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河陇就只有这么一例恶劣的刑案?我看,未必!大有可能是没有被人发现内幕真相罢了。
那陇西李姓大户为什么如此胆大包天,肆无忌惮?又为什么可以与衙门胥吏勾结栽赃,玩弄律法?”
沉默片刻,雷瑾冷冷说道:“除了其自恃有强宗大族的族人身份,定是还自恃是乡宦之家,广有财力,可以勾结猾吏、武断乡曲、鱼肉百姓,据本爵看来,府县堂官兼理司法刑狱即是酿成此案的关键,是我西北之大弊也,亟待革除之。吾意以为,司法刑狱之权需要尽可能多地集中到幕府手中才行,今后不论府衙、县衙都一律不再主理司法刑狱,地方府县衙门的司法刑狱之权,今后统由幕府重新安排提刑按察行署接手。”
在座的地方长官闻之默然,雷瑾分权给长史主导的‘幕府’,但又同时在监察方面进一步强化集权,正商议设置的所谓‘御史府’,就是加强监察集中权力的先声,而剥夺地方长官的司法刑狱之权,则是另外一个重要的集权步骤罢了。
其时,无论是集权或是分权,在雷瑾来讲,都是多少有些不得已。
譬如帝国官吏选拔,向由朝廷吏部衙门负责,官员多来源于科举取士,但吏员经若干年服役也可以选官,一般只能任职副、佥之类的低级官职,很少能担任正印堂官。地方官每三年轮换一次,且地方官任免一贯实行“北人官南,南人官北”的籍贯回避之制,以及满六十岁致仕回乡之制(注:这类致仕官员称为“乡宦”,仍享有免役与司法上的特权),这些典章制度如果能严格照章执行,确实可以制约和避免许多任官治理的弊端。
但雷瑾的西北幕府治下,不算西川,在河陇之地就只有二十来个府(直隶州),这种籍贯回避之制很难有多大的回旋空间实施,或者说根本不能实施,尤其是那些回蕃蒙土羌等部族更是需要因地制宜,这一切一直让雷瑾和刘卫辰、蒙逊等高层幕僚为之苦思冥想,求索解决之道。
就帝国地方上而言,国朝之初在各省设“三司”,“藩司”(承宣布政使司的简称之一)布政使主掌民政;“臬司”(提刑按察使司的简称)提刑按察使主管司法刑狱兼有一部分监察权力,有权判决徒刑以下案件,徒刑以上案件须报送刑部审查批准;“都司”(都指挥使司)主管地方军政。
由于在省之下,府(直隶州)、县(州)衙门的堂官仍然‘兼理司法刑狱’,所以作为府县衙门的直属上级,藩司衙门还是多少保留着一点点司法权力的。
而在河陇,无论是军权,还是官员任免、财税钱粮,西北幕府一直以来就已经有相当程度的集权,且西北幕府实际上就是仿照帝国体制设置了各级官署衙门,只是规模比较小,且官署名称有异而已,譬如西北幕府的下一级地方行政衙门就是府(直隶州)这一级,因此西北幕府治下的府和直隶州的地方官署设置,很自然就变成了类似‘三司’鼎立的“三衙”并立局面,知府衙门被剥夺了开堂问案查勘案情的权力,这项权力被划归给主管司法刑狱的提刑按察行署,原来的府衙推官、州衙判官则变成了提刑按察行署的属官;另外一个则是守备衙门,主管守备军政。
因此,在西北幕府治下,眼下也只有各县的知县(包括属州的知州)还兼理着司法刑狱,但是按现在雷瑾的设想,那就是把司法刑狱权力从府县两级衙门分离出来,集中到幕府手中了。
今后地方上的府县衙门将主要管治民理政,却是不能再理刑问案了。
无疑,那一桩杀人夺产栽赃陷害的案件,是促使雷瑾断然决定将绝大部分司法刑狱的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的重要因素之一。
对于水堂上这些地方长官,雷瑾的这项集权意图,并没有损害到他们个人的利益,他们在任职之初,就没有被授予这项理刑问案的权力,因此也就没有了切肤之痛。
但是雷瑾将县衙的司法刑狱权力也上收集中,自然会有一些强宗大族会感觉不爽,但在经历过血腥的暴乱以及在暴乱之后接踵而至的大清洗,还有哪个大族敢面对都督大人的赫然震怒呢?这些地方长官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雷瑾笑了一笑,道:“至于设置御史府之议,本爵觉得可以嘛,不过就暂时叫监察院吧,免得惹人非议。嗯,与‘幕府’、军府、内记室同级,大理寺我看都可以设置嘛,叫什么名号并不重要!
呵呵,看来本爵坐在这里,大家都不好畅所欲言了。也罢,我且回避了,大家有什么话,有什么建言都可以在这里说,如果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还可以上秘折给我嘛!
