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声一笑。“你倒是个有趣的人。我还沒问话。你倒是自个急急忙忙撇得个干净。來。与我看看你长得什么样。也好不枉费你这一腔女儿愁怨。”
我暗叫不好。他右手已是朝我面上的罩纱帽直袭而來。只得矮身扑通与他跪了。扯着哭腔道。“秦公子息怒。奴婢这病已是治了许久。面目几近全非。若是传染了您。奴婢在外面还有老母幼弟。奴婢这条贱命尚且不值。只怕要追究到他们身上。便是杀了奴婢一百回都抵不來了。”
他闻言悻悻地缩回手去。翻了个白眼与我道。“行了行了。我与你做玩笑罢了。还吓成这样。当真是无用。”
我只是盯着他脚前的地面看。半晌不曾抬头。他索性往后退了一步。不耐烦道。“罢了。我不为难你。你起來好好说话。”
我低低应了声是。起身时他甩袖有些愠怒道。“本公子最是不喜欢那样动不动就磕头下跪的人。还有那些我一开口就吓个半死的。本公子不过是说句话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他这话说得多了。看起來倒也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我忍住笑。垂首站在原地不动。他又是把袖子挥了哎呀道。“你可以走了。去给本公子把碧言叫來。对了。让她学好刚才的那首曲子再來。”
我道了声是。面色自若地走了出去。
他却又是叫住了我道。“你回來。”
我噎了口唾沫星子。硬着头皮转过身去。他冲我招了招手。指了屋内屏风后头的一张黄花梨木的长书案。随意道。“你既是要教新词。也得先将词誊在纸上才好。”
他这个举动让我有些惊惶了道。“秦公子。奴婢不会写字。”
“不会。”他哼声一笑。“果然把本公子当傻子不成。”
我不知他此话为何意。还在依旧坚持道。“秦公子息怒。奴婢当真是不会……”
“你右手中指上有块薄茧。本公子早就注意到了。你若是不会写字。这茧难不成是习武习出來的。”
我似触电一般急遽将手缩至了背后。他却是又慢悠悠加了一句话。“你莫要以为我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草包。就凭你这双手腻白如玉。怎可能是來此处已有一年半载了。”
他后头的话依旧是让人僵得动弹不得。“你这样一个处处都不肯说实话的人。倒还真让我愈发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陈嬷嬷之前提起这位秦公子。只是有三分畏惧七分吹捧。到底还是我太疏忽大意。竟让他瞧出这等破绽來。他缓步走至我身前。我一颗心跳得愈发地急起來。
我见着他那只手缓缓伸过來。作势就要掀开我这罩纱帽。我被吓得不轻。瘫软得连动都动不了了。他却是轻声一笑又退回去坐下道。“我可不想染上什么怪病。我往后还得继续流连这司春坊的百花丛。破相了可就不好了。”
我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对他低身作礼道。“奴婢……多谢秦公子成全……”
年华往复篇 廿九章 青云暗度(2)
“那好。你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那总该告诉我这个贵客。”他闭眼一笑。“你叫什么。”
我眉心一跳。差点便脱口而出。却是喉头塞住了半晌答不出一个字來。
他嗯了一声。带着疑惑定定朝我看住道。“你总该是有名字的吧。”
“奴婢……”我低下头去。抿了抿嘴道。“奴婢苏二。”
我是有私心的。虽是害怕被陆景候或是白术知晓。却也暗中怀着忐忑期待着。他们若是以后要寻我。听见我这名字。定是能……
能觉察出一二的吧。
我自己怅然叹了一口气。却还忘了面前还有一个人。他将折扇轻轻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从容抿嘴笑着端了茶盏。揭开盖子将些许的茶叶浮沫掀了掀。我透过这一层纱幔。也是看得格外清晰。
从前陆景候也爱这般。薄唇似乎吞吐着那冉冉而起的茶香。眉眼都氤氲在了一汪水雾里。朦胧含情。翠波微漾。最是峰峦叠翠的妙境妙情。
“你发什么呆。我与你说话呢。沒听见么。”
我惊回了神抬眼朝他看去。他作势要负手站起來。我忙低头道。“奴婢身子有些不爽利。这便叫碧言姐姐过來伺候秦公子。”
他沒有做声。沉默地看着我快步退了出去。我舒了一口气。只盼以后再不要见到他才好。
这样的人太危险。表面上看來容易被蒙骗。其实心机深沉城府比许多年长之人还多。
碧言和陈嬷嬷在曲院外面不知在说着什么话。我走过去朝陈嬷嬷笑了道。“秦公子唤碧言姑娘过去。”
