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华州捷服?怎地?徐卫又打胜仗了?这厮怎么老打胜仗?
徐绍本欲回公案再办一会公,把设立三个招讨司的具休条文大概拟一下。听到这声喊,心头一跳,老九得手了?慌忙抢了出来,那报信的军官正好踏上台阶!他刚从前线回来,不认识徐绍,将目光从一众文官脸上扫过,最后俯首道:“卑职奉徐经略之命,特来宣抚处置司报捷!请徐宣抚过目!”
徐绍一把抢过,同时问道:“在何处作战?战果如何?”
那军官本心说,您直接看不就行了么?但宣抚相公有命,如何不从?况且,旁边这些大人们不是还心急么?于是便将华州一战的战斗经过说了一遍,他出身行伍,乃粗鄙军汉,字都不识一个,哪能说得清楚。只说是打胜了,但伤亡也很大,连和大帅手足一般的统制官马泰也阵亡于此事,马革裹尸而还。
徐绍的注意力都在侄子这道军报上,里面将战斗的前因后果,详细经过都写得分明。并随报附上了有功将士名单,马泰赫然列在第一位。徐卫还在报告中,着重提到了对阵亡将领的追悼,以及对家属的安慰抚恤,希望宣抚处置司酌情从优处理。
徐绍看毕,叹道:“也真难为他了。”遂将捷报递于众官传阅。又对报信之人道:“你一路辛苦,且去馆驿歇息,随传随到。”那军官领命而去。
被这捷报一闹,众官饭是吃不成了。被徐绍召回二堂内,都排排坐在陕西全图前,听文武双全的宣抚相公分析态势。
“徐子昂在华州这一胜,关中平原上金军优势全消。此刻,金军处境极其凶险。它一路在攻打环庆,一路主要驻防鄜州,防备徐卫。那么延安重地,就暴露出来!再加上,徐洪卫戍陕州定戎,随时可以骚扰何中府,威胁金军退路。”
徐绍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
“宣抚相公,如此说来,我军岂不是可以借由关中平原,直趋延安!威胁金军在陕西的中枢?”有官员提问道。
这显然是个不懂军事的门外汉,徐绍也不怪他,摇头道:“万不可行,关中平原利马军奔驰,易攻而难守。徐卫虽然鏖战华州,但其目的并不在于控制关中平原。而是借由此举,逼延安调兵回防。以造成鄜州空虚,坊州驻军,则借此机会,强力进攻。只要控制了鄜州,就如同一把利刃,时时刻刻威胁延安!”
“诚若如此,那么离收复全陕就不远了!”终于有懂行的道出了此中真谛。
徐绍投之以赞许的目光:“不错!如果鄜州能顺利拿下,那么将金贼赶出陕西,就可以扳着指头算了。”
“只是鄜州之地,向来是鄜延一路的重镇,当初粘罕入陕西便将帅府设在此处。张逆投敌,他经营鄜延日久,恐怕徐经略没有那么容易拿下来。”有冷静的不忘在此刻给一众躁动的官员们泼盆凉水。
“这倒也是实话。”徐绍不得不承认。“能否拿下鄜州的关键,就在于延安是否会调兵回防。按常理说,金军在华州一败,延安门户大开,必须调兵回防。但也不排除有人会看破这一层,按兵不动。”
“宣相,那可能就得让徐经略把样子装得更像一些。”
“嗯,这一战徐卫伤亡很大,他的另一部又在坊州准备进攻。就凭他现在手里剩下的兵力,恐怕很难把样子装得逼真。诸位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来。”徐卫回到案后坐下问道。
从庆阳府调兵如何?徐原本来统率泾原军,现在又节制环庆军,兵力足够,让他分兵去一趟?
第四百二十八章 矢志复仇
“这恐怕不太现实。”说话的正是徐绍的儿子,陕西抚谕使徐良。“现在环庆虽然兵多将广,但局势还不明朗。曲端尽管已经到了秦州,可环庆一路里,他的部将故旧众多。徐经略要收拾这个局面,还要抵挡金人进攻,很难分出兵来。而且,如果从环庆抽兵,容易惹出事端来。”
“要不然,让徐胜把秦凤一路的留守部队带去增援徐卫如何?”有官员提议道。徐卫受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后,又尤其是陕西军政中枢转移到秦州之后,他请自己的兄长徐胜率一万余部队拱卫。秦州离前线较远,基本上没有什么军事威胁,暂时把部队调出去还是可行的。
“那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秦凤一路原有部队,除种太尉所部外,余众都被调往镇江行在,咱们不可能一个兵也不留吧?这么一分,派出几千人,与隔靴搔痒何异?不造成大军压境的架势,还不如不做。”徐良反驳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从熙河调兵山高路远,就更不现实了。一时间,众官都陷入沉默之中。有人甚至想着,左右镇江行在要求西军打一仗,只是为了报复金人在两河扶持高逆世由僭越称帝。现在徐九这一仗已经打胜,击败了女真人最精锐的部队,已经可以向镇江方面交差了。就暂时不必这么急躁地去收复鄜州吧?
