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來。睡意排山倒海一般席卷了全身。我双目微微一闭。竟又睡了过去。
再醒來时。白术忧心忡忡地坐在我身侧。正垂眉看着我。我睁眼之时她却又敛了神色。随意地摆出一副再自然不过的神态來与我一笑。道:“正好咱们的早饭熟了。我去给你盛一碗梅花粥來喝。好不好。”
“梅花粥。”话音一出我不禁皱了眉。这样虚弱的声音不该是我。“我昨儿夜里出去时。园子里的梅花还未开。怎的还有新鲜的梅花煮粥來喝。”
白术怔了一怔。连忙道。“正是下雪将梅花催引开了。你暂且不忙说话。先吃些粥。”
她说完便要起身。我却叫住了她。轻声叫了声姐姐。她回身过來与我两两相对。默然半晌后我张嘴道。“我觉得身子有些不爽利。你老实与我说。我到底睡了多久。”
“不过是一两个时辰。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慌张一笑。“阿留一直嚷着肚子饿。我先去瞧瞧翠璃有沒有给他弄些早点吃了。”
“姐姐。”我叫住她。心里愈來愈平静。闭了眼叹气道。“我到底睡了有多久了。他……可是一直未回來。”
她自然知道我问的是谁。我眼帘前一片模模糊糊。也看不清她远在门边的神色。只是听得她的呼吸声越來越微不可闻。到了最后。竟是半分声息都沒有了。
屋子里现在并未开窗。满室安息香的气味充斥着我的肺腑。教我的心性急不起來。我知道那是陆景候走时。顺手与我燃的一柱。那一柱便可让人三日静息凝神。外加昏沉嗜睡。既不思急躁也不会心生烦闷。我若是只睡了个把时辰。那香绝对是还未燃尽。
可我眼神环顾了屋内四周。密匝匝地围了一圈连墙角都未放过。那炷香必是早已燃成了灰烬。也便是说。我足足睡了三日。
或是。比三日更多。
我心有些惴惴。并不是为了我的身体。却是为了陆景候。他那日天**晓便出了门去。怎的还沒有回來。
若是在府门口与夏力的官兵起了冲突。那也还好。必定可以被平安遣返回來。
可我担心便在。他若使了手段瞒着官兵出府。再去到了宫里要行事。到现下算上。足足是过了三日还未回。那便不妙了。
我蓦地坐起身來。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头还是昏沉沉得很。双腿却已是不由自主。拔起便要往外面跑去。白术慌得不行。嗳了一声旋身便过來一把拉住我。一反方才的畏缩。劈头盖脸地便与我骂道。“本來身子就不好。你不管你自己。还不管我了不成。若你有个好歹。我如何与苏家、与母亲做交待。”
她啰嗦着嘴唇。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我见她面皮渐渐都是青紫一片。眸中透出许多绝望來。心里不堪凉意。沿着床侧怔怔坐了下去。
屋子里又是安静了多时。我轻声与她道。“姐姐。我求夏将军送你回若仙斋罢。”
她立时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被我气得不轻。我默了默。又开口道。“你的孩子也快临世了。生在这里不好。往后你与白先生安安心心过日子。不用再來照顾我了。”
“你这是要赶我走。”她不可置信瞪了我道。“这紧要的关头。若是我走了。谁來愿意來顾着你。我是你最亲的人。我便要这样赶我走了。”
“姐姐……”我双眼酸胀得难受不堪。拿手背胡乱揉了捂住了道。“我怎会是赶你走呢……我也舍不得你。只是我怕……怕拖累了你……”我顿下忍住哭意。又与她道。“你还有未出世的孩子。还有白先生……”
“正是我有了他们。我才不会走。”白术将我手拉下來定定看着我。眸中晶莹也似有了泪意。“哪个姐姐会放着自己的妹妹不顾去图安逸。你莫要与我再说。世上沒有这样的道理。”
“姐姐不必可怜我的……陆景候他……”我缓了一口气。“他想必是……”
“胡说。”白术将我头急忙拉过來伏在她心口处。我听见她的心跳声有力稳健。却是一声急过一声。她狠狠地抱住我在我耳边说着坚定得一如往昔的话语。“你不要胡言乱语。他不过是、不过是才私自离府三天。只要宫中一天不传出消息來。他便一日不会有事……”
“果然是三天了……”我小声自顾自说了道。“府外可还有官兵看守。”
“夏力的探子与他报了陆景候不在府中。他立时便调了兵士去往女帝的寝殿并御书房守卫。后來传出、传出那样的消息。并着淮宁臣那边的守卫也一并……调过去了。”
“是何、消息……”
