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姜月湄是如何被判定的死罪,他又是如何被京兆尹和那位师爷给赶出衙门的事,姜啸之也一一说了。
起初,姜啸之无论如何也不肯提及这些细节,秦子涧只得用了两次电击,又给他注射了药物。
姜啸之不得已,终于开了口,他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是从他的心底抠出来一样,字字带着血泪。
他本不愿再回顾过去,更不愿把那些事讲给一个恨的人听。
在得知这些事之后,秦子涧的心绪更加复杂。
原先他就觉得,靳仲安的死、姜啸之全家的不幸,自己的父亲负有一部分责任,等听到后面,秦子涧的愧疚也变得更加沉重。
难怪茶虎会在这个人的心底看见那么多血。
身为一个冷眼旁观者的孩子,他都无法忍受这羞愧感,那么始作俑者的孩子,又会怎么想呢……
如果萦玉真的得知了这些事情,她内心所受到的巨大冲击,一定是此刻自己所承受的千万倍。
到了第二日晚间,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茶虎带来了一则消息,某人,希望秦子涧即刻联络厉婷婷。
“某人?”秦子涧皱起眉头,“哪里来的某人?”
茶虎苦笑:“其实是老爷子的熟人。说起来也是我的长辈,那老家伙七老八十了,是道上的前辈,外号叫‘老槌子’,厉害得紧,脾气也大。虽然早就不问俗事,可是我家老爷子在他面前,也得让着三分呢。”
“嗯,然后呢?”秦子涧不咸不淡地问,“这种人,是怎么搅合进咱们的事里来了?”
“这就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茶虎的茶色眼眸里,透出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惊奇,“老头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把我给吓了一跳,通常情况下都是我求着见他而他不肯的,那老东西脾气一向坏,又倨傲,讲话从来都很生硬——谁知这次他唉声叹气地说,有人逼着他给我打电话,不然,就让他过不好晚年。”
“还有这等人物?”秦子涧扬了扬眉毛,“是谁威胁他?”
“萧铮。”
“哦?”秦子涧也好奇起来,“他怎么威胁的?”
“据说老槌子有个癖好就是爱听戏。”茶虎微笑起来,“他平日生活挺隐秘,出门也不爱带着手下,所以很多人不知其身份,市内几个听戏的茶馆,他都爱去。谁知前段时间茶馆里那几个角,都不给他唱戏了,说,有人不叫他们唱戏给他听,要憋死他。”
秦子涧噗嗤笑起来。
“是萧铮干的?”他问。
茶虎点头:“萧铮还威胁说,再不答应,就把老头的那些密纹黑胶片都弄坏,叫他哭都没处哭去,有本事他就把那些唱片锁银行保险柜里,一辈子也别拿出来听。那些唱片,全都是马连良、周信芳的老戏,早已经绝版了。老头儿吓得不轻,只好赶紧给我打电话——这小子,太他**的损了”
茶虎苦笑连连,秦子涧却吃惊了:“萧铮是怎么能做到这一步的?”