徐绍也感觉为难,他虽然是陕西最高军政长官,节制区域内所有武力,但实际上他手里并没有一兵一卒,部队都在几个大帅手里。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给镇江行在的上奏中,还提到了建立宣抚处置司直辖部队这一构想。
“罢,此事再议吧。眼下,宣抚处置司须得迅速作出反应,奖功罚过,抚慰忠烈。这事下午你们就拿出具体条陈来。先就这样吧,诸位且去用饭歇息。”徐绍道。
众官如言离去,只留下徐良一人在场。待同僚们走后,他给父亲倒上一杯茶递过去,笑道:“想当年九弟作浪子时,族里的长辈们都说,这厮是个祸胎大虫,早晚累及家门。没想到,如今却成一面大旗。”
徐绍接过茶杯后亦笑,点头道:“这小子着实有些手段,不输他老爹。二哥在天有灵,亦当含笑。”
徐良附和几句之后,试探着问道:“爹,镇江行在批准改六个经略安抚司为三个招讨司,如此一来,这统率军队之权就相对集中得多了。三个招讨司节制陕西所有部队,位高权重啊。”
徐绍端到嘴边的茶没喝下去,看了儿子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
“儿的意思是,光是三个招讨司就节制陕西数十万武力。会不会对宣抚处置司形成掣肘?父亲大人的用意,原来是要使军令畅通,利于指挥。但西军百余年来形成的作风一时之间难以根除。”徐良解释道。
徐绍品着茶,随口道:“如今西军大部都由你大哥和九弟统率,又复何忧?”
“这,总要是从制度上形成规范才是,仅靠大哥九弟这一层,一时或许无忧,往后呢?无规矩不成方圆,再说了,于私,我们是子侄辈,可于公,却是上下级。父亲大人也不想有人在朝中说闲话吧?”徐良笑道。
徐绍对这个最像他的儿子似乎很器重,对他这种口气毫不介意,放下茶杯,点头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实话告诉你,在给官家的上书中,为父已经提出了组建宣抚处置司直属部队的构想,而官家也已经御准。等环庆和长安事了,便可着手施行。”
徐良闻言大喜:“哦?诚若如此,对统一指挥,贯彻军政命令而言,可大有裨益!”
“嗯,有徐大和老九,西军整合当事半功倍,等诸事完毕,就开始广积钱粮。”徐绍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忽地目光如炬。“数年之内,必光复陕西全境!”
“到那时!父亲便是柱国之臣,中兴元勋!”徐良两眼放光!
徐绍听了这话,却没有沾沾自喜,反而告诫道:“记住,发于内,而不形于外,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这一点,老九比你稳重。别看他打仗敢为人之不为,可处事,却持重得多。作大事,成大业的人,应当如此。”
徐良闻言一怔,随即俯首道:“儿谨记父亲大人教诲。”
“好了,你准备去前线一趟。老九此番打得惨烈,伤亡也大,连徐家庄里打铁的马家二小子也阵亡了,想来他心里也是极难过的。你于公,代表宣抚处置司,于私,代表为父,去慰问安抚一番。到了军中,万不可摆宣抚处置司的架子,放低身段。”徐绍吩咐道。
“是,儿即刻准备,争取尽早启程。”徐良回答道。“若无事,儿就告退了。”
徐绍往前一小步,低声道:“此外,你们两兄弟,也要多加亲近。徐大久在陕西,你大伯去世后,来往不多。但老九不同,你作堂兄的,要多跟他走动,明白吗?”
