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卢浑见状,正色道:“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但我不怪你,只是让人晓得,如今除了一战,别无他法!想活命,就击败折彦质!”
“左右也没退路!豁上性命,拼!”有战将大声喝道。
“拼!”金军到底是金军,事已至此,尚有困兽之勇。蒲卢浑不再多说什么,纵马奔向了朱仙镇!
这里本是距离开封府数十里的一个小镇,但它在历史上却大大地有名。如果没有徐卫,那么这小镇将会因为另一个人而名垂青史,岳飞!镇里的居民早已逃散一空,绵延的军营将小镇笼罩其中,显得微不足道。整个中原的金军精锐,都在此地了,马步军八万余人,多数是河北和河南签军,但从蒲卢浑的态度来看,这些签军战斗力应该不俗。否则,他也不会指望这群汉签军占多数的部队去和折彦质统率的南方宋军精锐硬拼!
士兵们知道的情况有限,只晓得宋军快打过来了,并不清楚后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当蒲卢浑率战将们进驻军营时,士卒们察觉到,大战在即了。果然,很快军令就传下来,命令将士们整顿器械,出营备战!军令一下,金军士兵们如泄洪一般涌出大营,向朱仙镇前旷野集结。
与此同时,宋军先头部队已经挺进到距离朱仙镇不过十几里的地带。而作为全军先锋的,正是神武后军岳飞所部。或许这就是巧合,原本的历史轨迹上,岳飞一度挺进到朱仙镇,如今,他又成为第一支如此靠近东京故都的宋军!
马步军漫野而来,战马嘶鸣,旌旗飞舞,前后绵延不断,甚是壮观。在人潮中,一将纵马前行,他的身旁聚集着多名部将。此人四十多岁,身材极壮硕,全身披挂整齐,骑一匹黄膘大马,一双眼睛虽然一大一小,但行进间左顾右盼,神采飞扬。不是旁人,正是荆湖宣抚司都统制,岳飞岳鹏举。带着他的嫡系部队,作为全军前锋,杀奔东京。
此前,已经探知金贼在朱仙镇集结了重兵,因此折彦质再三告诫,往前不要突得太猛,差不多到朱仙镇就停下来,等主力赶上再交战。这一路过来,岳飞军连战连捷,所向披靡,其部将王贵、徐庆、姚政、岳云等,都有斩获,士气正旺。恨不能直接杀到东京城,将杆大旗插在城上!
“父帅,再前便到朱仙镇!”岳云从对面打马过来,在马背上放声喊道。这位到过西军“深造”的小将此番征战着实卖力,几次抢下头功,也不枉他们离开陕西时,徐郡王以佩刀相赠,多有勉励。
岳飞一把勒住缰绳,心中暗思,本部暂离主力挺进朱仙镇。如果再继续突进,金贼突以大股马军突袭冲击,反倒乱了阵脚。不如且停下来,等候主力为好,这也是折郡王的意思。一念至此,遂道:“传我将令,原地待命。”
此时,天已不早,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可能是打不起来。但决战在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岳飞还是命令全军戒备,以防金贼突袭。现在金军已经被弄得山穷水尽了,困兽犹搏,还是防着一些为好。折郡王再三交待,越到最后关头越要谨慎。
岳飞部一停,蒲卢浑马上得到消息。此时,两军相距不守十余里,探马往来几乎跟赶集无异,互相窥视着虚实。蒲卢浑本欲趁岳飞军新至,遣精骑冲击一阵,先挫一挫宋军锐气,因为金军已经无路可退,只有冒险一搏。可是,一来考虑到宋军主力一定就跟在岳飞军后头,二来他此时又得到消息,说是淮西军也已经踏进开封府地界,威胁着金军的侧翼,因此不敢轻动。这场仗看来没有机朽可言,只能是硬碰硬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宋金两军都没有轻举妄动。不久,折彦质率领的宋军主力赶到,半围着朱仙镇扎营,一入夜,宋军连营灯火通明,映照得半边天如同白昼,金军将士窥见了,也不禁胆寒。宋军兵多将广,竟如想像中还要厉害!
也难怪,此番北伐,大宋南方军团精锐齐出,十八万大军挥师向北,岂同儿戏?折彦质连夜召开军事会议,为明天的大决战作最后的动员。汾阳郡王不厌其烦地告诫各路将令,戒骄戒躁,不要以为接连战胜,就可高枕无忧,女真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现在对方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所谓背水一战,兽穷则搏,如果大意轻敌,小心阴沟翻船。而且折仲古把丑话说在前头,明日决战,诸军务必听从节制,有敢轻敌冒进,或者临阵脱逃者,无论是谁,都以军法从事!