“这我还真不知道。”茶虎说,“看来这位萧佥事,能耐真不小呢。竟让赫赫有名的‘老槌子’为其开口。可这么一来,世子,我就没法不答应他了,不然,我这边也有麻烦的。”
秦子涧完全明白茶虎的难处,他是被自己给搅进这是非里的,如果再坚持己见、不予让步,就会损害俩人的交情。
想到这儿,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给萦玉去电话的。”
茶虎松了口气:“多谢世子。”
厉婷婷接到秦子涧的电话,是在当晚午夜时分。
她始终没有入睡,自从姜啸之走了以后,厉婷婷的整个人就像在锅上煮着一样,坐卧不安,焦躁难眠,连班也没法去上了。
报纸上的广告,是她拿积蓄,以及借了父母的一笔钱去登的,虽然不知会不会有效果,可是厉婷婷只能想出这么个办法。
但比报纸反馈更快的,是萧铮带回来的消息,今晚他突然回到家,告诉厉婷婷,能够找到秦子涧了。
“已经带了话去,”萧铮说,“让他给皇后电话,今晚估计就会有来电。”
厉婷婷不知道萧铮做了什么,这两天他一直在外头跑,就连游麟平安归来的消息,也没能让他回家来看看。
游麟是在姜啸之走后的次日回来的,他身上没有伤,但衣衫不整,外衣被剥走,连鞋都没了,茶虎拿走了他的钱包,把他就这么囫囵扔在郊外的公汽站上,弄得游麟光着两只脚,狼狈不堪,只能求人家打110。是警局的人接到他的电话,派了车去把他接回到市里的,局长亲自问了他情况,游麟说他一上车就被注射了药物,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被释放,才从昏迷里醒过来。
游迅匆匆赶到警署,抱住哥哥哽咽不已,游麟得知自己的自由是姜啸之换来的,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来不及换衣服就要出去找。警局的人把他劝住,又给他看了各处布控的情况,表明警方在尽力搜查,这才把游麟稳住。
一群人,被走投无路的现状被死死困住,整整两天,萧铮这才带来了一丝希望。
“真的会来电话?”厉婷婷半信半疑。
“肯定会的。”萧铮说,“我找到他们黑帮的一个老前辈,茶虎这些后辈都得给他三分薄面。镇国公世子若来电话,皇后,这儿能和他谈判的就只有你了,无论如何,你要让他留下侯爷的性命。”
“我会的。”厉婷婷用力点头。
秦子涧的电话,是在午夜十二点过一刻时,突然打来的。
听见手机铃声,厉婷婷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把抓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用颤抖的手接了电话,那边传来秦子涧的声音:“萦玉?”
“是我”厉婷婷赶紧说,“子涧哥哥,我有急事找你”
那边,在停了片刻之后,才道:“是为了姜啸之?”
厉婷婷听出语气里的漠然,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你别杀他别伤他”厉婷婷抓着手机,抑制着混乱的情绪,“我求你答应我……”
那边陷入沉默中。
厉婷婷越想越怕,她的声音都变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没把他怎么样。”秦子涧淡淡地说,“虽然我有这个打算。”
“不要伤害他”厉婷婷紧张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不要那么做你会后悔的”
那边,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轻声说:“就因为,他是靳仲安的儿子?”
厉婷婷僵住了
“可他现在已经不承认了,他也不屑于做齐人。”秦子涧继续道,“就他现在这样子,萦玉,你还要替他说话么?”
厉婷婷紧张到极点,竟不禁啜泣起来。
“我不管那么多,”她抽泣道,“子涧哥哥,你放过他……”
听筒那边,传来秦子涧平静的声音:“萦玉,你爱上了他,是么?”
厉婷婷握着手机,哽咽的无法开口。
第两百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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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六章
姜啸之从噩梦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身下,是冰冷的铁床,四周空气十分寒冷,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摸索着坐起身来,姜啸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上挂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栓在铁床的床头。不光如此,他的身上也是酸软不堪的,这恐怕是茶虎所注射的药物在起作用。
他皱了皱眉,这下逃不了了。
姜啸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张铁床上的,他只记得回答了一些秦子涧的问题,自己就昏睡过去了。秦子涧一共问了他三次,期间也都是不断的昏睡。茶虎进来,给他注射药物……
他还记得第二番提问里,秦子涧竟然问他,肯不肯离开宗恪这些人。
“离开?世子是想让我去哪儿?”
“我的意思是,放弃你眼下的一切。”秦子涧说,“不要再和我们作对,更不要参与到狄虏和楚州义军的冲突里。”
姜啸之当时笑起来。
“怎么?你舍不得眼前这一切?”秦子涧问,“舍不得宗恪给你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之类的,不算什么。只是在下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何要舍弃它们。”姜啸之挑衅地瞥了一眼摄像头,“如果我不肯呢?”
那边,在短暂沉默后,道:“你以为你的身世一旦被揭露,你还能在华胤呆下去么?”
“哦,世子要那么做么?”姜啸之懒懒道,“那就请便吧。”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身首异处么?”
