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粘罕卷土重来,很快占领了丹、鄜、坊三州,金军游骑四出活动。那些离开城池,啸聚山林的义军便时常骚扰袭击,丹州的义军在首领张宗谔的指挥下,甚至一度攻下了城池。这让粘罕很是恼火,因此主力攻延安,遣偏师剿灭义军。
五月初十,曲端引张中孚、张中彦、李彦琪等将,起马步军三万,前往耀州。同一天,徐原、徐胜、徐卫三兄弟,带张俊、徐严、杨荣、王彦、吴玠、张宪、杨彦、马泰、吴璘等数十员战将,起马步军四万,经华州,借道京兆府,往耀州集结。
所过之处,无论军民,见西军总算有所行动了,纷纷奔走呼告。各路义军听闻消息,也引颈以待,并各自派出人来联络,表示愿意协同官军作战。可让人奇怪的是,曲端才是总管诸军的都统制,可义军派出的人,大多却走徐家兄弟的门路。三徐才刚出京兆府,前后来表示愿听号令的义军,竟有六七支之多。只因徐卫作为河东义军总管,已经名声在外了,听他的号令,至少不怕被火并。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争相投靠
耀州,大概在后世的陕西省铜川市西南部,护卫着长安城的北面。所以,曲端两次在此集结大军。他从庆阳府出发,距离较近,因此先到。徐家兄弟从华州过来,正好在五月十八这一天抵达耀州城下。
当时,这座城池已经被绵延数里的连营包围了一半。曲师尹率领的三万精兵早已扎下营帐,只等陕华和泾原两军到来。上午时分,徐原徐卫派出的前哨已经进城,报告说四万大军已经快到富平,今日之内肯定抵达集结地。曲端闻讯后便下令,泾原陕华两军不必再前往耀州,屯驻在富平即可,只须徐原、徐胜、徐卫三人前来商议军情。
富平,历史上宋金大战之地,十八万西军在此惨败给八万金军,从此陕西全境几乎都沦入女真人之手,大宋失去了西部最重要的一处壁垒,自这以后就只能全线进入守势。以至于岳武穆的北伐之举,只能是孤军奋战。
城外,泾原陕华两军正在扎营,徐家兄弟还没来得及进城,正指挥部将们好生安顿。
徐卫全身湿透,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汗水,扯开领口,吩咐道:“子才兄,你去盯着点,千万注意火器。这天干物燥的,出不得半点差池。”现在虎捷的火器可不比以往了,万一哪个粗手笨脚的军汉弄出点纰漏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王彦领命而去,徐卫又嘱咐将佐们几句,正想去见泾原军营地见徐大,却见一彪人马匆匆而来,先在前头的是负责警戒的张宪,后面跟着数人,都骑着马,并不认识。奔到徐卫面前数步之外,这行人都下了马。张宪大步而上,抱拳道:“大帅,丹州义军首领率部曲求见。”
徐卫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为首一人四十多岁年纪,上半身就穿一件铁甲,连件短衫也没有,露出精壮的肌肉。四方脸,额头凸出,眼如铜铃,满面的胡须如扫帚一把!腰里挎把刀尤其引人注目。因为那柄刀,是女真人惯使的弯刀。其他几个,也都是神情剽悍,披甲执兵之人。义军,徐卫见得多了,但象眼前几位这般风貌的,倒是稀奇。
张宪说罢之后,那几人上得前来,单腿一曲,抱拳半跪道:“小人拜见经略相公!”
“请起,本帅听说,丹州有支义军,一度攻下城池,赶走金军,可是你等?”徐卫作了个手势问道。
对方起身后,为首那人一俯首:“正是。小人张宗谔,本鄜州人士,金狗寇陕西,陷鄜州,小人双亲妻儿均遭屠戮,誓与北夷不共戴天!乃聚忠义之士举义旗,募得勇壮两千人,转战各处,日前,探得金人在丹州兵力空虚,遂趁机袭取。后金狗大举来攻,不得已,退出城池。闻泾原徐大帅和相公出兵耀州,特赶来效命!但凡大帅一声令下,小人所部三千人,断头洒血,再所不辞!”
看他模样,似乎粗犷,听他谈吐,又象是读过几句书。徐卫因此特别留意了一下,等他说完后,问道:“曲都统早已陈兵耀州,你为何不去投他?”
谁料,这句话一问出,张宗谔竟一声冷笑。徐卫眉头一皱:“为何发笑?”
