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早早散了朝,往崇庆殿里来见申氏。因里外也没个外人,九哥玉姐两个如何肯叫申氏行礼?两个一左一右扶着她,请她上坐,才问有何事吩咐。申氏便提及九哥抬举申家之事,说:“恩典太厚。”
九哥道:“我心里有数儿,并不逾礼。”
申氏道:“官家忘了,你小时候儿我是如何说的?‘看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眼下并不逾礼,我却恐今日得一光禄大夫,明日便想要更多。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人的贪欲也是这般。今天受了这一职,明天官家再要与我更多时,我怕自己犹豫一阵儿,又接了。再往后,怕要自己来讨。趁我如今贪心未生,官家趁早改了罢。”
玉姐听着,面上一红,道:“是我的不是,事却是我撺掇着的,阿家毋怪九哥。”
申氏叹道:“我知道娘娘心里向着我,我心里也是向着你们,才说这些的。你们两个,威严日盛,便是宰相,寻常也不驳你们,由你们说。为人做事,当常存些个畏惧之心,须防微杜渐才好。今日受这恩典容易,明日讨那法外之恩便更容易了。到时候非特是我,连着你们,也要面目可憎了。官家与娘娘心里有我,一光禄大夫足够了,中散大夫便不须了。”
玉姐看看九哥,九哥看看玉姐,两个皆不说话儿。申氏道:“若真心疼我,多早晚将苏平从北地调回来,如何?也算我讨过情了。”
九哥道:“他正年轻……”叫玉姐一瞪,忙改口道:“已去了北地两年,那处被灾,如今天时好了,正好出政绩,好歹叫他任满三年,考功簿子上也好看,将来也好有出息。”
申氏临行前却又添上一句:“那官家可记着了,中散大夫就不要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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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申氏离去后,玉姐忽叹道:“难怪能养出你这般儿子了,我却是不如了。”她有此叹,却是因着九哥以洪谦平逆护驾之功,加金哥一北乡侯,洪谦上书固辞,九哥不允,玉姐只说过几回,见九哥坚决,便不再强辞,金哥侯府都已修葺一新,只待成婚了。
九哥听了,道:“何必比来?你是我元配,婶子年轻时经得多,不得不如此而已。且岳父有功,我须厚赏,一辞我便允了,叫其余有功之人如何进退?两家之情形我自知之,虽与舅家不甚相熟,也知仅中人之资,奈何强叫他们担事呢?金哥是我看他长大,他的性情我知晓,他若不好,我又岂会用他?”
玉姐道:“总是养了个儿子便宜了我。”
九哥道:“岳父教一好女,亦便宜了我,也算是天公地道。”
两个相视一笑,九哥又说:“金哥也长大了,那时候看他还没个灯笼高哩。”玉姐一怔,嘲笑道:“你怎不说是那灯笼太大哩?”九哥道:“岳父说今年他依旧要下场,也是有志气,待得中时,也是两喜临门。”玉姐道:“好叫他有个事做,有个想头儿,休要年轻轻便无所世事,今天怎生过,二十年后还是怎生过,我便知足了。”
不想金哥这一榜又不得中举人,只得来年再战。直到二十五岁上方中了举人,进士之年却在三十岁上。这年纪的进士,已不算年高,犹是少进士,也是如了洪谦之意。秀英且说:“你爹中进士的时候,比你还大着几岁哩,那时节娘娘都定了亲了。如今大姐儿才七岁,大哥也不过九岁,你比你爹也不次哩。”
这却是后话了。
单说金哥成亲这日,义安侯家送嫁,十里红妆,将孙女儿嫁入侯府。永嘉侯府、义安侯府,两处皆开喜宴,宫里又传出赏赐来。玉姐手头散漫得紧,亲弟成婚,又是结两姓之好,玉姐开怀不已,将许多内造之物赐下。纵然如今京中勋贵人家渐渐经营工商之事,家资更丰,这份子赏赐也是令人惊讶,都说这娘娘真是顾着娘家人。
听着此语的,却又都去看朱震,朱震是往义安侯里吃酒来的,他乃是义安侯妹婿,正经亲经。那背后交头接耳之人都说:“确实哩。”将嘴儿一呶向朱震,道:“他家孙女儿却又做王妃啦。”