她一见是我。如释重负一般笑着将我的双手拉过去。轻轻一拍道。“还是你有主意。秦公子可有什么话沒有。”
我想了想。又扭头对尚自站在一边的碧言看过去。点头作礼道。“碧言姑娘。秦公子道我方才的那首曲子新鲜。正是要这一首便是了。”
我让她跟着我进我的住处去。找了纸笔來递与了她道。“我并不会写字。这词是学着以前宫人们來唱的。劳烦姑娘誊抄一下。”
她喜形于色朝我作了礼。嘴角扬起笑吟吟道。“多谢姑娘。”
“苏二。你原來住这里。”有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來。身形颀长的那人顺着话音进了來。我神色一凛。他哟了一声。“碧言也在。怎么。学新词儿呢。”
我看着陈嬷嬷扶着腰跑进來。她扶了一把微乱的鬓发。气喘吁吁道。“我的祖宗诶。秦公子。知道您急着想见碧言。您叫老身带碧言回去就成。您怎么好自个过來呢。”
秦公子笑了笑。回身递给她一锭银子。陈嬷嬷瞠目结舌哑口无言朝我瞥來一眼。我只得低头站到了碧言身后。碧言甜甜一笑道。“秦公子。奴婢正在誊抄新词。您先去我的阁子里候一候可好。”
他倒是无所谓抬了眼。打量了我屋子的屋梁半晌。边旋身边无意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些话问问苏二。”
碧言与陈嬷嬷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我惴惴道。“秦公子。您有何话直接问便是。不用避忌她们……”
“出去。”
屋子里静了一会。我朝碧言尴尬一笑。扭头看了一眼陈嬷嬷道。“妈妈……”
她眨眼一笑。背对着秦公子朝面上摸了一把。我会意道。“是了。我记得待会还要擦药膏的。”
“脸不可见风。不然日后会留疤。可记住大夫的话了。”
“我记得的。妈妈便先出去吧。”
我有意将罩纱往下拉得更严实一些。陈嬷嬷拉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碧言。欲语还休地出了门去。
秦公子一直坐着抿嘴笑了看我。我头皮一阵发麻。微微侧了身站着。他眉眼含笑地掀茶盖看茶一眼。再看我一眼。我终是熬不住。苦讷讷开口道。“秦公子。莫要玩笑我了罢。”
“我哪敢玩笑您。苏大人。”他这话让我双腿立时一软。若不是旁边还有一件半人高的美人腰瓷瓶供我一时急着扶了。只怕我瞬时便要倒栽下去。他笑吟吟地站起來。朝我作了个虚礼。“还是该卑职改口。称您一声。郡主殿下。”
若不是有这个面纱隔着。我这如鬼一般惨白面容定会将秦公子吓得拔腿就跑。他看着我这抖得如筛糠的双腿摇头一笑。站起身轻轻将茶盏放了。慢步走过來将我双臂一扶。凑近我耳边道。“郡主。你这额心一枚红印似梅花。便是用再厚的丝绸绢布遮了。旁人也认得出來。”
我额心背上湿漉漉了一大片。喘了半晌的气。他轻笑了一声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秦公子。我从未见过你。况你从前似乎也并未在朝中为官……”
“这京城里。除了朝堂之上。便沒有与郡主熟识的机会了么。”他笑了笑。拿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淮大人日日念着郡主。卑职也是对您的惊世容颜略有耳闻。”
我坐着沒有作声。咬牙盯着他。他在我旁边恭恭敬敬站了。“郡主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那位郡马爷不是有本事么。还是沒能救您出这虎口。”
他伸了手就要來掀我的面纱。我终是有了力气。霍地攫住他即将要触到我面上的手。冷笑道。“你若还当我是个过气了的郡主。秦大人。便请你放尊重些。”
“无事。你既是落魄到此处。消息也定是传不出去。”他笑出了一声。“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歌姬了。得恩客追捧便有出路。若沒了我们这些恩客。就凭你现在这的破落样子……”
我咬牙将他一把狠狠推开。霍地站起來朝他低声喝道。“你说这些必是有要求。你直说你想要何物便是。休得与我在此处打些诳语。”
“我被淮宁臣辖制到如今。我父亲还让我姐姐嫁给他。可我倒是不喜欢他。”他哼了一声。“他心机深沉得很。不过却是耳根子一遇见关于你的事情便立时会软下來。故而……”
“不行。”我蓦地打断他。“我现今不能再与他见面。你要说的我都知晓。不过是要谋夺比他更高的官位权势罢了。这些凭我也是做不來的。你死了这条心也罢。”
