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着,“女人”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在你身边坐了一刻钟,你都没察觉我是谁。”秦子涧淡淡地说,“这样子,萦玉,你还要见我么?”
厉婷婷脸上,血色尽失
她像死人一样僵硬着脸,眼珠都不能动了
姜啸之无限怜悯地望着面前这一幕。
“子涧……哥哥。”厉婷婷好像用尽气力,才算逼出这几个字。
一阵尴尬的沉默。
姜啸之咳了一声:“皇后,臣去车里等着。”
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姜啸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打算当电灯泡,守在那俩身边听人家叙旧情那不合适,不过他也不担心秦子涧会把厉婷婷带走。说到底,秦子涧真要想这么做,他早这么做了。哪怕姜啸之带着全部的锦衣卫来严防死守,恐怕也拦不住他。
坐在车里,姜啸之闻得到车内散发的皮革味道,奇怪得很,他很喜欢这味道,这车到他手还没有半年,期间被盗过一次,心疼得姜啸之整夜难眠,后来宗恒帮他找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更爱这台车。
“他们到底谈得怎么样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那样子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这车听。
很快,姜啸之自己也觉得搞笑,以前他就有这习惯,说话给自己的马听,现在换了车,他还是没有改掉这习惯。
可是再好的车,也无法像马匹一样给他回应。
姜啸之忽然思念起自己那匹马来。那是一匹五岁的白色公马,背上有蓝色鬃毛,漂亮得像尊希腊雕像。马是著名的蓝鬃天屻宝马,来自素州天屻山下,据说是麒麟与野马的结晶。蓝鬃天屻宝马在大内也只有三匹,宗恪连自己最信任的堂弟都没肯给,却单单赏赐了一匹给姜啸之,群臣都说,天子对武功侯的重视可见一斑。
马的名字叫雪飞翩,性格和他一样沉稳,知道分寸。所以,他总喜欢把不能说给人听的话说给马听,马虽然不会说话,却会用温柔的眼神来安慰他。都说马似主人,井遥的那匹“红娇”脾气大、爱撒娇,像个要人伺候的贵妇,连翼的那匹“霹雳雷”是个蛮力气的二愣,萧铮的那匹“青玉狮子”聪明却爱捣蛋,顽皮得主人都拿它没法,唯独姜啸之的这匹雪飞翩,沉稳坚毅,有难得的大将风度。
现在爱马不在身边,姜啸之只得把话说给爱车听。
他知厉婷婷和秦子涧必然得谈起往事,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黄金一样灿烂的青春,灿烂得就像秦子涧手里的金打火机。
然而这青春却终于被埋葬了,就埋葬在刚才那白漆木头长椅上。姜啸之明白这一点,当他看见厉婷婷的脸色时,就知道这结局了。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像死人一样,瞠目结舌望着活着时留下的依稀影子,久久无言以对。
可是,谁的青春又没有被埋葬?谁又真的得到过最初的爱了呢?宗恪没有,元萦玉和秦子涧没有,他姜啸之,也没有。
微微闭起眼睛,姜啸之能在无边的黑暗里,清晰看见柔弱少女凄然的脸,她抓着他的胳膊,用最轻的声音哭泣,因为那是在夜里,她怕被人听见。
“啸哥哥,我不想进宫,你帮我和父亲说,我不想被送进宫去……”
一阵绵绵不绝的酸楚,涌上姜啸之的心头,他睁开眼睛,静静注视着前方社区商店的广告牌,那上面写着:Obey your thirst雪碧,服从你的渴望。
但是,他不能。
后座车门被拉开,姜啸之回过神来,厉婷婷坐回到车里。
“开车吧,咱们回去。”关上车门,厉婷婷轻声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姜啸之默默发动了车,他甚至觉得,此刻,自己不方便用后视镜去看厉婷婷。
车静静开出社区,一直到街上,在下班拥堵的车流里慢慢前行,四十码,三十码,二十码。
他听见厉婷婷在哭,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声音渐渐变大,成了呜咽,再后来,就成了嚎啕。
姜啸之默默开着车,不出声劝,也不去看。
他知道厉婷婷在承受什么,芸娘死去的时候,他也觉得天灰地暗,可是厉婷婷眼下所承受的,恐怕要比当年他失去芸娘更加凄惨。
想想看,那个最爱的男人,那个心心念念的青年,如今,变成了一个女人。
于是,这便是结束。
从此以后,各自老去,再不纠缠。
第一百七十六章
厉婷婷和秦子涧会面的当晚,丁威与裴峻销假归来。
他们带给姜啸之一个消息:周太傅希望他能回去看看,因为姜啸之的养母病了。
“此事,太傅已经禀报给了陛下。”裴峻说,“陛下准了大人您的假,还说,叫大人您尽快回华胤看看。”
听说养母身体不好,姜啸之有点紧张:“太傅没有说情况如何?”
