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笙停下收拾文件的手,目光沉甸甸地望过去。芙蓉如面柳如眉,不笑的时候刚柔并济。
“只有名人才配看画展吗?那你我岂不是更不配?”
朱朱脸色也冷下来,“这不是我说的,是主管吩咐”。
主管果然皱了眉,“艾笙,这可不是逞义气的时候”。
艾笙绷直唇线,“我知道,所以门票肯定没有白送”。
说完她大步离开。
画展场地要提前布置好,所以接下来艾笙都很忙碌。
终于到了展览前一天,几位站台的画家已经抵京,住进酒店。
而现场的各类器材也在紧锣密鼓地调试。
大家都在检查有没有遗漏的时候,门外突然来了两辆豪车。
朱朱见了眼前一亮,赶紧跑出去,没给司机机会,亲自给汽车后座的人开门。
“周太太!”,朱朱激动得脸颊发红。
那急切的语气,比看见亲妈还亲。
没错,朱朱邀请的人正是周楷理的太太梁嫣。
论京里世家的地位,周家无人能缨其锋。
周家老大老二皆手握重权,老三则是国企的一把手。
但几方家眷,就只有周楷理的太太还在人世。
所以梁嫣的主母地位,谁也难以撼动。
能请到她,画廊里的各位领导不刮目相看都不行。
这样一想,朱朱眼睛里的亮光闪了闪。
结果等人出来,她却怔了怔,是个高头大马的汉子。
一身黑色西装,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朱朱脸上的笑容僵掉了。
在她尴尬间,后面那辆车里下来两位气度谨然的女士。
两个人衣着端庄华丽,恰好是林一如和梁嫣。
梁嫣扫了朱朱一眼,“一如,你画廊里的员工倒是热情”。
语气不温不火,明摆着是在给林一如找台阶下。
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过来给人开门,实在失礼。
林一如还没下车就变了脸色。
梁嫣不想场面难看,所以先出声调侃。
朱朱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脸上被火烧着了一样。
她余光瞄见迎出来的同事,大家都在跟林总和周太太打招呼,对她的漠不关心,恰好是最刺眼的鄙夷。
朱朱整个人如同木乃伊一般,僵在北风里。
梁嫣和林一如被画廊众工作人员簇拥着往里走。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书卷气,华服锦衣造型妥帖优雅,连走路的姿态都让人向往。
撇开身份,两位的修养已经有别于其他人。所以那一句句婉转的巴结,都不让人觉得卑躬屈膝。
艾笙走在最后头,因为挤不上去。
只是梁嫣偶尔会丢来你知我知的一撇,让人慰藉。
艾笙还真怕当面被她老人家戳穿。于是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画廊的布置已经八九不离十。经理和主管细细地汇报。
梁嫣拍了拍林一如的手:“外面吵,你跟他们进去说吧,我四处转转”。
两人是多年好友,林一如也不跟她客气。
和属下走向后面的工作间。
梁嫣谢绝了解说员的陪同,一个人静静看画。
眼睛扫了一圈,忽然看到那道窈窕纤细的身影正专注地看画。梁嫣不禁走到艾笙旁边。
面前的画的确给人一种凝神静气的美。
无边无际的花海,如同姹紫嫣红的星辰。大气壮观,但仔细看,每一朵都细腻到花瓣的纹路。
花间有一道小小的倒映,看不见人,只露出一双白嫩的小脚丫。
看了好几幅,就属这幅最让人倾心。
当梁嫣扫到作品简介的时候,脸色一变,这是江怡杉的画!
艾笙一扭头,被梁嫣冷冷的表情吓了一跳。
这位舅妈最端庄从容,能让她勃然变色的事务,大概是一桩了不得的秘密。
艾笙试探着叫了她一声,“舅妈?”
梁嫣回过神来,脸色恢复平静,一时间忘了露出平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
“有喜欢的吗?”,她淡声问道。
艾笙指了指墙上:“面前就是”。
她对母亲有种天生崇拜,不管其他画师多有名,也觉得母亲是煜煜星光中最两眼的那个。
“江怡杉的画倒是不错”,梁嫣平心而论。
“是啊,这种神形兼备的画法她练习很久才成功”,艾笙眼里不禁浮起回忆之色。
梁嫣狐疑地扭头,“你对她很了解”。
艾笙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不该瞒着家里的,她是我妈妈”。
梁嫣整个人都冻住了,就像一座无生命的雕塑一样。
她眼睛里搅起一阵漩涡,把倒映在眼眸里女孩子的身影渐渐淹没。
梁嫣深深吸气,无数种猜测走马观灯般地闪过。
“你竟然是她的女儿……”,梁嫣失神自语道。
艾笙觉得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便问:“您认识我母亲?”