“女帝下旨。陆景候勾连旧部叛党意欲忤逆犯上。下令夏力统领京郊幾淮宁臣统领羽林郎并三千李家军进宫……”她一把按住我霍地站起來的身子。扬声惊道。“你莫要慌。且听我说完。陆景候在江南的旧部带着大军攻进了上京。尽数往宫里头杀进去了。”
“之后呢。杀了这三天。可有什么消息传出來。”
“宫门被女帝下令封了。消息被锁宫人也不许逃出來。是以……到了今日我还不知晓情况。”
“姐姐……”我忍着手脚哆嗦将外袍抖着穿上了。“我必须要去宫里。我要见他一面。我必须、”我吸了一口凉气。扬声了道。“我必须要去找他。”
这拔高的声调有些颤。到了尾音处戛然而止空落落德在屋梁之上绕了几圈。便被陡然遭人撞开的门半道阻了。
我与白术双双僵住。看清來人我却是整个脊背都绷紧了。汗毛直立道。“夏将军。您有何贵干。”
他未在意我语气里的戒备。只是大步一跨过來作势要拉我出门。白术扬声喝止道。“苏苏向來安分。你现在來抓她要來做什么。”
“我并不是來抓她的。白术姐姐。你也与我一起走。现在要将苏苏送到其他地方不能让乱党找到了。”
我一把挣开了。退后一步死死盯住他道。“夏将军。要知道他们在你眼中是乱党。在我眼中。却是可以救我命的同仇敌忾的亲人。”
他面色僵得和门外的皑皑飞雪一般。咬了牙关就要去与白术说话。我却是将白术的面一挡。冲到夏力面前便与他扬声道。“夏将军。你要带我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件。你得先让我见到陆景候。不管他现在是死是活。即便就算是他快要死了。我也要见到他死前的最后一眼。”
年华往复篇 廿三章 凭谁枉忆(2)
屋外檐铃被瞬时变作严冬的寒风吹得叮叮作响。像极了催命索魂的阎殿罗刹施发号令之音。夏力隐忍着拦在我面前让我不能踏出一步。他面上生出许多的怒气來。似乎要用眼神将我碾碎一般。
白术在我身后要将我拉开。我站定了不动。对着面前的铁青着脸色的人冷冷一哂。“夏将军。你若是执意不应我的要求。那便莫要怪我违抗圣旨了。”
夏力神色渐缓。我趁着他还在犹豫。径直旋身跑出了门。
白术在我身后尖声惊道。“苏苏。你先把衣服加上。这样大的雪。会冻出病來的。”
我却是顾不得了。纷扬沉重的大雪兜头而落。我气喘吁吁软着双腿在雪地里疾步而行。夏力沉重的步伐紧紧地追着。极快跟了过來。我身子都快沒在要及膝的雪里。走不快只得跌跌撞撞地避开夏力。
待我跑出门去。门口还有夏力骑过來的马。我见那马正是候着。索性也管不得自己是极少骑马的。咬牙便踩了马镫跨了上去。
那马认生。被我骑着瞬时便发了狂。只是像疯了一般似箭急速发了出去。我身子本就还在颤着发软。剧烈地颠簸之下我胃里一阵天旋地转。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剧痛之下我听见夏力在后头狂奔着。喘了粗气大喊道。“苏苏你停下。不要命了么。”
哼。命么……
若是陆景候已经沒有命等着我了。那这条命。我要着可还有别的意思不成。
若是沒了陆景候。这世上。又哪里还有其他可让我眷恋的。
白茫茫的雪胜过鹅毛可堪拟盐。在这道路前面连接了天地尽头无声地落着。所有的声响都被我耳边的风声所盖了过去。好在身上犹有一张大氅。双颊被窜进來的寒风刮得生疼。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似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冒着白色的雾气。在从鼻腔出來的那一刻。瞬间便凝成了极轻极小的水滴。
我咬着牙死死地握住马缰。低腰俯在马背之上。夏力的步子声响渐渐隐在身后。我终于得了些安静。心思有些疲软下來。而我之所以还有这样大的胆子。都不过是。要为了去见陆景候罢了。
马向前方一路疾驶而去。我渐渐似脱力了一般天旋地转不知乾坤。腹内有些绞痛。这一袭的风雪恍恍惚惚打落在颊边。心都随着面皮麻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巍然宏伟的皇城逐渐显现在了眼前。那一排长得望不见边际尽头的朱色宫墙静静地伫立在雪意的那方。似在期待着我驱马而入。再将我弱小的身形一口吞沒。
我双眼睁得模模糊糊。隐约见得宫门紧锁。待马快速奔至跟前。我定睛看去。那宫门果真是关着的。朱漆斑驳。门锁上的瑞兽狰狞着脸。吐出两边的尖利獠牙來。我寒骨凛然。怔怔地看着。一时失去了反应任由马往那门上撞去。却是堪堪要撞到那宫门之上时。地面上不平的青石板被积雪与青苔覆住。将马蹄滑了一折。马身往前冲去狠狠一顶。我还未來得及惊呼。便已被摔到宫门上抵着狠狠滑坠了下來。