自宣和年间,宋金事变以来,经历二十多年的时间,宋军没有哪次距离“恢复”如此之近,上到折彦质,下到普通士卒,都憋着一口气,那就是打进东京城,驱逐北夷过黄河,光复中原,收还故都!
当然,他们还不知道,西军的骑兵已经在河北搅得一团糟,切断了金军的退路。他们要作的,就是打一场歼灭战,完全肃清大金国在中原的势力,进一步挥师渡河,如此,则河北光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天夜里,宋军南方统帅折彦质一直不停地提醒自己,谨慎,稳当,小心……
深夜,在宋军大营里,折彦质脱下戎装,独自一人在军帐中,挑灯夜读。这位宋军的统帅,名震天下的军事领袖,显得躁动不安。折仲古正好比徐卫大一轮,如今已是五十出头,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昔年意气风发的儒将,已现出了的老态。所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作为折前军的领军人物,他梦想借这一战打下折家不可撼动的地位。
折家是党项族,一直以来受朝廷厚恩,国难当头,折郡王自然想着报效。但话分两头说,报效国家那是责无旁贷的。但人总得为自己考虑,现在这大宋天下,掌军权的,有三大家族。第一,是徐家,这一点不承认也得承认。徐家不但手握着西军的军权,徐九更是掌控着大宋的西部。说他们第一大将门,相信没人有异议。
第二,就是折家,控制着江南西路,兵力仅次于徐家。而且折家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家族式经营,军中重要将领,都是折家子弟。
第三,就是刘家,目前防区限于淮南西路,刘光国刘光远两兄弟把持着淮西军兵权,而且还有一个刘光世,乃西军大帅之一。他们的优势在于,家族中出了一只金凤凰,作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地位超然。
而且,从长远看,徐家和刘家的地位恐怕难以撼动。朝廷需要徐家在西部坐镇,更不用说,现在朝中执政的,正是徐家的徐六。说句不当说的,就算哪一天,宋金之间不打仗了,也暂时没人去动徐家的脑筋。
刘家是皇亲国戚,而且听说当今天子颇有些惧内的倾向,可以想见,一段时间以内,刘家只会上升。
但折家不一样,首先折家是党项族,屯兵于江西,紧邻着中枢。现在朝廷用得着,什么都好说,有一天用不上了,赵官家还能容许卧塌之侧,屯有一支党项人统率的雄兵么?未雨绸缪,现在就得想好退路。
在折郡王的考虑中,他希望这一次能够击败金军,光复中原。然后,他可借此机会,向朝廷提出,还镇麟府。那里毕竟是折家的故地,当年折家军就是从那里出来的,而且折家是党项族,熟悉羌情,朝廷需要他们去坐镇边疆。哪怕麟府回不去,在河东寻一块地盘也是好的。以折家目前的势力,朝廷如果同意,那么给的地盘,定然比从前要大得多。
就这么胡乱想着事,渐渐也有些困意了,折郡王正当熄灯就寝,忽听一个声音在外头唤道:“大王睡下了么?”
折彦质听得声音耳熟,便道:“进来说话。”
帐帘掀处,进来一将,三十多岁年纪,折郡王一看,却是军中主管机宜,遂问道:“这么晚了,有事?”
第七百七十章 徐九仗义
“大王,卑职收到风声,听说是滑州出事了。”那主管机宜小声说道。
折彦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滑州?滑州,大河南岸那个滑州?”
“是,就是徐郡王当年领兵坐镇紫金山的那个滑州。”主管机宜点了点头。
滑州现目下当是金军控制的,能出什么事?折彦质一时不解,遂问道:“说说。”
“卑职也是刚刚获报,说是滑州的金军封锁了紫金山浮桥,如临大敌一般!卑职猜测,倘若中原战局不利,紫金山浮桥便是金军最便捷的退路,完全没有理由封锁才是。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名堂?卑职想不明白,特来报告大王。”主管机宜道。
折彦质站起身来,也是一脸疑惑,按说没道理啊。我们三路兵马都朝着东京方向推进,这距离滑州还有段路程,那里能出什么事?突然,他脑中闪过一念头,淮西军?莫不是刘家兄弟为了抢功,违背自己的节制,向滑州打过去了?想切断金军退路,邀天之功?
