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她也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多年的隐忍，抄家之痛，灭门之恨，冷宫之祸，甚至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暗无天日的那里。
  她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出头，如果放在寻常百姓家，该是女子最好的年纪。
  如果她当初肯不那么贪心，不被那些虚幻的东西蒙蔽了眼睛，她或许早就嫁给了身边这个男人，为他生儿育女了。
  所以后来纵使她重活一世，被慕泽所拯救，想起曾经的往事，她心中还是会带着淡淡的恨意。
  恨那些将她残害至此的人，更很她自己的好高骛远。
  她悔恨到极致，所以从地狱中爬了出来，但是丽妃这一刻，却逃脱不掉制裁了。
  于是面对丽妃的目光，她半点软弱都没有，既然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想了那么多，这一刻的对决，就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所以元锦玉从慕泽的身后缓缓走出，正对着丽妃，只不过丽妃是瘫坐在地上，她站得却很有气势。
  慕泽从元锦玉的背后看着她，心中不由得感慨，他的锦玉，变得和以往也不一样了。
  不过自始至终，她似乎都没有在外面露出过软弱的情绪。明明肩膀是那么孱弱，却还想承受这么多。
  她真的承受得住么？慕泽的眼眸满是心疼。
  元锦玉却冷冷地对丽妃道：“到了这一刻，你还是不肯悔改么？”
  丽妃嘲讽地看着她：“成王败寇，本宫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你想让本宫悔改什么？悔改之前不该对你下手么？”
  元锦玉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懂，”她重新看向丽妃：“你有今日的下场，能怪得了谁？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是留在宫中，但却是为了母妃侍疾，我同林昭容走得是很近，但那都是父皇的旨意。可是你在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勾害吴婕妤，派人假扮我，挑拨晴贵人，唆使林昭容。到了后来，你还将这一切，嫁祸到了德妃的身上。你手下的那个会学人声音的小方子，倒是对你忠心耿耿，不仅自己死在了大牢中，甚至还拉着吴婕妤一起垫背，想来他是不想把这火烧到你身上的，但是丽妃，你扪心问问，不管是仇人，亦或者是奴才，他们的死，难道真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丽妃的瞳孔猛地缩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话。
  是的，她知道这些人的死，都和她有关。但是成大事者，怎么还顾得上这么多？想要所有人都平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元锦玉字字诛心：“有这样的因，便是因为你种下了那样的果。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厉鬼，但是你可有看到，我进宫之后，始终都在本分做人，是谁一次次地找我麻烦？”元锦玉的手缓缓攥紧，眼神更加凛然：“是因为你们，始终都不愿意放过我，我不过是自保罢了，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家国天下，我除了我的小家之外，我什么都不在乎。但是你和你的那些奴才，却要毁了我的家，你让我怎么还容得了你！”
  丽妃抬头，神情凄惶，她很想嗤笑元锦玉，说她这番话说得太假了。
  现在皇上的身子越来越不好，所有人都盯着上头的那个位子，她就不信，慕泽和元锦玉真的没想过？
  可是当她看到元锦玉那别样认真的眸子，还有慕泽那全心全意地投到她身上的眼神，她忽然意识到，元锦玉说的可能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没有什么争权夺势的心思，进宫，其实只是为了试探。
  如果自己不对她下手，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如果真的想要害她，那就会遭到元锦玉的反扑。
  这个女人，远比自己想的要狠得多，不管是淑妃，亦或者是林昭容，估计都是不知道她的这番计策的。
  那么到底谁才知道？是了，肯定只有慕泽一个人，是她全心全意想要相信的。
  丽妃脸色灰白地坐在地上，身子有些颓唐，她的嗓子因为急火攻心，迅速肿了起来，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不管是争辩，还是谩骂，她都没有力气了。可是她还不想后悔，甚至还有些疯狂地想着，慕阙那边不是还没出结果么？如果那边的事情闹起来，元锦玉也就不能轻易脱身了吧？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出事，要死，也该一起死才对啊！