同州,合阳县。
徐卫击败完颜活女之后,兵锋直抵黄河岸边的蒲津浮桥。此处是联通陕西河东的要道,失蒲津浮桥,金军就没有了退路。活女一败,关中平原成了宋军脚下的坦途,再加上徐洪袭取了河中府,蒲津浮桥壁垒腹背受敌,很快就陷落。此刻,若只从表面看,金军在陕西的地盘,就只剩下延安一府,鄜丹二州,保安绥德两军。如果这回是西军总动员,那么负责任地说,到了这个田地,女真人就好比关门痛打的狗,败局已定。
徐卫勒兵合阳县,往北走是丹州,往西就是鄜州,这两处是延安的门户,失其一,则延安大门洞开。华州一战,紫金虎伤亡万余,以极其惨痛的代价击败了完颜活女率领的金军精锐。
活女战败之后,不敢丝毫停留,一直逃去了延安府。整个关中平原上,金军一时之间优势尽失。这个消息,无疑给了沧陷区的军民百姓极大鼓舞,因此虎儿军一扎下来,百姓,义军,甚至一些“贼寇”,闻风而来。
刚刚应酬了同州地面上的士绅代表,听他们大倒苦水,徐卫再三表示,无论是镇江行在,还是宣抚处置司都在极力谋求恢复故土。这才安抚了众人情绪,得以脱身。
“知道杨彦在哪么?”从军帐中出来,徐卫问道。刚才会见,军中大将都出席,唯独不见杨彦。自马泰阵亡后,杨彦的情绪非常低落,往日那个聒噪、跋扈、不可一世的杨大,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不知,这几日,虎捷军的事务都由副统制在主持,杨彦他……”吴玠语气沉痛。不光是为了马泰,自成军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如此多的中高级军官阵亡,损失实在不小。
徐卫沉默片刻,随即吩咐道:“从长安运来的物资到了,你亲自查点一下,我去走走。”语毕,径直朝虎捷军的营区而去。
到了杨彦的军帐外边时,正撞见一名士兵慌慌张张抢出来,见大帅到了,更是惊恐不案,抱拳行礼道:“大,大帅!”
“你们统制在么?”徐卫注意到他脸上几根清晰的指印。
那士兵微微朝后一望,小声道:“杨统制正在帐中。”他一说话,徐卫就闻到了一股酒气。军中不得他命令,无论官兵严禁饮酒,违者,视情节轻重及造成后果,轻则军棍伺候,重则斩首示众。他知道,士兵绝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条件。
挥挥手,命士兵自行退去,他踏进了军帐。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入眼俱是一片狼藉,帐中本就为数不多的家什东倒西歪,地上一地的碎瓷片,酒气就是从那破碎的坛中发出。杨彦坐在地上,就穿着一身单衣,头发散乱,正抱着一个酒坛,神情呆滞,想什么想得走了神。以至于徐卫进来,他也没有发现。
脚踩瓷片的声响惊动了杨彦,他也没有看一眼是谁,怒声吼道:“不敢陪老子喝酒就滚!”
徐卫站在他跟前,沉声道:“我陪你喝如何?”
“来!”杨彦低着头,只把酒坛举了起来。徐卫伸手接过,看着失魂落魄的兄弟,将那酒坛往地上一掼,摔了个稀巴烂。
“直娘贼!”杨彦猛然抬头!脸上狰狞的表情让人胆寒!可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谁时,凶相尽敛,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小声唤道“九哥”。
徐卫直视着他,直看得他低下头去,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杨彦垂首不语。
“唱名你缺席,部队你不管,我亲自颁布的禁酒令你当是个屁!还有你那个兵怎么回事?那脸上是不是你打的?无故体罚士卒,你统制官怎么当的!”徐卫厉声训斥道。
杨彦肩膀耸动,语气有些走调:“我一想到马二死得那么惨……”
“他的死,给你带来的就是无视军法的借口么!”徐卫不知是因为杨彦犯了军法,还是因为马泰的阵亡,显得出离地愤怒。
杨彦无言以对,吐着酒气,干脆一屁股坐下去:“卑职犯了军法,要怎么处置,大帅请便!统制官,我不当就是!”
徐卫出手如神!一把封住他衣襟拎了起来!几乎是跟他脸贴脸说道:“我如果不是帅守,今天就痛揍你一顿!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恨不得一巴掌扇掉你两颗门牙下来!”说完,将手一松,杨彦又如烂泥一摊,跌坐下去。
徐卫胸膛起伏不停,转躺一旁,叹了口气,沉声道:“马泰走了,当初,我们四兄弟带着徐家庄九十余名后生起事,历年来,转战山东、两河、中原、陕西,大大小小数十场仗!我们弟兄都齐心协力挺过来了!哪怕是终日刀口舔血,一身战创,我们还是撑住了。如今,马二先走了,丢下老爹老娘,婆姨娃娃。你说,谁,谁不难过……”
本来,这几天徐卫照常处理军务,接见地方人士,将士们看到的,还是原来那个精力充沛,威仪不凡的大帅。徐卫也认为自己铁汉一条,可话到这里,他自己都毫无预兆的眼眶一热,哽咽不能语。
杨彦撑着地站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红着眼睛道:“九哥。”
“你想过没有,他是为什么死的?”徐卫背对着他问道。
这个问题,杨彦还真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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