“回大帅,早前陕西十数路义军,数万人马聚集在耀州,都愿听曲端节制,共抗金贼!谁晓得,曲都统突然引军进驻宁州。我等也跟随前往,但一到宁州之后,曲都统就以宴请为名,召各路义军统领前往,席间有并军之意。我不从,又恐激怒于他,遂引军出走,进了鄜城。哪知前些时日,大帅麾下那位徐统制前脚一走,他立马遣人召我去见。我恐他有加害之心,不往,又引军往东。谁料,曲都统居然派兵来追!杀我弟兄百余人!似这等志在并军,避战不前之人,小人如何肯投?”张宗谔说这话时,一脸的义愤!
其实,和他抱着同样想法的义军领袖大有人在。当初,他们都是被那句“有文有武是曲大”所感召,众星拱月般来到曲端的身边,满心希望曲都统能率领他们报仇雪恨,反击金贼。谁知道,他们手里的人马,成了正大肆扩兵的曲端眼中肥肉。
徐卫听罢,轻笑道:“那你来投我,不怕被我火并么?”
张宗谔听了这话,再度半跪下去,抱拳行礼道:“久闻紫金虎大名,如雷贯耳!定戎一战,相公飞渡大河,一举击溃金贼主力,我等实是钦佩。更早闻河东义军之事,不胜向往!因此弟兄们一合计,都愿到大帅帐下听命!”
徐卫点点头,伸手扶起他,鼓励道:“好,但凡铁心抗金之人,本帅都欢迎!”语至此处,想了想后补充道“这样,目前已有数路义师随大军同行,你且去外围扎营,率所部协助官军搬运粮草如何?”
这些义军,激于国仇家恨举兵抗金,其志可嘉。但说到底,义军到底是义军,真要硬碰硬的干,还是得靠正规部队。所以,帮忙打打杂吧,也算是为抗金尽一份心力。
不过,张宗谔此来倒不象是来当杂工的,正色道:“大帅,我部虽只数千人,但已与金狗打过七八仗,断不是那种望风而逃,一触即溃的散兵。而且,小人十分清楚鄜延金军态势,必能助大帅一臂之力!”
徐卫见他既然敢说大话,想必有些本事,便笑道:“那你倒说说看。”
“大帅容禀,目下,金狗主力都在围攻延安。其帅府,设在鄜州,丹州和坊州都只有数千兵马,主要对付义军,鄜延境内的义军大多转入山区。但近半个月来,北夷难耐酷暑,已经很少出城。”张宗谔沉声说道。
虽然对方说的这些,自己早就知道,但徐卫还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本帅倒小瞧你了。罢,便准你与正军一道吧。”
张宗谔闻言大喜,再三拜谢。徐卫吩咐他妥善安置之后,便寻了徐胜,共投泾原军营而去。
第三百一十七章 无事献殷勤
十数骑飞驰于旷野之间,马上骑士皆未穿铠甲,尤以三人最为引人注目。一人服紫,乃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常服,五十多岁年纪,相貌极其威猛,一把长须颇有三国关云长之风。另两人都穿朱红,也系金带顶纱帽,容貌有几分神似,一看便知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这三人,便是陕西诸路中泾原陕华两路的帅臣,徐原、徐胜、徐卫。
虽是夏季,但骏马奔驰于原野,扑面的劲风让人感觉分外凉爽。偶尔扭头,看着飞速向后倒去的田地。在田边地头查看庄稼的农夫,似早已习惯了金戈铁马,并不曾抬头看上一眼。地里金灿灿的麦穗迎风飘荡,去年冬季那场瑞雪就已经决定了今年是个好年景。宋朝虽然工商业高度发达,但农业毕竟还是立国之本。
“要是女真人这个时候来抢粮,可就苦了百姓一年劳作。”恐怕不止一个人这么想着。
徐卫很是惬意,骑马和从前坐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种征服感是无可比拟的。男人就应该跨着骏马,挥着大刀,攻城掠地,名扬四海!
他这种心情,显然和此去的目的很不相称。他们这是前往耀州,曲端下发命令,让他们兄弟把军队屯于富平,而后前往耀州帅府商议军情。但不知为何,此三人都是西军高级将领,且与曲端有过节,却只带不足十人的随扈。很有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
不多时,耀州城已经在望,那城池周边,完全被绵延数里的连营所包围。大热的天,曲端所部士卒居然头顶毒日如常操练,喊杀声直入云霄!徐卫勒停缰绳,战马原地打了个转,他的眼睛却一直盯在那些操练部队的身上,曲端治军果然严整。
以他这种严肃的风格,说张中彦会擅自弃城逃跑,谁信?八成是出发之前就已经得到命令,所以才敢行如此大胆之事,而回环庆后才不受处分。曲师尹为了扩充实力,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徐原徐胜同时停下,看了片刻,徐四道:“曲端命我弟兄将部队屯在富平,只身前来,我们竟然还真就来了。”
徐原在马背上大笑:“我还怕他吃了我是怎地?借他姓曲的一个胆,他也不敢!走!”
