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七说完向立在雪地无法动弹的张忱抱拳:“珍重。”
穆七转身打马而去,吓得张忱原地一顿狂喊乱喊:“师娘,你别走啊!不不不,我错了!穆师傅,穆师傅你别走——”
狂风呼啸,张忱的声音喊出去很快就被淹没。张忱望着离自己越来越的穆七,只怕他的“真心”悔过太晚,穆七根本就没有听到。
张忱渐渐心上升起绝望,却见一人一骑又在他的视线里重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张忱惊喜地朝穆七欢呼:“师——”一个字出口,张忱哽住,机灵改口:“师傅的穆公子,您回来啦?”
张忱双眼弯弯笑眯眯,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没有再次铸成大错……
穆七猿臂一揽将张忱抱回马上,却依旧不解他的定穴,只警告张忱道:“这次要听话!”
穆七策马,他的马术比张忱好,第二天清晨就赶到了北疆大营。
马至常军北疆大营跟前,穆七再次把张忱往雪地上放下,起手几下,干净利落解了张忱的穴道。穆七把张忱往常军军营里推:“臭小子,你进去和姚将军好好说,把事情都交待清楚!”
张忱察觉穆七自己丝毫没有要进军营的意思,就问穆七:“你去哪?”
穆七打马往更北的地方远去,风声啸啸,他磁性的声音仍凭着内力传来,张忱听得一清二楚:“时不待人,我须速速赶回家里!”
张忱懂了,穆七这是要直接回狄国。
却不知穆七策马驰骋,心里暗想的除了时不待人,还有另外一层顾忌:张若昀心思缜密,手段狠厉,常军北疆军营情况不详,他穆七不可踏进,万一营中十面埋伏,他和成羡羽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穆七的心其实不是不深,只是他有时候不大愿意深想,想得太深谋得太远比较容易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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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七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赶回了狄廷。
穆七掐算得很好,他刚在狄宫前跳下马,马就坍塌跑死了。
穆七也顾不得葬马,吩咐了迎上来的仆从一声,就匆匆进宫。内侍们拦着穆七,说要先禀知了狄王才能让他进去,穆七却根本不听,脚下不停往前冲,口中直生生大喊道:“父王在哪里?我有急事,要速见他!”
忽听得一声女声响起,苍老却威严依旧:“是何人,是何人?是何人在禁宫里大大咧咧地嚷嚷?”
听到熟悉的声音,穆七定住,接着就见太王太后由十王子和十六王子左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朝这边走过来。
太王太后是穆七的太奶奶,但她平时并不待见穆七这个孙子,于是穆七平时也不大搭理太王太后——她不待见就不待见吧!
于是穆七大多数时候依旧我行我素,太王太后没少训斥他,穆七全当耳边风,甩都不甩一下。
但此刻穆七想着自己是有事要求,要与张若昀抗衡,不得不忍下气来,恭敬地单膝跪下,依照狄礼将右臂抚上左边胸房:“小七参见太王太后,愿长生天佑太王太后岁康健,时长乐。”
穆七早扫见太王太后身侧站着十王子,十六王子。这两个弟弟素来与穆七不合,依穆七的性子,平时也不会搭理这两个弟弟的。
但是这时穆七想着,十王子是王后所出,十六王子的母妃虽只是侧妃,但却是太王太后的孙侄女。
穆七便只得艰难地低下头,向两位弟弟也见了礼:“十弟好,十六弟好。”
太王太后瞥着穆七不同寻常的动作,心下思忖穆七今日好生奇怪,嘴上却习惯性地出口:“本宫是说谁会这般嚷嚷,原来是你这东西!”因为平时说得太多,太王太后顺顺溜溜就咄咄出口:“果然除了汉妓庶子,还有哪个会这么不长见识,永远学不会规矩!”
穆七压抑体内怒火,赔笑俯首:“太王太后教训的是。小七知错,以后再不敢犯了。”
围着的满宫的人都吃了一惊,莫说那些仆从,就是太王太后也一时怔住。
两位王子却是紧起心来:老七突然变得这么好脾气,莫不是对王位开始上心了?
