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画银钩……书水善,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姑爷虽不如王爷身份显赫,但对小姐的一份心意,却是十足的。大老爷、二老爷也都是认同欢喜的。”
……
“王爷必不会对你说,当年他求娶小姐,费了多少心思、周折。那时候燕语姨年轻,觉得王爷强人所难,小姐真委屈。”
……
“可王爷也是世间难得的真性情、伟男子。娶得小姐,却非孟浪男子般,新鲜过后就丢在一旁。小姐做王妃了三年,王爷果真是一心一意对小姐好。小姐虽然不说,但我也知道,若日子这样过下去,小姐一定会转过来的。”
……
“可惜……”
“王爷北伐,小姐跟着,到底还是朝堂误人……”
……
“小姐成婚后,姑爷原本死心了、撒手了。末了,却成了与小姐相濡以沫的良人……世事难料,不承想先帝去的这样突然。”
“一场变故,变了多少人的命……”
……
“王爷好不容易才要打下西夏,怎么舍得?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儿了。难啊……进退两难!打得下西夏还得想法子守着。燕语自小认识的青云少爷本是富贵闲人,却无奈接了这棒。鸿飞原先跟着王爷,是王爷得力的助手,为了保住西夏,只得隐姓埋名帮着姑爷支应西夏的军粮。”
……
“男人们决断,女人哪有说话的余地。王爷怕小姐跟他回京受连累,打晕了小姐,生生又交给姑爷。一声令下,三年的恩情就断的干干净净,小姐生气,把王爷的衣裳都扯烂了,却还是拦不住王爷。也是……王爷是什么人啊?杀伐决断、天之骄子……”
……
“可姑爷更难……为了保住西夏,姑爷背着骂名,娘亲气死了也不敢回去看一眼。那都是些什么日子……成天到晚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但想到青云少爷在关外的难,筹粮的事,我们又一刻都不敢忘……鸿飞被烧死了,尸骨无存……那时候我才怀着双儿,暗无天日的日子……燕语姨真想一死百了……”
“可想到小姐……想到委屈的姑爷……我连一个死字都不敢提……”
……
日影变幻,昭示着太阳西沉。燕语抱着蕴月,缓缓的述说着二十年的世事无常。
时光流淌,须臾沧海桑田。
蕴月在燕语的泪水涟涟里,陪着燕语又过了一回那兴衰荣辱、跌宕起伏的二十年。
静谧的午后,那度尽劫波的平静述说,终于让蕴月渐渐平静了震惊与浮躁,并开始咀嚼消化那二十年。
二十年……内中有爱,有成全,有绝望,有妒忌,有忍耐,有坚持,有牺牲,有成长,有舍弃,有守望,有苦有乐、有哭有笑……
原来,他那苦乐矛盾却锦衣玉食的二十年,背后是他们伤心绝望又未敢言弃的二十年……
他的亲生父亲……早在就任江南六路转运使时就开始收受贿赂。而这令他背负一生骂名、身败名裂的贿赂,成为今日西北不可撼动的根本原因。他的爹爹……二十年来面对洛阳耆英会的提防、打压而毫不在意。养着昔日爱妻与情敌的亲生儿子而视如己出。最终熬到了洛阳耆英会溃败、他重返朝堂。
这就是他们的家国?这就是他们的坚持?这就是他们的梦想?
原来……他的前辈,都是无声无息的伫立在他面前的高山。
高山仰止……惟其如此,今日的一切,才有光芒万丈的起点!
……
“小月,燕语姨知道,你心里难受,但燕语姨求你,不要恨你的爹娘,他们这二十年,太不易。”,燕语不知蕴月心情有了变化,径自轻语。
“本在杭州安排了草庐,让你在杭州从容些心情,再见见我们。瞒了你二十年,无论多难,也该给你一个交代。但老爷行至常州,身子就不行了。无奈之下……”
“慕容先生来了,老侯爷也赶回来了,当年的事他们都知道。西北虽有些商贸,但粮草多年来始终是靠咱们支应着。早几年迎华不敢考取功名,只得同青鹤小侯爷一道,打理生意。为西北,这一进一出,时时提心吊胆。亏得慕容先生和老侯爷都帮衬着,才平安过了后面这十几年。”
“姑爷与你们虽然改了姓,到底无法见光。你与迎华能不能相认、复了旧日的姓,只怕还得看当今的意思。但依老侯爷他们的意思,此事还是得慎重再慎重,因此想让你与迎华先连宗。连宗虽不能洗了委屈,但日后你们见了面,便正经可以称呼一声兄弟,要办什么事,也容易些。这是小姐姑爷二十年的心愿,而且老爷若眼见你们两人芝兰玉树,想必宽慰,即便是哪日就去了,也能少一桩遗憾。”
燕语轻轻扶起蕴月的头,看着他的眼睛,坚定而温柔的说:“小姐不愿逼你,她知道你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燕语姨说话不动听,招你嫌,可我不怕,小姐不敢对你说的,我来说。小月,你不能怨恨你的亲生爹娘。这二十年,小姐姑爷知道王爷必然是把你捧在手心来疼爱,可他们自送走你,就没有一日不惦记你。”
蕴月嗫嚅,没有成语。
燕语拿丝帕在蕴月脸上轻轻擦拭:“明日,你与迎华连宗,好不好?”