“好像是老毛病犯了。”丁威说,“太傅说,从今春开始,老夫人的身子骨就不大好。”
“是么。”姜啸之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今晚就动身。”
临走前,他又交代了一番,让萧铮继续严密监视厉婷婷,也防止那些混混再来找她的茬。
“大人放心好了,这边一定不会有问题。”萧铮说。
事情交给萧铮,自然是不会有问题,姜啸之又另外嘱咐游麟兄弟,多多协助萧铮,不要因为自己不在家,就从此散漫了。
“大人放心”游麟认真地说,“我会天天给萧佥事买铜锣烧的一有铜锣烧,多啦A梦就什么都肯干了。”
姜啸之被他逗乐了。
临走,他把路虎的车钥匙交给萧铮,别的都无所谓,车,一定要保养好。
回去的方法,依然是宗恒交给他的那枚房卡。越过那片黑暗地带,姜啸之这才发现,那边还是日头高悬的正午。
辨认了一下方位,认出这是朝房附近的一条巷子。姜啸之钻进旁边无人的胡同里,小心翼翼躲藏了一会儿,他知道,得花十五分钟才能让自己恢复原貌。
谁也不知道老天爷这么安排,究竟是处于何种理由,第一个吃螃蟹的是宗恒,因为他过去之后把头发剪了,再回朝中来,很担心自己的寸头会被群臣视为怪物。但事实证明,他无须担心这一点。
所以姜啸之总是有一种错觉,他不过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钻进一个满地铁马跑、到处是高楼的梦里,他被无数引擎发出的凄怆嚣叫给惊醒,耳边地狱般的咆哮一秒钟止息,再起身一看,自己仍在老地方。
等待着容貌恢复原样的短暂时间,姜啸之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这是华胤的气息,是他诞生起就闻着的味道,这味道如麝香扑面而来,到死他都不会忘记。他喜欢这片土地,不管他的人生经过多少波折变化,姜啸之心中,对这个老旧世界的爱,总是不变的。
看看自己身上,依然是临走时那身红色官袍,姜啸之摸摸头发,这才放下心来。
他向着朝房走去,还没到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姜啸之抬头一瞧,却是中府右都督蔡烺。
“姜大人这是从哪儿来?”
蔡烺满脸吃惊,想必他几个月没见姜啸之,今日突然在这朝房门口瞧见他,不免困惑。
姜啸之暗自发笑,他忍住笑意,向蔡烺拱手道:“多日不见,蔡将军近来可好?”
“好是好,就是弄不明白您怎么突然……”他四下看看,“刚刚我送我哥哥离开,都还没看见车马轿子。”
“我从无光无声、无边无际的地方归来,蔡将军自然看不见行踪。”他故意拍了拍蔡烺的肩,“想明白了,尽管来寒舍要美酒。”
他知道,给蔡烺一个寻常解释搪塞他,一定是无效的,他会抓着自己问个不停,就像拿着放大镜的福尔摩斯,非得问出破绽来不可。
像这样,给个禅宗公案似的玄妙解释,蔡烺就会像金毛犬一样,拼命去追那个抛出去的球,而不会再去琢磨:到底球是从哪儿抛出来的了。
果然,蔡烺呆呆站在那儿,开始念叨“无光无声?无边无际?……什么地方是无光无声无边无际的?难道是被子里头么?这个不对”
姜啸之闷笑,不再理他,径自往朝房里走,身后蔡烺猛然想起来似的叫道:“哦哦太傅在里面呢,大人正好可以去见他。”
进来朝房,果然周太傅在里面,他一见姜啸之,也是又吃惊又高兴。
“啸之?你是从哪里来?”