这时候太王太后缓过神来,本还有一大堆羞辱穆七的话,却一时无处发泄。她只得朝穆七不耐烦地摆摆头,驱道:“退下吧,退下吧,见着了晦气,本宫怎么康健,怎么乐得起来。”
十六王子连忙给太王太后捶背:“太奶奶莫生气……”
穆七虽然垂首,但众人声音入耳,他们是什么表情,穆七用心一猜便知。
穆七咬咬牙:“那小七退下了,太王太后切莫因为我这不争气的烦心。”
穆七躬着腰退下,完全出了这道禁门,方才笔挺起身,去找狄王。
狄王无事,正坐在虎豹椅上打盹。
穆七当即快去走过去,唤道:“父王!”
狄王乍地被唤醒,不由自主一个激灵,见是穆七,由怒转喜,乐呵呵将穆七后背一拍:“大喊大叫,差点吓死你老子了!”
穆七赶紧给狄王捋后背顺气,嬉皮笑脸对狄王道:“哪里哪里,父王长命百岁!”
穆七心及正事,收敛了笑容单膝跪下来,臂靠左胸又行狄礼:“小七参见父王。数月不见,愿长生天永久庇佑父王,岁康健,时长乐。””
狄王哼哼一声:“这么正经参见你老子,真是嗅出了豹子给老虎让出长生天的味道。”
在狄人的认知中,老虎和豹子是最勇猛的动物,却也是永远的天敌,永远争夺着福泽无尽的长生天。
狄王眯起狭长的双眼瞧穆七:“七小子,你老子了解透了你,这么假惺惺做软伏地,究竟是有什么要相求?”
穆七一笑:“嘿嘿,还是父王了解我。”他起身凑到狄王面前,正准备给狄王说心底事,就听得狄王反倒先开口反问:“你在常国闯得祸难道还不够多吗?”
穆七楞一秒,吐舌眨眼:“嘿嘿,父王你都知道了……”
“废话!”狄王气得胡茬都能抖起来,起手就在穆七额上重重敲了个栗子:“冒充使节,打着老子的名号去上林!”
狄王又想起自己听闻穆七在边界失踪,心急如焚,百般布置,终能亲身赶去边境寻穆七。结果穆七人活着,却不出来见狄王,只漫不经心甩个飞镖给狄王,懒懒散散一句:父王,阿七一切平安,就是有要事,很急,办好了再回来见你。
狄王当时还想有什么事比回来见他老子还重要?
却原来……哼哼!
狄王怒气都快蹿到长生天上去了,立马又给穆七吃一个栗子:“跑去跟成羡羽胡搅蛮缠,这就是你说得急事,要事?”狄王连连再敲三下:“急你个脑袋,要你个头颅!”
93 穆七(中)
“嘿嘿。”穆七准备开口,告诉狄王真的很急很重要,他小七已经准备和成羡羽两厢纠缠一辈子了。
狄王却是老谋深算,率先就绝死了穆七的路:“当时你跟老子说办好了事就回来见我。你现在回来,本王就当你是办好了。”狄王拍拍儿子的肩膀:“既然办好了,就不要再去纠缠。”
穆七断不肯放弃:“可是父王——”
穆七怕狄王打断自己,声音里暗暗加上了内力。
“当下撕毁盟约,对我狄有弊无益。”狄王还是打断了儿子,狄王也暗注了内力——穆七的武功都是他老子教的,难不成还压不过他?
穆七被打断了,却不弃不休再启声:“可是父王,儿臣跟成羡羽——”
“你身为王子,须明白自己肩上的使命和责任。”狄王再次坚决打断,神色比方才严肃了数倍,他板着脸问穆七:“小七,你自己说,是一个女人重要,还是长生天的万千子民重要?”