“这可由不得你。他这几日如痴如狂相思成疾。若我与他说了你处境。他无论如何也会來见你。你到时顺水推舟让他举荐我便是。又不费多大的口舌周折。”
“堂堂七尺男儿。什么本事沒有。”我冷眼看他。“还让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來与你说好话……”
“我知道沒有一些好处的话。你也不会答应。”他仰面轻笑一声。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又低眉抿嘴与我道。“郡马爷据说还被困在宗人府里。日日消沉不已。陛下听了近侍的话。执意要将他折磨致死方肯罢休呢。”
我直吸了一口凉气。揪住了他衣领将他往后一推。低斥道。“秦公子。你莫不是以为他便是我软肋不成。”
“如何。”他站定了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握拳咳了一声。“我一向慧眼如炬。虽是那时只在夏将军婚宴上无意中见到郡主与郡马爷伉俪情深。却是再也不能忘却忽视了呢。”
我咬住牙沒有说话。他又道。“宫中有几名内侍是由我收买了的。若是你应了我这件事。我便让他们在陛下面前进言。放了那终不能成事的郡马爷。”
我眼窝涌进一阵**酸痛。他站起身拂了双袖道。“我不爱强人所难。这件事情。你自己想便是了。”
他走时将屋门狠狠一拉。瞬时吹來的寒风让我头脑立时清醒不已。我霍地转身朝他看去。正要张口叫住他时。他却是快步走了。
桌上的那盏茶已经凉透。我眉眼垂下将它缓缓端起來。抿起嘴转身便将手里的一杯盏子朝窗口狠狠摔了出去。
陈嬷嬷正是要走进來。被吓得啊呀一声。“姑娘莫不是与秦公子有了些不快。我见他走时。似乎……生气得很……”
我缓缓笑了道。“嬷嬷说的哪里话。我与秦公子相谈甚欢。”我几乎是要咬碎了满口的牙。狠狠地一字一句道。“舒心得很。”
她见状知趣地尴尬笑了一声。“那便好。碧言那丫头不懂事。我还得去教训她一番。”
“碧言出了何事。”
“之前便与她说过。干咱们这行。都是风月场子里滚过來的。哪里有对恩客动心的道理。”她哼了一声。“她年纪轻。见了秦公子那副皮相那双眼便被哄得五迷三道。可我倒是能看出來。那秦公子发狠起來。连自己亲生老子都能舍得。”
我回想起那秦公子方才的眼神。背脊上嗖嗖起了寒意。陈嬷嬷无意道。“后日是咱们司春坊的冬典。姑娘若是沒心思。便安静呆在自个院子里。那日里吵嚷地很。怕是姑娘受不住。”
我心念一动。抿嘴笑了笑。“哦。若是这样的话。劳烦嬷嬷一件事情。”
她忙道。“姑娘直说便是了。不必与老身客气。”
我扬唇扯出一丝笑來。“我要在这院内设一席鸿门宴。专请秦公子來入瓮。”
年华往复篇 三十章 白鹭齐鸣
两日后。司春坊被突如其來的一场大雪笼罩。姑娘们原本是要穿戴轻纱绫罗。预备着花枝招展地以博众宾客意乱情迷。
只是这皑皑冬雪一降。纵有再多的盘算。也都不得不拜倒于无常的四季。
陈嬷嬷差了人。在昨日就将拜帖送到了秦府。我虽是与那秦氏相识不过两场惊险。可是也足以看透他是个什么人物。
夏力的癔症一直未好。女帝定是从宫中调了许多御医來与他治病。可心病终归要靠心药來医。心魔若是连自己都无法抗拒。便是治好了一两日也无用。
淮宁臣得了这样的机遇。已是成了朝中当红第一的青年才俊。秦氏眼红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嬷嬷在门外轻叩两声。低低唤道。“秦公子正往这院子里走來。姑娘准备一下。老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应了道。“多谢嬷嬷从中周旋了。”
她笑了笑走开。我直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将日前碧言预备着誊抄词曲的笔墨往窗外丢了。正是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我敛起面上神色。重又浮出一抹笑來冲着來人回身望去。“秦公子。候您多时了。”
秦氏的笑声从门外十步远的地方慢慢传來。我心神一凛。门楣处站着的却是淮宁臣。哪里半分有秦氏的影子。
我眉心一跳。淮宁臣也是一言不发地与我对视了良久。后头的秦氏将淮宁臣的肩头攀住。推他走进來笑着道。“苏姑娘。这是我准姐夫淮公子。莫要想我太心急。认错人了。”
我皱眉看了他一眼。因着想到秦氏本就认识我。便放了罩纱帽子在一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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