这次,姜啸之不敢像对付蔡烺一样对付养父,他恭敬道:“父亲,我从那边回来了,裴峻带去了您的话。”
“这么快么?”老人喃喃道,“裴峻他们是上午走的呀,这才不过一个时辰……”
“父亲,这边一个时辰,那边是四个时辰,他们早就回去了。”
“原来如此。”周朝宗点点头,不再纠结,“正好你回来了,前些日梁王进京,还问起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啸之四下一扫,周围还有好几个官员,其中不乏“太后一党”的人。
周朝宗是公认的“后党”一派元老,他是先帝旧人,女儿又在后宫做正一品的娘娘,只是这些年,周朝宗站的位置一直很公允,从不刻意与帝党人物为敌,周朝宗一心为国,这一点是被公认的,所以太后也对他忌惮三分。而他的养子姜啸之虽然被宗恪器重,但满朝文武人尽皆知:姜啸之对周朝宗惟命是从。
“王爷走了么?”他笑道,“若还没走,儿子正好可以找他喝酒。”
“嗯,他还没走呢,今日正好进宫去见太后了。太后多半也要问起你……”周朝宗说到这儿站起身来,“难得你回来,你母亲昨晚还在念叨。”
父子俩从朝房出来,姜啸之问:“母亲她身体如何?”
“还是老毛病,之前情况有点重,请崔景明来看过了,说是气血亏损,开了一剂养心补气的药,吃了半个月才有起色。昨天我告诉她,你要回来,她今天看起来好了很多。”周朝宗笑了笑,“她还只疑心我哄她,非得见着你才肯信。”
提起养母,姜啸之心里一阵温暖。
他对周朝宗是生父一样的敬重,对周朝宗的夫人却是像母亲一样依恋。
刚来舜天的时候,姜啸之的狄语说得不好,在周府里多少有点自惭形秽,生活上缺了什么,也不好意思和下人说,怕自己狄语说的不顺,露了怯。后来是周夫人细心,发觉养子衣食上有不周之处又不开口,便吩咐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过去,贴身照顾姜啸之。
姜啸之在街头流浪了四年,早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破衣烂衫的生活,现在忽然间,又回到高门大院里,回到锦衣玉食的生活中,就好像从噩梦里突然醒来,他一时竟不能适应。
“这家里的底下人若惫懒了,可不能由着他们,要记得和我说。”周夫人说,“阿笑本来就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不比那些生在街头的野小子,既然来了咱们家,那就是咱们家的公子。”
周朝宗想必把姜啸之的来历和自己妻子说了,周夫人这话,给姜啸之平添了勇气。
他很快捡回了最初那个家里教给他的一切——自懂事起,就被教导的良好的生活规范,重新回到了姜啸之的身上,他以最快的速度,像扔垃圾一样丢弃了街头学来的那股子痞气,还有那些不良用语。
埋葬了四年的谆谆教导、礼节规矩,如今被他一点点想起来,这少年的行为作派,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放肆不羁。兼之,又悔恨自己四年没有碰书本,底子丢得差不多了,所以不用大人催促,姜啸之自己也知道发奋用功。不到半年,就连周夫人身边最挑剔的大丫头琉璃都说:“我们家公子是在南边呆过几年的,天生的儒雅,气度不凡。”狄人虽然对南方的齐帝国虎视眈眈,但是文化心理上,依然敬佩仰慕。
他唯一没有改回来的,就是自己的姓氏。
他想一直保留着这姓氏,不为别的,只为了纪念死去的月湄。
姜啸之是坐着养父的轿子回的太傅府邸。在轿子里,周朝宗说起朝中动向,太后最近愈发瞧着帝党一派不顺眼了,几个与太后有关的亲王,频繁有书信进宫。
姜啸之沉思片刻,才道:“难道太后真想动了?”
周朝宗没有立即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姜啸之心里一寒。
有时候,爷俩会在这轿子里谈些绝密的事,因为这种行动着的狭小空间,不可能被任何人听见交谈内容。
“太后病体沉重,已经快一年了,完全好转是不大可能的。情势只会越变越糟。”周朝宗掀开帘子,看看轿外头的街道,“太后的想法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异姓王们,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太后有朝一日若真的薨逝,他们怎么办?陛下对太后留情,对他们可不会留情,他们知道这一点。”
虽然名义上是太后一党的,但周朝宗希望能削弱这些亲王的势力,将权力统一到天子手中,他是那种始终秉持着强权君主论的人。所以一直以来,姜啸之都在暗中调查梁王那几个的情况,期待有机会能一网打尽。
然而表面上,梁王却与姜啸之有很好的交情,这个假相至今哄骗了很多人的眼睛。
“丹珠情况如何了?”周朝宗问。
姜啸之摇摇头:“皇后不肯交出丹珠。现在两厢僵持不下,不过好在,看样子她和元晟决裂了,没可能再投靠他们。”
周朝宗微微闭起双目,良久,忽然道:“梁王、晋王,不过都是些强弩之末,最多也就一两年的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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