狄王说得深沉,自己的心底也沉沉,最底下暗压着穆七看不到的烦躁。
狄王烦躁他这个最器重最出色的儿子,狄王想百年之后把大业交给穆七,可他的七子什么都争气,就是这点不争气:心里从来不都想做头顶上的长生天。
狄王见穆七沉默不言,循循向儿子传音入密:小七,你跟父王一样,就像头顶的长生天。
这话昭然立储之意,不再掩饰。穆七再装不了糊涂,只能震惊抬起,直盯着父王。
狄王见儿子眸中眼神俨然像是听到了十分惊悚的事情,狄王真是又气又焦,却压下浮躁情绪,冷静地继续向穆七传音:你是天,而天下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过是每日变幻的流云。她们飘来飘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化成雨消逝,更新换代。只有众多云朵的主人,唯一的长生天才是亘古不变的。
狄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觉得丝毫不妥。狄人信奉多子多妻则多福,每个成年的狄族男人都有很多女人。他们十八岁的时候女人是十八岁,三十八岁的时候女人是十八岁,五十八岁的时候女人还是十八岁。
普通男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将来要坐上最尊贵位置的小七……
狄王跟成羡羽曾经见过一面,那是个不常见的汉女,至少和穆七的娘亲不同……狄王心思至此,忽然就深深怀念起穆七的娘亲,那个曾让他牵心勾魂的女子……
但数秒后,狄王就将她抛舍至脑后——女人远远没有她的儿子重要。
狄王的思绪又重新绕回到成羡羽:成羡羽啊,她再怎么不寻常,也只是一个女人。
狄王相信,一个女人,他的七子会很快淡忘的。
狄王认定:让穆七忘记成羡羽,总比让穆七继承大统要来得容易。
狄王观察着穆七低头不语,以为儿子是把他老子的话终于听进心里,正在好好思忖,狄王心头情不自禁开始泛喜。
却听穆七突然面不改色,径直对他老子说:“父王,你思绪不对。今日我同你谈不下去,过些时日等你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小七再来找你谈!”
穆七说完对狄王行礼:“父王,儿臣告退。”
狄王望着儿子飒若流星远去的步伐,亏老狄王武功深厚,能抑着血不给气喷出来:好小七,他竟然叫他老子好好想清楚,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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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七和狄王商谈不欢,匆匆离去。两旁仆从见七殿下依旧是平日那般生风走路,以为穆七还是跟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却不知穆七心里正来来回回,做自己的打算:父王这边先稳住,狄廷上的将臣们要活络,但别做得太出格,免得引起他老子的不高兴。至于常国那边……
穆七心一疼:常国那边先在北疆试试联系姚拂剑,然后再尽可能联络那些穆七自己的朋友。
穆七他为人任性不羁,他仇人多朋友也多,和不少汉人都有结交。此刻一呼,无论是地方上的还是京师里的,却也百余汉人知己肝胆应声。
穆七自己则在狄廷上活络,武将们大多是他的部下,奉他信他;但文官穆七以前却得罪得多,前几番为了喀丽夺权,穆七对他们都是用的狠招,唯独这次他慎重起见,不得不收起利刃,脸上挂笑,嘴上说蜜,多多送些贵礼,走动亲近……
穆七虽然自己不去见狄王,但为了防止他老子生气彻底翻脸,穆七同样日日揣测狄王的趣味,投其所好日日派亲信送点小礼物小心思孝敬给狄王。
穆七甚至同时给太王太后也备了一份礼,自己也时常陪伴太奶奶,无论太王太后如何低讽他,穆七都好脾气的陪着笑,尽捡些太奶奶喜欢的说着听。
人□故他以前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只是懒得做,不想去为。这会儿为了心中人的真正自在逍遥,穆七强忍着巨痛去为,于他这般放肆张扬的性子,咬牙收敛起来,真是分分秒秒坐针毡般煎熬。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穆七整个人累瘦了一圈。
这一日穆七在宫中参加完大王兄办的小宴,志向未展胸中烦闷,不由反剪着手埋头往自己住的宫里走。路上见着一条小径,曲曲折折,沿路还栽了小棵的松柏,到有点常国的味道。
从曲径的深幽处,隐隐传来乐器的声音,穆七竖耳静听,叮叮咚咚似泉水的声音,并不是手鼓也不是狄琴。
不过听着十分悦耳,竟将穆七的胸闷不快扫去大半。
穆七以前从不曾来过,他并不知通这曲径通往何处宫苑,但瞧着这边宫苑都不是后妃的住处,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曲径的深处是一处精致的凉亭,亭中坐着位年不过十几的少女,埋头弹着桌上的乐器。
穆七立足远望,看不清少女的面貌,他寻思着莫非是父王又收了什么新妃?
穆七又望见少女正在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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