭着父母提过的几个地点,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是……蕴月忽然想到,若在蕴月园里阿繁腻味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一想到这里,江蕴月心里那点酸腐悲伤早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一心一意的来了个通身冰冷,迟迟疑疑:“丫头……你、你,你迟早也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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