哈哈,乱而后治,更张革新,还希望大家踊跃努力啊!这里,就由两位长史主持吧,再是不行,长史也不妨回避一二。哈哈!”
哈哈笑着,雷瑾告了一声乏,拱手行出水堂阔厅而去。
雷瑾从密宗法门入手修行的精神念力近来已有小成,那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荣华贵以及在放荡不羁的风花雪月中浸染的自然不拘,深深渗透融和在长年严酷修行锤炼出来的冷漠酷烈之中,再又加入了沙场血战生死一线间磨炼出来冷厉从容,治理繁琐军政筹思大政方略所历练的深邃周密,雄心野望所酝酿的霸道猛锐,对天道究极的领悟和探索铸就的用心精微眼界宏大,所有这一切的性情气质,在锤炼精神念力,顿悟超脱于禅境的修行中都不自觉的浑融一体,并抑制不住地向外散逸出来,那种喷薄而出的无上威严和压迫,如同中天烈日,令人无法正视而心神震撼,无比的敬畏和慑服充膺于胸臆灵魂,这些西北幕府的高官大员虽然久在边陲,弓马娴熟,骑得快马,射得黄羊,不过是普通的军旅骑射,并没有甚深的武技心志磨砺,却如何能抵敌得了这等赫赫威严?
如果说以前的雷瑾只是让他们在近距离接触时有些隐隐敬畏的感觉,那么现在的雷瑾那就是绝对让他们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力,感觉到无有穷尽的威严,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敬畏!
雷瑾在此,这些个高官大员确实是有许多话说不出口!
实则,此种给人以无尽压迫的威严感觉,是雷瑾修行精神念力未能随心所欲收敛如常的缘故,在臻至大成返璞归真之前所特有的外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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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0.1发布
第六章 急遣救兵 绑架勒索有隐情
快马一鞭,在曦微的晨光中,巡捕营校尉江天向城关巡守的守备兵亮了一下牙牌,蹄声得得,策马进了陇州城。
陇州城在陇山以东,与秦州(天水)分别夹峙于陇山的东、西两侧,控扼从渭水河谷穿越陇山之路,凡欲控制陇山形势,则扼陇坻之险,控秦、凤之冲的关中重镇陇州是必争必取必守之地,西北幕府亦因之置其为直隶州,驻有重兵守御,军事、秘谍、治安、监察等各种办事衙门派驻官署林林总总,一般平民根本就无法想像在陇州城里有多少官署衙门。
江天,就是西北幕府内务安全署驻陇州的一名巡捕营校尉,原名江狗剩,没办法,庄户人家不就想着生下个娃好养好活吗?爹娘尽给起的都是狗剩、铁蛋、瘸狗、屎蛋、黑子一类难听的贱名儿,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这难听的贱名儿能够让小娃儿命硬一些,可以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关中多年亢旱,加上吏贪官暴,税监横行,水利河渠年久失修几乎已经到了湮塞毁坏殆尽却无人过问的地步,天灾虽然难捱毕竟敌不过人祸之惨痛,如果水利河渠修整完好,虽大旱亦未必导致最终粮食颗粒绝收,而即便粮食绝收,如果官吏税监不是那么横征暴敛催粮催饷,如果朝廷能够有适当的赈济安抚,都不致于激起流民变乱。
去年关中流民乱起时,很多地方整村整村的穷苦佃农携家带口参与到流民军中,都是实在是过不下去铤而走险求一活路的人家。
江天是陕西绥德地方一户穷苦庄户人家的孩子,一家子父兄叔侄几十口人,全部加入到流民军中,转战四方,在战乱中父死兄亡弟丧,直到流民军在山西被边军击溃,雷瑾趁势安抚收降二三十万流民男女驱众西返河陇时,江天也和战乱孑余的兄弟叔伯亲族一并编户入籍,成为西北幕府治下之民。
江天因为在流民西行途中表现出了不错的组织统驭的才能,虽然大字识不得一箩筐,也被内务安全署选入巡捕营,改名江天,跟着一些从各地的府县衙门三班六房中挑选来的刑房掌案、书吏;快班的捕头、捕快以及仵作郐子手等见习学徒,那些胥吏隶役都是世代师徒相传父子世袭的胥吏隶役世家,又积年办案,经验丰富,江天跟着这些人除了见习查勘刑案访查侦缉的本事外,亦通习文墨算筹公文案牍来往钱粮赋税出入诸事。