  元锦玉的这些话，说得丽妃抬不起头来，她也没有再看丽妃，而是转头和慕泽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有着对丽妃的嘲讽，有着温软的担心，还有对未来的一丝不确定，唯独没有的，是刚刚对着丽妃时的冷意。
  她和慕泽，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不信任。
  慕泽从她的目光中，也读懂了很多。
  她是在说，九哥你看，这世上总是有这么多人是这样，自己不得好，也不希望别人幸福，妄图把所有人都拉到地狱中去。
  她还说，但是九哥，我半点都不会被她的执念所影响。因为只要有你在，哪里都不是地狱。
  慕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也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目光。
  慕阙和皇上那边，确实还没出什么结果，但是他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是皇上真的要治元锦玉的罪，他这一次，也一定能护得元锦玉周全。
  付出的代价再多，他也不在意。不管是什么，都比不过元锦玉的安危要来得重要。
  丽妃此刻没注意到元锦玉和慕泽的交流，鸢尾却是注意到了的。她从在江南的时候，就又羡慕，又嫉妒这么一对，现在，她看向丽妃，却想到了不知道还身在何方的楚王。
  如果楚王殿下，也能对他这么母妃再感恩半分的话，再帮她一把，是不是结果就不同了？
  结果鸢尾想了半天，却只能露出一丝苦笑来。
  因为她赫然发觉，就算是楚王殿下来了，也无济于事。那两个人，实在是太强大了，楚王过来，也只是白白地将他自己也搭进来而已。
  丽妃有些疯魔了，小声地呢喃着：“没关系，端王那边还没出结果……”
  此刻元锦玉和慕泽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门口。
  长长的仪仗队停了下来，皇上从步撵上走下，而慕阙就跟在他的身边。
  原本庭院中就灯火通明，他这一行人一来，虽然没人说话，却好像是将院子中的气氛，带得更炽热了一些。但是这炽热中，还别样的压抑。两种诡异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元锦玉看向皇上的时候，只发现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眸光中满是怒火。
  小宇子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元锦玉随着慕泽一起，还有这宫殿中的其他人，全部都为皇上行礼。
  皇上示意众人免礼，先走到元锦玉和慕泽身边问了一句：“你们没事吧？”
  元锦玉没有答话，是慕泽开的口：“回父皇的话，儿臣同王妃都没事。至于丽妃娘娘，证据确凿，关于细节的问题，只需要再审讯一番即刻。”
  元锦玉站在慕泽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皇上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微妙。明明他就该是威严的，凛冽的，在看自己的时候，眼中却好像是带着庆幸一样。
  她再看了一眼慕阙，见到他的额头已经是青紫一片，隐约还带着血迹。但是身上的其他地方，倒是没什么变化。
  元锦玉是慕泽的妃子，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打量其他的男人，所以也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丽妃此刻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皇上的时候，眼中已经带了水光：“皇上，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第760章 你失望了

  皇上淡淡地看着她，之前的那些情谊，在今夜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他凝视了她一会儿，没有管她的求情，只是出口，打碎了她那最后的幻想：“你还在等着，朕处置老七呢吧？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老七根本就没有威胁朕什么。”
  丽妃的瞳孔猛地就缩紧了，看向慕阙，果然是完好无损的，这说明皇上最起码没准备重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皇宫中的人，不是都被慕阙给换了一批？而且他也不在宵禁的时候进宫，就是为了要挟皇上么？
  慕阙没有回答，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元锦玉的表情。
  他见到，元锦玉脸上也有一双惊讶闪过，但是却不像是丽妃那种失望，她是有些欣喜似的。
  慕阙这一刻忽然觉得，他做的那些，都值得了。
  是的，从最开始调兵遣将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按照德妃娘娘告诉的那般，将一切事情和皇上摊开了说，从而要挟皇上的。
  他甚至都已经查到了最后一步，那封信，都在自己的袖子中，只要拿出来，一切就都有结果了。
