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尹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眉头紧蹙。
“小乙,快看我们今天找到了什么?”
就在玉尹坐在堂上沉思的时候,陈东和张择端二人,兴致勃勃的走进大堂。
陈东手里,还拎着一只鳖,大约有五斤多重,颇为坠手。而张择端手中,则拎着一个酒坛子。
“两位哥哥。这又是去了何处?”
“呵呵,今日金匮堂的张先生请我们去灵隐寺玩耍。
回来的路上,遇到有人贩卖此物。张先生说,这东西对身子骨甚有益处,我便买来,与小乙调养。大兄顺带着,还从张先生那边淘来了一坛药酒。据说都是大补之物,效果奇佳。嘿嘿。为了这坛子酒。大兄可是用苏学士的墨宝才换回来。”
张先生,便是为玉尹诊治的那位杭州名医。
其人名叫张帆,因生的一张奇长马脸。故而又称马面张。
医术确是没的说,或许比不上安道全那种能起死回生的本领,但也确是有真才实学。
这马面张和玉尹的关系普通。但却和张择端关系甚密。
一来二人同姓,说起来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二来嘛,马面张生性好画,犹爱搜集东坡居士的墨宝。在东京,苏门四学士的物品,被严令不得流传。可是在杭州,这禁令却形同虚设。当初苏东坡为杭州知州时,不仅仅疏浚西湖,建筑长堤。更开通茅山、盐桥两河,疏浚六井,使得杭州百姓所饮用的水源甘甜清冽……
此上种种,也造就了苏东坡在杭州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所以他的墨宝,自然为世人所青睐。
张择端在书画院时,曾偶然得来苏东坡的墨宝,一直珍藏在身边。
而今却为了这一坛子酒。不惜用最爱之物去交换,怎不让玉尹心中感动?
同时,也说明马面张这坛子药酒的不凡之处。玉尹忙起身想要向张择端道谢,却见张择端一摆手,上前一步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小乙这身子,确需要早些将养好。
我和少阳日后前程。都寄托小乙一身。区区一副画,又值得甚?再说了,那墨宝虽是我所有,但并不为我所喜,所以换了便换了,当不得大事,小乙休要多言。”
心中,顿涌起一股暖流。
玉尹把感激的话语,重又咽了回去,只朝着张择端一笑,“如此,小乙却之不恭了。”
“老高,老高,快些把这劳什子拿去烹了。
对了,你顺便再去一趟金匮堂,寻了那马面张便告诉他,要与小乙用,让他配一副药来,休要多了这劳什子的滋味。”
高世光在外面听到叫声,忙慌慌张张跑进来。
从陈东手里接过了那只鳖,又应了一声,便退出正堂。
张择端把酒坛子放到一旁,和陈东在堂上坐下。
玉尹这才开口道:“两位哥哥,这几日在杭州城里,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陈东一笑,“似乎那位李知州对小乙你,并不甚欢迎。”
“哦?”
陈东起身,倒了两碗水,给张择端递过去一碗之后,便沉声道:“杭州府而今,军备松弛,毫无兴复之气。此前方逆作乱,令东南生灵涂炭,这杭州府更首当其冲。我与大兄这几日,行走于坊巷之间,所见尽是满目疮痍。李知州对应奉局的事情,也不甚放在心上,小乙此次前来,难免会让他生出官家对他不满的想法。
还有,我还打听到,应奉局开设数月,那李梲将应奉局一应钱粮尽数扣压,用来修缮他自家府邸。小乙一来,他便少了许多进项,所以内心里对小乙便夺了提防。”
玉尹听了,眉头一蹙。
“如此说来,便我就任,也得不来钱粮?”
陈东冷笑一声道:“单一个兵寨数百人空饷,每月便有千余贯。
以前,他李知州一人独揽大权,过的好不快活。而今小乙却跑来分他进项,岂能让你如愿?君不见小乙来杭州已有十余日,那李知州除了头天与小乙见过之后,便无任何音讯。想来那厮正琢磨着,如何把小乙赶走,断然不会遂了小乙心愿。”
“李梲,好像是崇宁年间的进士吧。”
张择端突然开口,也使得陈东愣了一下。
“是啊,那厮是崇宁二年进士。”
“呵呵,那就对了,李知州对小乙不满,恐怕不仅仅是小乙要分了他权柄,少不得还受了指使。小乙此前在东京,可谓是得罪了许多人,虽说如今来到了杭州,那些人又岂能轻易放过?莫忘记了,这杭州也是蔡相的根基所在,说起来这李知州虽投靠了太子,但也是蔡相门生。小乙若真个掌了权,岂不是让东京那些人失望?”