“有什么好在乎的?”姜啸之淡淡道,“人活百年,最后还不是个死?怎么死,又有什么区别?姜啸之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上无老下无小,全家抄斩人命一条,就算拆穿了也没什么。”
他这全无所谓的态度,似乎把秦子涧弄得不知所措了。
姜啸之察觉到了,他慢慢笑起来:“当年令尊看着家父身败名裂、身首异处;现如今,世子又要看着在下身败名裂、身首异处——这么说来,这冷眼旁观的能耐,也算是贵府上的家学。”
他的话一说完,空气里细微的机器震动声消失了,姜啸之知道,秦子涧关闭了通话器。
他知道,自己说话很难听,但是他干嘛还要在这种时候去讨好秦子涧?低声下气求他保全自己性命,这种话,不是姜啸之说得出口的。他宁可把秦子涧彻底激怒,让他杀了自己。
然而,第三次提问里,秦子涧没有再提这件事,看来他完全明白了姜啸之与旧齐的决裂之心,却转而问起厉婷婷的事。
“之前萦玉找我要姜月湄的东西,是因为你么?”
姜啸之沉默片刻,点头道:“是的。我不知道她会回华胤去找那件东西。”
“这么说,她全都知道了。”
“在下把一切都告诉了皇后。”
“这么说,你们俩算是小小的秘密同盟了?”
姜啸之觉得秦子涧这话里藏着什么,他不知其意,只好不出声。
良久,他才听见秦子涧低声说:“难道为了她,你也不肯放弃这一切?”
姜啸之一怔
“你心里喜欢萦玉,对吧?”
姜啸之不说是,也不否认,他只是一动不动迎着摄像头那人类一样的冰冷目光。
“为什么不能带着她离开这儿?”
姜啸之这才恍然大悟
他不由苦笑起来:“世子,您在说什么?您做逃犯也就罢了,难道要在下和皇后两个也跟着做逃犯?”
“你是害怕来自宗恪的惩罚?”秦子涧问,“别忘了,你并不是狄虏。”
“是不是狄虏又有什么关系?”姜啸之哼了一声,“何必这样蔑视我们呢?世子,再多的辱骂也改变不了败绩。”
“阿笑,当初的反间计是狄虏策划的,他们也是害死你父亲的元凶……”
“别这么称呼我”姜啸之厉声打断他的话,“你不配这么叫我。”
那边陡然停住。
“……也别来教训我,或者试图扭转我的人生、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姜啸之扬起脸,冷冷道,“没有谁是高高在上的上帝,就算世子看不顺眼,那也是我的决定。我的人生,轮不到别人来插嘴。”
在他这番抢白之后,扩音器那端,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是逼着我杀你么?”秦子涧的声音,透着惋惜,“我不能留着你,姜啸之,你知道的,这次留下了你,日后对王爷对楚州那边,都是祸患。”
“那就动手吧。”姜啸之淡淡道,“这一次,世子您不必背负什么愧疚之情了,您有充分的理由,于您的立场您的心情,都是无可厚非的。”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秦子涧诧异道,“为什么要一心求死?我自然是不能来扭转你的,如你所言,我没有那个资格。可是萦玉呢?如果她来求你呢?难道连她也办不到么?”
姜啸之闭上眼睛,陷入长久的沉默,然后,睁开眼睛。
“她不过是我奉命监视的对象,仅此而已。”他说,“世子您弄错了,她对我的影响,真的没您想象的那么大,皇后在我心中,还没有重要到那个程度——我不在乎她。”
姜啸之是以最心平气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秦子涧吃惊万分地盯着测谎仪。
那上面的指针,纹丝未动。
躺在那张铁床上,默默想着这些,姜啸之忽然听见门口有响动。
他坐起身来。
有人走到他身边,用钥匙开启他手腕上的锁链。
等等……
姜啸之察觉不对,为什么他还是看不见?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惊慌,说道:“不用怕,只是暂时失明。”
是个陌生的粗哑的男人声音,姜啸之想,恐怕就是押他进来的那四个壮汉之一。
“请跟我来。”
一只戴着薄膜手套的手,拽住姜啸之,把他往前带。
俩人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姜啸之忽然觉得,眼前的完全黑暗,已经转变成了昏暗厚重的云雾。
他的视力正在逐渐恢复,不仅如此,虽然四肢还是酸软,但他仍旧明显感觉到,行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吃力异常了。
药效在慢慢褪去
拽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他听见了脚步声的离去。
“笔直往前走。”一个声音在姜啸之头顶响起来。
按照说话人的吩咐,姜啸之开始向前走,他时不时用手触碰一下周围的墙壁,然而很快姜啸之就诧异起来
他竟然走在一个长圆筒一样的管道里
给他引路的声音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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