当然由于巡捕营的人手紧缺,江天也不过是囫囵吞枣的跟着那些师傅学了三个月,不过是死记硬抠,刚刚囫囵记住了几卷手抄的刑案秘本,背诵了宋慈所著的〈洗冤集录〉,以及熟记了不知来历的几大卷〈帝国刑案统编〉和帝国及西北幕府颁布的相关适用律例法令,见习了十来宗刑案的实地查勘访查侦缉之后,就被匆忙任命,派到陇州巡捕营作了一名缉事校尉,统领着一帮巡捕甲士、巡捕兵丁专责查勘侦缉凶杀绑票抢劫强奸等刑案。
对于几乎不通文墨的江天,那三个月着实是翻天覆地脱胎换骨的三个月,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拚劲,日夜死记硬背,比其他识文断字通晓文墨的人多下了好几倍的死工夫,终于达到粗通文墨略习案牍而能有所成就的地步,再则经过在陇州这几个月的实心办差,在侦缉刑案上也逐渐熟练上手,俨然已经是一名经验老到的巡捕营“大捕头”了,至于老百姓可不管他是什么巡捕营缉事校尉,仍然习惯称其为‘江大捕头’,虽则知道他这巡捕营的“捕头”,权力远比州衙、县衙三班六房的捕役要大,但也仅此而已。
马踏长街,碎步轻驰。
江天瞥见前方街角转弯处新开的一间蒸饼小店,已经有人在光顾了,手中马鞭不由一扬,打马向前。
这陇州城里,美食小吃应时糕点很是不少,千层油酥饼、葫芦头泡馍、水晶饼、黄桂柿子、粉汤羊血、羊杂碎、庾家粽子、樊记腊汁肉、童家腊羊肉、羊血馍、饺子、米粉面皮、水晶柿子,种类多多,差不多长安市面上有的小吃糕点,这里也都有。
不过江天就是比较喜欢那以一升面对三合猪油蒸出的带馅蒸饼,趁热吃特别美味,当然还很实惠,江天穷苦出身,实惠的东西总是让他有特别的好感。(注:古代十合为一升)
扔下几文铜子,油纸裹了几个新蒸熟的蒸饼,江天也不下马,就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吃,热气腾腾的蒸饼味道还真不差。
刚进了巡捕营设于城中的办事衙门,还没下马,手下的一个巡捕甲士就匆匆跑过来,高声禀道:“校尉大人,指挥大人有事找你,让你一来赶快上公事房去。”
“哦,马上就去。知道是什么事吗?”江天随口问道。
那甲士压低声音道:“头儿,传令兵什么也没有说。”
江天没再言语,甩镫下马,吩咐一声,径直去巡捕营公事房见指挥大人。
陇州城其实驻扎了好几个巡捕营,江天任职的这个巡捕营主要负责查勘侦缉陇州地面上发生的重要刑案,下辖若干巡捕校尉,长官就是巡捕营指挥,在各巡捕营指挥之上,还有一个总管的最高长官——巡捕都指挥大人,统辖所有派驻在陇州的巡捕营。而与都指挥同列的尚有巡捕督察、巡捕监事等长官则不必细说。
见完了指挥大人的江天,面色沉着,脸上的肌肉绷紧,匆匆返回自己的公事房,马上吩咐书吏赶快集合在班轮值的甲士兵丁,显然是有比较重大的刑案发生,需要马上出动。
嚓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江天双目炯炯,注视着身披黑色牛皮铠甲,头戴朝天交角黑纱幞头的甲士和兵丁大步迈过门槛,鱼贯而入,迅速排成队列,停步站定,凝视前方,脊背挺拔,等候指示。
一律的黑衣黑甲,这是内务安全署所属的巡捕营和锄奸营大举出动时所穿着的制式公服。
江天举手做了一个手势,所有甲士兵丁都肃然不动,注视着江天。
只有二十人在班,其他人都在外查案或者休沐在家,江天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部属,说道:“有一宗绑票案发生,上官要我等立即出发解救事主,避免撕票。
被绑票的事主是西城开酱坊油铺当铺的宋二员外,线报称其已被强徒掳往离州城七十里的小营屯。”
“头儿,”一个巡捕甲士疑问,道:“去小营屯救人 ?[-3uww]就我们这二十人可不行啊。小营屯一百多户人家,五六百口人全部都姓王,连从外面娶回村里的媳妇都姓王,到那里拿他们一姓的人,后果难料。”
“不妨,指挥大人已经签发了调动民壮乡兵的调遣勘合,在城郊征调了给发两日行粮的两千民壮,现在估计已经先期出发了,我们得快些骑马赶上去,今晚得赶到小营屯动手解救事主。”
“哦。那强徒到底勒索了多少银两,居然还惊动了上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嘿嘿,强徒只索要了两百两银子,你们信么?”
“两百两?”
所有的甲士兵丁都瞪大了眼睛,不是数目太大,而是数目令人吃惊的少,绑架了陇州的大财主,怎么着也要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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