蕴月抿抿嘴,终是点了点头。
燕语笑开,满脸的欣喜安慰,又说道:“你好生歇息,等回过神来想通了,去找找阿繁。那丫头吃不下睡不着,惦记你……就怕你要认她做妹妹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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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心如珠
晚饭时候众人体贴蕴月的心情,只是让豆子和瑛娘一起伺候蕴月。
豆子本来提了酒壶的,可是瞄了瞄清月,发现她一脸的担心,还是放下酒壶作罢。
吃饭时蕴月有心事,径自思量。豆子说不得话,吃了两筷子后越发觉得憋闷。最后憋不住,三言两语把瑛娘气得自己跑掉了,豆子又出去拿了酒壶进来:“小爷!今晚不醉无归!”
蕴月再没心情,也实在被闹得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疼你媳妇啊?我看你好一阵歹一阵的,她怎么受得了?”
豆子一面倒酒,一面说:“晚上回去同她说说,她能懂。男人说话,不喝酒能行?你老憋着,一家人就都这么陪着,我看着眼疼!”,说罢一杯酒递到蕴月跟前。
蕴月没接,拉过豆子拿酒壶的手,就着嗅了嗅:“这是什么酒?没喝过。”
豆子也跟着闻了闻,又舔了舔,皱着眉说:“怎么是青梅酒?哎!肯定是姐姐让燕语姐给换的。”,说着想起什么似地:“小爷,你什么时候叫姐姐一声‘娘’?她怕这怕那的,连花雕也不敢让你喝,肯定是怕你喝多了伤身。”
一句话下来,蕴月就蔫了。
豆子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眉毛倒竖:“我说话算话,你要是犯倔脾气,我肯定揍你!明日你好歹唤姐姐一声娘。”
蕴月心烦,一把抢过酒壶,咕咕的灌。
豆子挠挠头,嘿嘿一笑,拍了蕴月一下,又夺了酒壶过来。两人连酒杯也省了,轮流抢着喝。
这青梅酒是自酿的,因青梅酸,放了好些糖,喝起来甜滋滋的。豆子便觉得不过瘾,骂道:“娘的,这娘们喝的酒!一点都不痛快!”,旋即又看见蕴月像喝水似地灌,又连忙抢过来:“小爷,这酒是喝着甜,但后劲厉害,很容易醉的,你别多喝,省得晚上瑛娘唠叨我。”
这话说得已然有些迟了,蕴月已经开始觉得舌头大了起来:“我以为瑛娘怕你,原来你也怕她……嘿嘿!”
豆子爽朗笑道:“男人能怕女人什么?真要打起来,娘们能跟男人比气力?怕她唠叨,不过就是怕她伤心罢了。”
怕她伤心?也有道理!可还怕一样……怕她算计……说起女人,蕴月想起阿繁之余,还会想起文采之。当初他见她长得好,温柔恬静,因此他也希望她过得好,没想到……时光如梭啊!他叹了一口气,点头轻声道:“也有怕她伤心的,因你心里也有她的缘故。但也有怕她算计的,你还记得文采之?”
豆子一愣,没出声,又灌酒。
蕴月了然,拉起他的右手:“那时候你怎么过的?”
豆子笑笑,自己喝了一口:“虎子哥、瑛娘救得我。连夜就出了京,你们也找不到。”
“长那么大,头一回觉得没趣。你知道我用右手,吃喝拉撒逞意气,都靠他。一下子说没就没了……头一个月的时候总是觉得疼,没了还是没完没了的疼……”
“后来呢?”
“后来?那时我伤得重,一路上都是吊着命,烧得糊里糊涂的。后来是姐姐亲自救的我,我一醒来就看见姐姐,不怕你笑话我,我像小时候那样,扯着姐姐撒野,谁都拿我没辙。姐姐还想以前一样安慰我,我那时真想不到姐姐还活着。后来转好,才是瑛娘照顾我,心烦的时候瑛娘没少受我的窝囊气。”
“后来瑛娘跟我说过,是姐姐教她,说豆子是个心里不藏奸的人,有气就撒,撒完就算,你若对他好,他会知道。”
“日子久了,我挺习惯她。她不顶漂亮,也还过得去,但她从小常跟虎子哥跑江湖,那味对着我的胃口,所以讨了她。”
豆子说的寻常,蕴月听在耳里却有些羡慕,豆子虽然看着粗鲁,实则从来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能这也是一种福气:“这也是你的福气。后来你在哪里养伤?”