梁嫣抿唇,神情漠然,“不认识”。
然后像是一刻也呆不下去,扭头走开。
留下艾笙一个人,一头雾水。
相比艾笙的困惑,刚从设备室里从来的朱朱显得有几分慌乱。
只是大家都忙,没有注意。
过了一会儿,汇报完工作的经理出来冲众人拍手,让大家集合。
“万事俱备,只等明天了。接下来大家彩排一下流程,以防明天自乱阵脚”,经理中气十足地说道。
画展为期一周,重头戏是在明天。
毕竟诸位嘉宾和画家都会到场。
画廊出了不少公关费,请了媒体大助声势。
流程也简单,先是林总讲话,然后各位嘉宾致辞,接着就是大屏幕不间断展示各幅画作。
前面倒是很容易就搞定,可大屏幕一打开,却不是作品的照片却成了拍摄作品的摄影师。
段明屿成了视频的男主角,女主角自然是艾笙。
那天段明屿从外面回来伤了腿,艾笙帮他贴创可贴的画面被人拍了下来。
她正在和段明屿说话,刚好抓拍到她嘴唇微微嘟起来,像是给段明屿轻吹伤口。
本来不暧昧,这一吹就显得有事情。
更何况男孩子清俊的五官充满柔情,一双星目要把人看化了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艾笙和段明屿之间来回扫,想看出一点俊男美女间的星星之火。
可在场几位知情人却骤然凝住表情。
特别是梁嫣,眼眸沉下来,像是对艾笙严厉的拷问。
“这就是你说的万事俱备?”,林一如肃着面孔,对经理道。
经理一脸紧张,“刚才我还检查过,没问题,谁知道——”
这件事关系到周家和段家的名誉,怎么着也不能是在她的画廊出岔子。
所以林一如严厉道:“有找借口的时间,不如好好查查,谁搞的鬼”。
梁嫣淡淡扫了一眼艾笙:“两家都是亲戚,但也要知道分寸”。
话里的警告溢于言表。
艾笙堂堂正正,却难免觉得委屈。不过她可没那么沉不住气,现在的慌乱就是给始作俑者看笑话的机会。
“艾笙只是关怀了一下病号而已,换成李阿姨,小周,她也会这样做”,段明屿对上梁嫣的眼睛,语气坦荡。
“我们这样的家庭,不能行将踏错一步。这事本来是燕槐的家事,我多管就显得嘴碎,还是看燕槐怎么说”,梁嫣立场中立,不偏不倚。
可艾笙知道苏应衡的占有欲有多强他看见这个,还不得炸成烟花。
艾笙抿唇:“我和段师兄是亲戚,大家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和他有什么暧昧,大家都有眼睛,都能感觉得出来。这件事情不管是谁的手笔,都是在给我和段师兄泼脏水”。
“其实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也挺好的嘛,看着多相配啊。我们办公室的人不还常开两人的玩笑么”,主管不知道艾笙已婚,好心帮了倒忙。
这下艾笙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来艾笙不适合在这里呆下去,一如,我先带她走了”,梁嫣的态度骤然强硬起来,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恼怒。
其他人不知道她和艾笙是什么关系,都噤如寒蝉。
梁嫣带着艾笙上了车,略等了一会儿,最后保镖将一个U盘递进车里,才让司机开车。
一路上两人基本上没什么交流。车厢里的暖气让艾笙觉得有些闷。
余光可以看见梁嫣绷紧的侧脸,看起来还在为刚才那一幕耿耿于怀。
艾笙觉得这位端庄秀丽的大舅妈有些反常。
她平时在众位官太太之间长袖善舞,温雅守礼。可今天却有些不分青红皂白,急匆匆就定了艾笙的罪。
当汽车停在瑞信在京里的总部公司前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看得出来,梁嫣对她不满。
很不满。
难道所谓的世家,真的这么看重外界言论?
艾笙这么想着,一声不吭地跟着往里走。
“本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燕槐,但这件事你即使揭开,比其他人在中间挑拨来得强”,上电梯之后,梁嫣解释了一句。
艾笙进了公司,反而平静。
她行的端坐的正。苏应衡醋性再大,也不会熏坏眼睛。
瑞信总部比束州的公司还要大,能进这座大厦的,向来都是金领钻石领级别。
个个脚步匆匆,神色凝重。
怪不得都说在这儿工作,再跳脱的人没两年也成兵马俑。
胡思乱想间,两人便进了苏应衡的办公室。
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摆着全套的红木家具,更像是间供人休憩的茶室。
与外间众人的打仗般的行动力截然相反。
贺坚说苏先生在开会,让两位稍等。
秘书泡了茶过来,梁嫣摆了摆手:“不用麻烦”。
艾笙倒是安然地抿了一口雀舌,等着最后一只靴子落下来。
没一会儿,就听见贺坚在外面说:“苏太太和周太太来了”。
然后便是从容的男声:“知道了”。
313.娶她是不是为了要报复她?
苏应衡进了门,就看见艾笙和梁嫣相对无言。
心里诧异了一下,扬起嘴角道:“今天二位倒是稀客”。
“怎么把头发剪短了?”,梁嫣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专门来告状的,便先选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苏应衡是前些天头发有些长了,便到胡同口找小时候那个理发师傅剪了头发。
老人家手艺虽然精到,可万年只有那你几种发型。
为了给客人节约理发钱,故意剪得很短。
所以苏应衡的脑袋也只比寸头长一点点。
不过他五官立体深邃,额头饱满,看着更加硬挺。
“这样挺好”,他笑了笑,主要是艾笙喜欢短发茬的手感。
苏应衡自然而然地在艾笙旁边坐下,按了内线让秘书送点心了。
冬天艾笙饿得快。
“我不饿”,梁嫣说。
苏应衡颔首,看了艾笙一眼:“她才二十出头,再努力一点还能长身体呢”。
梁嫣心里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不可能娶了个老婆,却不知所对方的背景。
可这个一向成熟稳重的小辈,为什么要娶江怡杉的女儿?
没一会儿点心便拿上来了,可艾笙哪儿吃得下,便一个劲喝茶。
苏应衡心下有些了然,看向梁嫣:“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还是艾笙给您惹麻烦了?”
梁嫣有点来气,她这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护上了。
可转念一想,就这么急匆匆地来,着实有些沉不住气。
便笑了笑:“今天应你林阿姨的邀约,去她的画廊看看,然后就遇上了艾笙和明屿”。
她没急着把事情抖落出来,先点出男女主角。
苏应衡脸上毫无异常,“听说明屿也在那儿上班,段家也真是舍得”。
梁嫣嗔道:“画廊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舍不得的”。
恐怕是不喜欢段明屿和艾笙呆在一块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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