原来玉姐终是说动九哥,借宣苏氏携女入宫玩耍之机,将朱家大姐订与佛奴做了媳妇。佛奴于兄弟里年最幼,却是最早一个订了亲的。人都说朱震固有告发谋逆之功,然其子三人却与陈奇纠缠不清,功过相抵罢了,如何得此看重?不免又背后议论些奇闻怪谈。
朱震却只与义安侯吃酒,全做不知。义安侯借酒与他道:“可不能辜负圣恩。”朱震道:“我只管教珏哥用心读书,或下科,或数年后,与三郎个进士岳父便是。”义安侯取笑道:“天下进士岳父何其多矣!偏是便宜了天家。”一笑而过。
留下朱震长叹一口气,义安侯看他颇有些个斜眼儿,他也只好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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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哥成婚,第二日上,新妇拜舅姑。秀英品了媳妇茶,笑意盈盈,道:“好好好!从今而后,好生过活。”董氏自幼便知此处是婆家,亦常见秀英,虽面有羞色,亦从容道:“敢不从命。”
又拜素姐。素姐话少,更不多言,只说:“是好媳妇。”
又各与见面礼儿。秀英道:“咱家亲戚不多,人口少,委屈你了。以后开枝散叶,便要看你的了。那府里是咱家原先居住的,官家好心,又与了九哥,他那里熟,叫他细说与你。”
董氏才应一声:“是。”秀英又说:“家里如今只有三处正经亲戚,一处是亲家,另一处是广平长公主那里,珍哥还未完婚。再一处便是宫里娘娘,休要疏忽了。明日娘娘还要见呢。”
董氏亦见过玉姐,不由比见婆婆还要紧张,忙道:“是。不知是几时宣我进去?”秀英道:“不怕不怕,你也见过娘娘的,她人极痛快和气的。”
金哥见他娘说个不停,他媳妇儿话却极少,不由看着他爹苦笑。珍哥与宝哥两个坐在一旁,见秀英这般快嘴,都捂着嘴儿偷笑。
洪谦道:“你有正事儿,用过早饭再与她细说,这一时哪说得完?”
秀英这才住口。
用饭时,董氏安箸捧饭自是不提。素姐颇不安,道:“你也坐下来吃罢。”秀英一想,也一点头儿,道:“坐罢。”心道,果然我年轻时过得是轻顺的。
次日往一崇庆殿里来见玉姐,却是秀英携着儿媳,奉素姐同来。素姐从不入宫,此番进来,心中吃惊,越发不敢抬头看人。
到得崇庆殿里,玉姐见董氏一身命妇服色,与秀英一左一右相扶素姐进来。不等她三个拜完,便命起身赐座,却将董氏唤到身前,携着手,上下打量。见她一副新妇羞涩模样儿,忽地落下泪来:“我可盼着这一天了,纵是死了,见着太公,也敢说话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正文完结了。
女户嘛,到有男孩子成家立业,女户也就成了历史了。不管这个男孩子是弟弟还是儿子,总之,以后户主都是他了。
还会有一两个番外,会有玉姐和九哥的~大家酌情购买。新坑在番外结束之后会马上开,敬请关注,下一篇会回归穿越吐槽欢脱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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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番外一
崇庆殿里,春光正好。
朵儿侍奉着玉姐,正翻看当季新衣。皇后之服,翟衣如何、常服如何、大袖衫儿又当是怎样,绣个甚样的纹样、绣几只鸟儿几朵花儿,甚能绣、甚不能绣,一一在典。配着的首饰也有定制,凤钗几尾,花钗几树,皆不好乱的次序。
玉姐虽能做许多主,这衣衫首饰上乃至于妆容上头,却不敢狠特立独行。一则她自家不喜,二也是九哥并不好,三则一旦奇装异服,恐也不是甚个好兆头儿。她至多是喜欢些个南方流行的精巧首饰,好江州一带刺绣式样而已。
这一回看的却是些颜色颇艳的衣衫,朵儿因玉姐好个浅绿、湖绿、月白,常拿来做上衫儿,不由道:“娘娘平常不好这些个的,这回怎地又要弄这些个颜色来?”