“在翠雍山。说起来是我命大,贴了小爷的福。小存戟进京后,咱们那时候就有两路人马跟着,小爷你还记得吧?”
蕴月点头。豆子接着说:“这些人马我知道,小存戟也都知道的。但小存戟不怕,因为我爹在西北练有好手,暗中护着小存戟、王爷和你。但姐姐还是不放心,因此虎子哥和瑛娘是常常跟在蕴月园周边的。”
“有时候虎子哥还要要周全些生意,瑛娘则是常年不离。”
“出事的那天晚上,瑛娘知道文娘们的车架在侧巷,又见着小存戟远远的看过一回,便觉得有些蹊跷,就告诉了虎子哥。虎子哥老江湖,跟着姐姐历了那么多的事,警觉得很,因此让瑛娘远远跟着我。后来我出来,瑛娘就已经知道情形不对了。她应付不来,赶紧就回去找虎子哥,可还是晚了一步,一刀下来,我的右手就没了!”
蕴月点点头,感叹道:“那日文采之是来找存戟的,我们往日得罪她,她不敢动我们,就拿你撒气。”
“但听姐夫说,应该不止是撒气那么简单,说她那兄弟早就在禁军笼络人心,还问我是不是在禁军走动过,惹了人疑心。我不敢瞒着,老实说了同陈大哥的事,姐夫当时脸色就变了。不过那些都是后面的事了。”
“我当时没多想,见了姐姐,真……我以为姐姐不在了的……哎,后来姐姐和燕语姐陆续都把事情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姐姐的亲儿子,难怪那么像。后来我在翠雍山养着,瑛娘陪着我慢慢的练好了左手。小存戟出京以前,我和瑛娘就带着我那些兄弟,跟着青鹤的商队进了京。这些事,都是姐姐姐夫安排的,我都知道。”
蕴月沉默,明白了文氏谋逆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忽略了江南世家的缘故。而这一切,是他的父母在江南隐忍了二十年才成就的。
“小爷……”豆子说的有些迟疑,但还是直说了:“这事你别别扭,我认得的姐姐对下人都很好,你看燕语姐虎子哥死心塌地的一辈子跟着她就知道了。你是她亲儿子,她还舍得送你走……拿青鹤的话说,老一辈的事,咱们小的,没有说话的地!”
蕴月默然,心里觉得李青鹤果然是个明白人!
上一辈的事,孰是孰非,孰可怜孰可叹,晚辈的无从置喙。
蕴月拍了拍豆子:“喝酒、喝酒!”
……
五月二十二日,常州城里名唤“留春园”的园子里也算名士齐集。
一代文宗林泓北上途中,行至常州忽然染病,不得不停留,租赁了城内精致的“留春园”住下。过了一日,林泓做主,竟又请了江南一些名士到留春园,饮了一回“连宗酒”。
这“连宗酒”有点蹊跷。
事关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与鼎方侯世子李青鹤手下一名账房先生江迎华,据闻两人在杭州一见如故,便有了结拜为兄弟的意思。偏这位江迎华还有父母在堂,而江蕴月的养父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但这事还是完美的解决了,鼎方侯李玉华提议,既然景怡王因朝政牵绊不能南下,不如就由林泓代替景怡王,做江蕴月的长辈,住持着这连宗之仪。
随后,在鼎方侯李玉华、世子李青鹤、慕容世家慕容冽的见证下,江蕴月与江迎华连了宗,彼此以兄弟相称,而江蕴月则奉江迎华的父母为亲父亲母。
此后林泓上表皇帝,言明自己年老体衰,又在常州染了风寒,实在是走不动了,请求皇帝许他就地安顿。
消息传出,常州文人士子齐集,林泓昔日的许多门生故旧都专程赶来,想见一见这位历尽坎坷的当世文豪。
林泓的书表二十八日到了皇帝手中,皇帝看过,呢喃了两句“江蕴月”、“江迎华”后,又召见了景怡王、户部尚书林澈,随后又细细的再次阅读了慕容冽的《十事要说》,于三十日下了上谕:
“破格录用慕容冽为户部郎中。”
“林泓任常州团练使,常驻常州。”
另,因江南六路清理的户籍已累计超过万户,江蕴月在江南声名鹊起,皇帝同时降旨嘉奖了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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