  但是当他到了微雨宫外面，真正见到皇上的时候，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毕竟是自己的父皇，他平常兢兢业业，恪尽本分，对于皇位，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得过于热衷。
  不是他不在意那个位子，而是他比楚王能隐忍得多，他更不希望，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形象，就因为今晚，便在皇上的心中倒塌。
  他是挣扎的，一方面是忠诚，一方面是孝顺，着实难以抉择。
  所以在见到皇上后，皇上问过他，到底是要来做什么的，他都已经准备将那封信给拿出来了，最终还是重重地跪在地上，给皇上连着磕了三个头，诚心诚意地求着：“父皇，不管是母妃犯下了什么错，儿臣都愿意代替母妃受罚，还请父皇法外开恩！”
  皇上似乎也没想到，慕阙做了这么多准备，在最后这一刻，竟然就这么放弃了，但是他还是冷着脸说着：“你母妃害了这么多人，朕不杀她，难以服众。”
  慕阙是难受的，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没有退却，之前跪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青石砖，此刻，他却抬起了头来，和皇上对视：“纵然是受刑身死，儿臣也愿意代替母妃受罚。”
  皇上也同样凝视着他：“可是老七，你有王妃，有世子，是大周最尊贵的王爷。你真的愿意放弃这一切，只为了换你母妃的平安？要知道，就算是你母妃活下来了，可能也不再是德妃了，没有你的庇护，在她这深宫中，要如何生存？”
  如果是平常人，听到皇上这话，肯定就顺着他说下去了，但是对于慕阙来说，母妃的性命，根本就不是可以选择的，而是必须要争取的。
  其他的所有，都要往后放。更何况，母妃这次是对宁王妃下手，那是自己怎么都狠不下心来伤害的女子。
  如果自己的死，能换来元锦玉平息怒火，他又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于是在一次给皇上磕了个头，这一次，他没有直起身子，只是保持着将额头贴在冰冷土地上的姿势，继续道：“就算是没有了儿臣，母妃也还有她的母族。并且儿臣相信，母妃跟在父皇身边这么多年，父皇肯定也会好好对待母妃的。她只是一时糊涂，您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必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慕阙说完这些话，沉默了许久。他不知道，皇上到底会不会答应。
  皇上叹了口气，说话的语气，已经比刚刚软了许多：“如果朕不答应呢？你会不会将袖子中的东西拿出来，告诉朕，你要将那件事昭告天下？”
  慕阙这才抬起头来，恭恭敬敬地将那封信拿出来交给了皇上，那上面的火漆还没有被剥掉，慕阙解释着：“儿臣确实派人去查这件事了，现在那些人，父皇请放心，他们绝对不会将这件事透露出去半分。而不管是儿臣，还是母后，都没有亲眼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事情。母妃是不敢，儿臣则是不愿意。儿臣相信，父皇您是明君，只要儿臣诚心诚意地求您，您就一定可以救母妃的。就算是您真的不答应儿臣，那母妃故去后，儿臣也会为她去五台山守孝三年，之后归去封地，不再回京。还请父皇明鉴，儿臣绝无造反、威胁父皇之心！”
  皇上将那封信接了过来，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想到元锦玉不会知道这件事，松了一口气后，神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将新放回了自己的袖子中，最终看向慕阙的时候，终于是顺遂了慕阙的心意：“原本朕已经在这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和你母妃，要是真的执迷不悟，那朕就会大义灭亲。但是现在，老七，你没有让朕失望。”
  慕阙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就知道的，在天下国家之前，父皇还有个小家。这么多年，父皇好像也就是对元锦玉一个人，照顾得稍微多了些，对其他人，一切都是秉公处理的，那秉公之下，有着属于他的温情。
  就像是之前吴皇后和沈贵妃都犯了那么大的错，皇上都没有处死她们。吴婕妤纯属是因为她自己不安分，现在沈贵妃静心在古寺中，说不定过个几年，皇上就能将她给召回京中来了。
  想来皇上也是没想着要杀德妃的，他想看的，不过是自己的抉择。
  想到这里，慕阙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不由得有些后怕，幸好没有动用安插进来的那些人，也没有威胁皇上，不然他今日，还有命可活吗？
  皇上对着他摆了摆手，小宇子当即上前，将慕阙给扶了起来：“走吧，今日朕还收到了别的消息，咱们去到丽妃那里看看。”
  慕阙不懂，皇上怎么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到丽妃了，当他到了丽妃的寝宫，看到元锦玉和慕泽也在的时候，一切就都明了了。
  总最初的震惊，到中途的欣喜，再到后来的释然，他到了后来，心中的情绪竟然变得很平和。
  原来这一切，都是丽妃做的。现在，她还在企图挑拨自己和父皇之间的关系，想让父皇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