一行人快马加鞭,眨眼之间便到耀州城下。此时,耀州已经完全进入战备状态,进入盘查极其严格。把守城门的官兵早就看到他们十余骑疾驰而来,因此刚一勒停战马,便有一军官上前抱拳问道:“敢问几位长官从何处来?”
“华州。”徐原朗声回答道。
听了这两个字,不止那军官,城门口所有士卒,甚至是百姓都转过头来注意着三个身着官服的官人。其中最年轻那一个,显然是焦点。这便是紫金虎么?竟比想象中更年轻一些!有二十五么?看来这陕西六路最年轻的帅臣当真不是吹出来的!好相貌,好风采!
那军官心头一震,赶紧问道:“可是泾原徐经略,陕华徐大帅及徐副帅?”
“正是。”徐胜点头道。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莫不是想验我等印章?”第一次到华州城拜会曲端时,他们就遇到过这么一桩。
那军官慌忙一拜,连声道:“岂敢,岂敢!三位长官,请!”语毕,侧过身喝令士兵百姓让道。徐家哥仨入得城中,这战事一起,就不比从前了。并不先到馆驿歇息,而是直奔曲端的帅府。
三兄弟带着随从侍卫,在士兵引领下来到帅府之前。徐卫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很面善,还没到那人便从帅府门口的台阶下来,立在街边迎候。
“卑职环州兵马钤辖康随,见过三位经略相公。”待徐卫等人下马之后,那人快步上前,大声说道。
哦,对了,曲端刚一上任,便召陕华辖区里各地守将前去相见。到定戎来传话的,便是这位康随。那时徐卫就觉得,此人不同寻常,一个武臣却始终笑眯眯的,就跟那站在柜台后头的掌柜一般。果不其然,他现在就顶了姚平仲的位置。
徐原从前是曲端的上峰,而康随又是曲端的属下,他自然不屑于搭理他。徐胜跟他不认识,也不理会,径直上了台阶。只有徐卫笑道:“你堂堂一州兵马钤辖,怎敢劳你亲自迎候?”
康随笑得跟朵花儿,作揖点头道:“能站在此处迎候大帅,乃是卑职的荣幸,别人想这么个差事还不成呢。”
徐卫一听便笑了起来,康随猫着腰,侧过身请徐卫入内。至门口时,紫金虎忽地回身道:“不是听说入曲都统的节堂,一律不许携带兵刃么?”
康随面色不改:“如今大帅贵为一路经略安抚使,紫金虎的威名震慑两河陕西,那些规矩岂能用在大帅身上?”
这厮真是生得张巧嘴,看来曲端麾下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徐卫又笑几声,方才往里走去,却见老大折身回来,小声道:“九弟,一会儿见到曲端,他问什么你说便是,我懒得跟他聒噪。”
徐大从前是曲端的长官,现在曲端却成了他的上司,况且两个往日有仇,心情可以理解。徐卫遂应了下来,心里却想着,曲端见了我,只怕更没有好脸色。
不过,他似乎猜错了,进入节堂之后,曲端并没有坐堂。他兄弟三人坐定,待佐官去通报,不多时,来了一个,却不是曲端。五十来岁模样,亦着朱红官服,所不同的是,他腰间的金带上还拴着一个鱼袋。面容和蔼,一笑起来,仿佛连胡须头发也都跟着动。徐卫觉得他又有些面善,仔细一想,记起他是谁来。
上回在河中府抓了张中彦,跟曲端闹得不可开交。当时,陕西方面宣抚、转运、提刑三司派员下来调查。这个人,就是当时转运司的官员,据说是“权转运判官”,名唤张彬。转运司,又叫“漕司”,本来最开始是朝廷派往地方上供办军需的机构,事毕即罢。后来为了分节度使的权,成为常设。除了原有职能之外,还掌管一路或数路的财赋,并考察官员,维持治安,清点刑狱,举贤荐能等等,权力非常大。
张彬一进来,身为文官,却老远就抱着拳,大声道:“三位大帅一路劳苦。”
徐家兄弟同时起身还礼,徐卫因认得他,回了一句:“张判多日不见。”
“哈哈,子昂已为一路帅守,军务何等繁重,却还记得。难怪本官出长安时,宣相再三嘱咐,说遇事可与徐家兄弟商量着办。”张彬笑容可掬。
徐卫当然不会被他真诚的笑容所迷惑,曲端没出来,张彬先来打头阵,这倒是怪了。联想到今天进城和入堂,没有受到任何刁难,反而通行无阻,礼遇有加,让他更加小心提防。
双方坐定,又叙了几句旧,张彬对徐九赞不绝口,尤其提到当初徐卫接受调查时,还要往返于定戎华州之间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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