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如果淮西军直打向了滑州,那么驻军封锁浮桥,岂不是截断自己归途?又或者,是河北有什么变故?思之再三,不得要领,折彦质道:“且不管它,眼下最紧要的是打好明天的仗,其他的以后再说。”
折彦质纵使有料敌如神的本事,他也绝计想不到徐九一支奇兵搅乱河北,帮他一个大忙。再者,明天就是决定北伐成败的一仗,他也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思考其他问题。那主管机宜见汾阳郡王如此态度,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行一礼,退出了帐去。折彦质等他走后,也唤来亲兵熄了灯,再紧张也得养足了精神。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晚秋时节,天气已经凉了,折郡王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也睡不踏实。心里总觉得悬吊吊的,好似前番北伐的大败,还让他心有余悸。偏生往年的战创又隐隐作痛,烦得这位大王实在不安稳。正烦躁时,听得外头隐约传来吵闹声,搅得他越发地急躁,遂披衣起来,自己掌上灯火,正想出去看个究竟。却听得嘈杂的脚步声竟向他这边过来了……
第一个掀起帐帘冲进来的,正是他的堂弟折彦适,在折家将中,彦适彦野两兄弟都以骁勇而著称。今天晚上,负责警戒巡夜的长官,正是折彦适。见他抢进来,折郡王吃一惊:“怎么了?”
“兄长,方才弟正在巡营,士卒发现有一队人马从北疾驰而来,没到大营就给截住。”折彦适报告道。
劫营?折彦质眼皮一跳,金军看来是真急了眼了!虽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到说敌人给截住了,可折仲古还是问了一句:“有损失么?”
“一顿厮杀,难免些许死伤。不过,怪的是,对方一再喊话,声称他们并不是来劫营的。”折彦适道。
折郡王眉头拧成一团,这是什么套路?深夜领兵而来,不为劫营?难道是为串门的不成?想到这里,又听堂弟道:“对方说,他们是来投诚的!卑职恐其有诈,不让他们靠近大营,又给全部缴了械。对方倒是听话,没有任何反抗,领头的,已经带来了,大王要不要见见?”
折彦质一时沉默不言,脑子里琢磨着各种可能的情况。缓兵之计?诈降?周瑜黄盖?想了一阵,他问道:“你先问过没有?”
折彦适手一摊:“卑职问过,但对方几个人一口咬定,此事非见大王不可。说是十万火急,光复中原,收还东京,就在此一举了。”
听到这句话,折郡王眼中光芒一闪而没,终于挥手道:“带进来!”
不一阵,几名面生的汉子被宋军军官们人夹人地拥了进来。不难看出,折家军的军官们敌意未消,仍旧保持着戒备。而另外那几人则显得有些惶恐,进来之后,都看了折彦质一眼,随即低下头去。他们都身着戎装,只是没有器械,想来是给收缴了。
折郡王一眼扫过去,带进来的有四个人,年纪大的不过四十多岁,轻的也有三十出头,从外表看分不出来到底是哪族人,因为他们尽管作着女真人的装扮,但金国在其占领区推行剃发易服,甚至有“剃发不如式者死”的说法,所以,他们有可能是汉人。
“跪下!”一名军官喝了一声,那四名战将一怔,互相交换着眼色,似乎有些犹豫。军官一见,正要发作,被折郡王制止。
“听说你们要见我?”折彦质问道。
那四人,有一个抱起拳,低声问道:“敢问可是折郡王?”
“我就是折彦质。”折郡王说罢,坐回了帅位。
“末将本是河南帅乌延蒲卢浑帐下招捉使,姓吴名忠,这三个都是我军中的同袍弟兄。今夜,我兄弟四人引军前来,并无敌意,乃是诚心诚意归顺大王。”吴忠在四个中年纪最长,听他说话,倒像是见过一些世面,不似另外三个,一直就低着头,屁也不放一个。
折彦质听了,也不置可否,沉默片刻之后问道:“你既来投诚,带得多少兵马?”
“末将等四人,带来了……”吴忠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隐情。
折彦质见状,喝道:“照实说!”
“大王明鉴,只因起事急促,末将自己也不清楚有多少弟兄前来投奔,因此……”吴忠急道。
“听你口音,像是河北人 ?[-3uww]我且问你,你因何来投?”折彦质问道。
“末将早年本是往来大河两岸,行走贩货的,世道一乱,便聚集了些弟兄起事,也曾干过抗金的勾当。后来,大河两岸都陷于金人,没奈何,在金军手底下混口饭吃。如今看来,女真人恐怕是在河南呆不住了,末将为兄弟们谋个出路,心知金军必败,因此来投,断无二心。”吴忠道。
这话一出来,帐里宋将们都面露得色,算你识相,知道金军必败!
折彦质也笑笑,道:“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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