刻骨的痛也不过如此了。胸腔之内被一股热气直冲而上。我沒咽下。蓦地喷了一口热血在身下的雪地上。那极致的红。极致的白。无一不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可我倒头脑清醒了不少。双眸一睁。直身便咬牙站了起來。
那宫门我推不开。赤红的门映着苍白的雪愈发让我头晕目眩。我喘了半天的气。低头垂眼看去。脚边的那滩血迹愈发醒目了起來。恍惚中有人也是打马而來。我背靠着门仰头望去。那人似乎着了与天际茫茫白色的衣衫袂袂。眉眼模糊地跃下马与我狂奔而來。
他一把拉住我要往下坠的身形。似有些心惊肉跳了狠狠拥住我道。“若不是我半路劫了别人的马來。苏苏。你教我如何是好。”
这一片天寒地冻里。拥着我的人。却不是他。
我死命地要推开他。他却拥我越來越紧越來越狠。我挣扎到最后并沒有了力气。只垂泪哀哀地求他。“你让我见他。我就快要死了。你让我见见他……”
“他被困在宫中三日。你若是见了他。他也死了。”夏力暴喝出声。“苏苏。为何你满心满眼都是他。你看不见别人看不见我么。你为何要作践自己。他对你倒还沒有我对你來的深切。你为何只痴痴恋着他。。连他死了。你都还是要念念不忘。”
他满口的胡言乱语。当真是要激起我心中更炽烈的恨意來。我來不及考虑。扬手便狠狠扇在了他面上。“夏力。”
他愣怔了住口來看我。我依旧是抬起手的作势。厉声道。“他不可能会死。你们不过是被女帝蒙蔽了才会将他想得如此不堪。若是他不叫陆景候。不是大夏的郡马爷。沒有了我在你们之间。你怎可能还会如此轻看他。”
他渐次浮肿起來的脸褪了血色。嘴角竟是缓缓牵了牵。“苏木雪。我看你当真是被他迷得疯魔了。”
我回身要去撞宫门。夏力出手拉住了我往宫墙之上按去。“陆景候他不过是生了一股妖孽作态便将你弄得五迷三道的。苏苏。你当真只是这般肤浅的人么。”
那日我青丝成白发的样子又浮在眼前。陆景候与白术她们如是说。我爱她。又岂止是只爱她一副皮相。
我朝了夏力缓缓一笑。轻轻抬手将头上罩着的大氅扯了下來。一时快要融进雪色里的三千银白发丝被风卷起抽在颊边。我不知所谓地浅浅含笑。定定看了夏力的神色与眸瞳。他那双本是怒意磅礴而发的眸子瞬时被惊惧所掩盖。我见到纷纷扬扬的雪从天穹之上飘落下來。像极了我心口中箭之前见到的那一股利刃。
他愣神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一步。我也是往身后的宫门处靠去。一番争吵下來已是精疲力竭。却是心神凝起时隐约听见了那高高的宫墙之后。传來壮烈的厮杀声。
我额心隐隐作痛。小腹竟是似火灼烧一般滚烫地镇痛起來。我缓缓扶住门楣朝夏力看去。极尽容色对他笑道。“你不帮我。是也不是。”
夏力依旧还是被我吓惨了的那副怔怔模样。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处。瞠目结舌地看着我胜雪的发色。
我本是期待着他惊惶失措地失声叫我一声妖孽。却是无法。想來他现在是连一个字都吐不出來。我冷眼看向方才跌倒的马。咬牙与夏力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他似乎还是未回神。我紧抿起唇旋身逼近了他。伸手出去霍地抽了他腰间的佩剑。不过是手起刀落之间。那刀刃被我塞进两侧铜门之间。我咬住唇死命地往下一砍。刀锋与里侧的门闩相击迸发出许多的火星來。落到了雪上。转瞬便化作了水。
我听见宫门的呐喊声越清晰。手便动得越快。那一下下的金器相击震得我虎口麻木得沒了一丝知觉。却是终于快要失去最后一分力气之时。我听见那门闩沉沉落地的巨大声音。心里蓦地拨开烟笼雾锁。见了柳暗之后的花明景致。
雪势突然大了起來。我捂着小腹一路前行。最后的回身一眼朝夏力望去。幸而他还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只怕是被我吓傻了。
我不敢挨着宫墙走。怕路滑摔出个好歹。只得小步既急且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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