玉姐抚那朱红大袖衫儿上的金丝绣纹儿,叹道:“大郎都要娶新妇了,我怎还好做年轻样儿,总要显老成些儿才好哩。往后也是这大袖衫儿还好穿上一穿,旁的,也要做些玫色、紫色的衫儿、褙子了。我也只好趁这几年,狠狠穿它一穿,往后便穿不得了。”
朵儿亦是看着章哥长大,想章哥今年十三岁,九哥与玉姐千挑万选,果是择了于蓟的曾孙女儿、亦是梁宿之曾外孙女的于氏。卜筮皆吉,命钦天监择定吉日。因有先前钦天监监正故事,如今这钦天监监正皆自太学生内选。太学生自入太学,学便是公忠体国。办事极是认真,择卜的放定吉日乃是在十月里,再半年便是了。
于氏与章哥正同年,还未到及笄的岁数儿,总要再过三、二年,才好与章哥办喜事。是以玉姐说“我也只好趁这几年,狠狠穿它一穿,往后便穿不得了。”
朵儿道:“娘娘才搬进东宫那会儿,宫里的妃子、才人们穿红着绿,鲜艳得很哩。”
玉姐道:“那如何能比得?若她们都有了儿媳妇时,你再看她们还要不要穿成那鲜艳模样。”
朵儿道:“总还有好些年,娘娘可意地穿便是了。这会儿又叹个甚的气来?我看娘娘平日里也不很穿这艳色。”玉姐笑道:“这倒也是了,我只想,章哥有了媳妇,我非但艳色不能穿了,嫩色了穿不了了,毕竟上了年纪了。”说便抚着脸。
朵儿道:“娘娘不用摸,我今早才看的,连个细纹儿都没有,”又侧耳一听,“大姐儿好醒了哩。”玉姐忙说:“抱她来我瞧瞧。”朵儿道:“恁多孩子,娘娘只心疼大姐儿一个。想是儿子多了便不稀罕了。”
她两个正看大姐儿时,于向平却急步走过来,垂手立在一旁,待玉姐将大姐儿与乳母报了,方凑上前来,道:“娘娘,慈明殿那位,病了。”
皇太后自退居慈明殿里“安养”,平素也不缺衣少食,也无人朝打夕骂,只是没几个人往前奉承。二十一娘有心侍奉他,却有九哥发话,不许叫她教坏了二十一娘,二十一娘性情温顺,便也不与兄嫂强争。节庆之时,也要请她出来露面,陈烈之妻每逢此时,也要往来看她。淑太妃恐她生事,每她出来,便也与王氏一道在她左右,名为跟随,实有监视之嫌疑。
虽如此,皇太后也锦衣玉食荣养数载,如今一朝病了,帝后二人少不得亲往探视。
玉姐与九哥到时,御医已把过脉来。诊得是油尽灯枯之症,也是郁结于心之故。九哥并不说话,玉姐便说:“好生将养,未必不能养回来,不拘甚药,只管用来。”
御医听她这话儿,也只是要皇太后不死而已,心道,这确是难了,寿数儿尽了,回天乏术。想这帝后二人待皇太后不过面子情份,又想皇太后生事,能有这般下场,也算是不差了。自孝愍太子至于今上,两对夫妻都能叫她得罪个透,也是能耐了。这却也好,不用怕治不好皇太后,连累得自己被迁怒问罪了。
口上却说:“臣尽力。”
诸人皆知皇太后行将不起,却也假模假样儿照顾她,过不半月,御医说与玉姐:“实是不成的,便在这两日了。”
九哥道:“宣长公主们来见过太后。”语带着临终道别之意。
玉姐心道,他是真个不待见这个皇太后的。便又说:“叫大郎他们兄弟也来,使人出宫去,非止是长公主们,便是三娘,也要来的。娘家人儿也须来见娘娘一面儿。”
一时诸人齐到,聚于皇太后床前。皇太后原本病得干瘦,此时双目却突然有了神彩,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直直看着淑太妃:“你们害我至此,如今却好做个好人!”
淑太妃吃她一瞪,吓得连退三步才叫小宫女扶住了,勉强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修各人的福份。你种的甚因,便有个甚果。”
皇太后道:“究竟是我的种的,还是你们种的?!我原当家业美满,儿孙满堂,是你们!你们家贪心!想叫你儿子做太子、做官家,元后却又有嫡子,你扶正不成,只好拿我来顶缸儿做填房,去做现成的娘!叫我去做个恶人,弄坏了太子,好叫你儿子登基!我过来,几十年,你何曾敬过我才是天子嫡妻?!究竟谁才是恶人!我死后必诉于阎王,看究竟是谁先造的孽?!我在下头等你们都下去了对质。”
淑太妃叫她说住了,欲待争辩,她却又看向王氏,道:“你的丈夫,谁个弄死他便找谁去!他自家七灾八病,你做妻子的侍候好了,还要怪我不成?他死前在你们手里,可不是在我手里!你道怪了我,你便没个失职之罪了么?不定与他煎药的人弄了甚毒药喂了他哩!休想推我顶罪!”
王氏眼睛都红了,叫道:“若非你与一碗冷饭!”
皇太后冷笑道:“你们都是三岁的孩子,我与甚你们便吃甚?人家怎活得好好的哩!寻常连口茶水喝过了都要吐一回,道我没瞧见么?你们不过是想要个好名儿,又要弄坏我的名声罢了!呸!”
王氏也叫说得噎住了,她与淑太妃本非愚笨之人,实是皇太后所说,乃是戳中了她们心中那点心事。又在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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