陈东听了,立刻点头。
“着啊,却险些忘记了此事。”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旋即露出苦涩笑容。
蔡党与他,说起来虽没有过正面冲突,可这恩怨纠葛之深,却也令人心生畏惧。
便是有皇太孙赵谌护佑,怕也难以周全。
“如此说来,我来这杭州,岂非寸步难行?”
“怕不仅仅是寸步难行,更是暗藏杀机……小乙主应奉局兵事,若不能尽快整备,早晚会遭人弹劾。没错,应奉局兵事而今为李梲所掌,但说到底,小乙才是应奉局都监,更是这应奉局兵事的主官。若这兵事始终不得整备,自少不得要拿你问罪。
我想,那李梲断然不会轻易交出兵权。”
大观元年,杭州被升为帅府,掌东南兵事。
但自方腊之乱以后,两浙路都监人选悬而未决,也是东南兵备松弛的一个主要原因。
加上杭州总管尚未就任,所以杭州军政,尽归李梲所控。
在此情况下,李梲要想为难玉尹,还真就不成问题……玉尹听了张择端这一番话,不由得眉头蹙的更紧。
想要破了这个局,便需要从李梲手中,讨来兵符。
可问题是,该如何讨要呢?
玉尹忍不住挠了挠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对了,我听人说前任知州蔡鋆,是遭人刺杀而亡,也不知道,那凶手可否抓到?”
第296章 杀人者,武松
原创玉尹要面对的这个局,已无法避免。
早在他把大宋时代周刊转让给赵谌的时候,便有了这种准备。也许在外人眼中,一个屠夫,做到了正八品的武官,绝对是一桩光宗耀祖的事情。可谁又能想到,在不知不觉中,玉尹已经成为整个大宋官僚体系的敌人,而且还结下深仇大恨。
白时中等人,不会和他善罢甘休。
李纲李若水这些人,也未必看他顺眼。
便是那种师道、姚平仲等武将,说不定也会认为,玉尹是小人得志。
既然已经仇人满天下,玉尹又何必放在心上?早在他离开东京之前,黄裳就私下里提醒过他,此行杭州,绝不会如他想像中那么简单。东南乡党情结极重,加之其商业发达,也造成了东南人的利益观念极强。他们很抱团,同时又极其排外。如果有人要侵犯他们的利益,弄个不好,便会激起他们强烈的报复,造成严重后果。
对于东南地方人的乡党情结,玉尹所知不多。
但有一点他却知道,历史上北宋南迁,在杭州建立行宫之后,老赵官家也有过北伐之念。
比如宋孝宗在位时,便数次提议北伐。
时大宋库府充盈,民间士气高涨。而北方各地,希望老赵官家北伐的呼声也从未断绝过。
然则东南商贾,却担心因北伐而产生的庞大军费支出落在自家头上,便极力反对北伐。而历史上唯一一支因为不发军饷便不肯开拔的军队,也正是在那个时代出现。
面对种种压力,宋孝宗唯有放弃北伐之念,偏安于东南一隅。
※※※
既然暂时无法破局,玉尹索性不去考虑。
于是便话锋一转,跳到了蔡鋆被刺的事情上。玉尹对蔡鋆没有好感,一来这厮是蔡京的儿子;二来蔡鋆的名声的确不好。试想,被百姓称之为‘蔡虎’的家伙,会是何等猖狂。方腊之乱平靖多年。可杭州的状况却没有丝毫改善,依旧一派残破景象。这里面,蔡鋆怕是起到了关键作用,才会让这座美丽城市,一派萧条。
不过,玉尹倒是对刺杀蔡鋆的凶手,极有兴趣。
据他所知,蔡鋆甚得蔡京所喜。更派有御拳馆高手随行保护。
这蔡鋆似乎也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平日出行,总会带着几十名保镖。这其中,不泛高手。
刺杀蔡鋆的凶手。是在蔡鋆行至浣纱桥头的时候,突然伏击。
不但当场将蔡鋆杀死,更斩杀随行保镖十余人。
这是个高手。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是胆大心细……玉尹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有些好奇。
陈东道:“凶手已经抓到了!”
“怎地抓到?”
“说起这件事,还要赖那位李知州手段。”
陈东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这厮见抓不到那凶手,便想出一条毒计。
他命人将浣纱桥附近数十户,逾百余名百姓缉拿归案,言那些百姓是刺客同党。要满门抄斩。这毒计一出,端地有用。刺客见连累到了无辜百姓,只能出来投案。
而今,刺客便被关在杭州大牢中,更被李梲施以重刑……本打算就地斩首,但刑部却传来消息,要他将那刺客押解东京。恰逢天寒。所以便延缓了时日。我听人说,新年过后,便会把刺客押解开封……这厮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却做得蔡家好狗。”
玉尹闻听,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如此说来,那刺客确是好汉。”
陈东点头道:“那是自然……据说李梲对他百般折磨。却未说出一句求饶的话语。
如今全靠着牢中狱吏暗中照拂,勉强过活。若非如此,怕早就死在李狗手中……”
看得出,陈东对李梲不但是不屑,甚至有几分痛恨。
玉尹和他交往的时间不短,倒是知道陈东的秉性。
若放在后世,陈东绝对是一个愤青,对蔡京无比仇视。在他看来,大宋朝如今局面,便是蔡京童贯之流所致。若非这些个奸臣当道,大宋何至于被那些虏人所轻?
他这想法,倒也不算稀奇。
事实上在民间,仇视蔡京童贯之流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玉尹总觉得陈东太喜怒形于色,做不得真正的官员。
勿论今生前世,所见官员哪个不是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陈东这样子,早晚被人利用,弄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玉尹把他从东京带出来,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担心。陈东太冲动,太容易被人利用,倒不如在身边,也能时刻提醒。
可问题是,该如何开这个口呢?
玉尹搔了搔头,感到有些为难。
“少阳,那刺客唤作何名?”
张择端对那刺客,似乎也生出好奇之念,于是便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字?”陈东歪着头想了想道:“却有些想不起来,当时他们与我说时,我并未太在意。”
“少阳,这便是你的不是。”张择端脸色一沉。
陈东道:“大兄何出此言?”
“你我而今,是小乙幕僚,自当为小乙多用心思。
小乙这次受伤,虽未说明缘由,但想必也是为作一桩大事,否则李娘子怎会让赵九随行保护?他现在行动不便,而且来这陌生之地,更人生地不熟,正需你我费心打探消息,破解了而今这困局。所以不管是什么事,哪怕再小的事,你我都要上心。
你,现在已非太学学生,这心态需转变一下,当多为小乙考虑。”
张择端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重。
他和陈东所走的路,全然不同。
陈东虽出生贫困之家,生活窘迫,但身为太学生。倒也过得颇为得意。更不要说,此前他的接触面,多是太学学生,官宦子弟,这眼界自然要高于常人。他之所以随玉尹来杭州,说穿了是因为他觉着,被人利用,害了玉尹。抱着歉意而来。
所以。陈东虽说是玉尹幕僚,但从根本上,却未摆正位子。
倒是张择端。能力上或许比不得陈东,但饱经忧患,更经历各种浮沉。
他入了书画院。凭着一副清明上河图而得到官家奖赏;也曾失意过,甚至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找不到。可越是如此,张择端便越是清醒,能够迅速的调整心态。
若这些话是玉尹所说,陈东也许不会反驳,可定然会心生不满。
但换做张择端,陈东便无话可说。
他陡然一惊,看了玉尹一眼,心中感到无比惭愧。
忙起身向玉尹一揖。“确是陈东欠思虑。
那刺客的名字,当时也是偶尔听来,真个没有往心里去……我记得那刺客好像,好像是叫做……”
陈东期期艾艾说了许久,也没有想起刺客的名字。
张择端叹了口气,苦笑道:“武松!”
“啊?”
“那刺客,名叫武松。”
陈东先是一怔。旋即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道:“没错,武松,就是叫做武松……”
武松?
乍听这名字,玉尹先一怔。旋即想起一桩事。
陈东和张择端口中的这个‘武松’,并非那水浒传里。景阳冈的打虎英雄‘武松’。
事实上,水浒传里的武松是个杜撰的人物。
后世曾有人考证说,那《水浒》里的武松是依照元末时期,张士诚手下悍将卞元亨为蓝本塑造。而武松打虎的故事,实际上也是从卞元亨打虎的事迹之中取材。
不过,北宋末年,倒的确是有‘武松’这么一个人物。
根据《临安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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