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一朵摇摇欲坠的蒲公英。
她心里忽然生出许多不确定感,甚至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像是一个被忽然间挖掉了一切根基的幼苗,只剩下空虚和恐惧。
“您不能进去,您不能进去。”
外间传来丫头们的呼声,不一时,田嬷嬷卷帘而入。
苏辛立起身来,眼中还有些水气。
田嬷嬷立在当地,老眼通红。
“你们先出去吧。”苏辛如此对众丫鬟说道。
晋蘅临去时吩咐过不许人进来打扰苏辛,只是田嬷嬷身份不比旁人,她们也未敢着实相拦,如今得了苏辛的吩咐,自然唯唯称是,退了出去。
原来昨日晋蘅将苏辛有孕的消息告知萧氏后,萧氏大怔了些时候,夜间无人时方唤来田嬷嬷,却未动怒,只是哀哀地望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田嬷嬷心中愧疚,她当初本是为着替萧氏积德,更兼苏辛当时处境,她是万料不到会有今日的。她缓缓跪了下去,甘愿受罚,却只听萧氏长叹了一回,十年来第一次哭出了声。
田嬷嬷看着苏辛道:“姑娘可还记得当日?”
苏辛看看她,点头。
“老奴不图姑娘有何回报,只是答应老奴一件事可好?”
苏辛瞧向她。
田嬷嬷忽地跪下,“请姑娘成全王爷和子雅小姐,老奴从此给姑娘当牛做马,虽死无怨。”
苏辛疑是自己未听清,“什么?”
田嬷嬷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她道:“子雅小姐也怀了王爷的骨肉,已经拖不得了。”
☆、第七十二章 萧子雅
苏辛如逢雷击。
那边厢晋蘅急急赶到时,萧子雅绣帐低垂,外头丫头三三两两跪着,抽抽咽咽。
晋蘅吓了一跳,忙问人:“可去请大夫了?”
萧子雅素日最宠的大丫头上前,回道:“回王爷,小姐、小姐她不让。”边说边抽搭,好不可怜。
晋蘅动怒,“还不快去!”
外间一阵脚步喧哗,是萧妃带一干人进来了。进来便哭,直一句一个“心肝肉儿”地叫唤。晋蘅虽不似从前那般敬重萧氏,但毕竟十载母子之情,到底舍不下,上去劝了几句,却无济于事。萧氏满面泪痕,嗓子也极为沙哑,眼睛肿着,一望即知是昨夜哭了一宿的。晋蘅因昨日之事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也不好再说什么。
萧氏无子,娘家这唯一的侄女便知同亲生女儿一般,怎能不让她掏心掏肺,一心着想?她上前一把掀了床帐,萧子雅“啊”地一声坐了起来,身上仅着了肚兜和短裤,薄薄的被子倒像是给婴儿盖的,遮住了上面露了下面。
晋蘅一时窘住,慌忙转身。一屋子的婆子丫头倒是俱傻在当地了般没人想起来上前去给萧子雅遮羞。萧子雅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空气中遍是凉凉的味道,充斥在鼻间,让她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实在羞愧难当,汩汩地涌出两行泪来,倒是滚热的,她方始觉得好些,越发委屈,抱着双膝蜷缩在床的紧里头,大声地哭了出来。
萧氏终是不忍,示意身边嬷嬷赶紧拿衣衫送上去,而帐边的小丫头见势也赶忙落了绣帐。
晋蘅摇头,对萧氏道:“这又何苦?只是让子雅受苦。”
萧氏大怒,“她如今为你病得这个样子,还被你看尽了……”一顿,“你怎能再在此说出此番风凉话?你于心何忍?”
李嬷嬷忙上前圆场,“老王妃莫要动气,您身子骨儿最近也不大好,千万保重才是。王爷毕竟年轻尊贵,要面子,怎禁得住您这样责怪?”
将萧氏劝住,李嬷嬷方转脸又对晋蘅道:“王爷也莫要动气,老王妃还不是为了您和小姐着想?不说我们小姐自幼与您交厚,若不是老爷突然过世,只怕现在连小世子都有了,哪就到了今日?便说我是自小儿看着她长大的,自是知道她是个难得纯净善良的好孩子,更兼这般人材样貌、出身根柢,是一万个中挑不出一个的!便是我们这些奴才跟着,也无不觉得有脸面,从心里头乐到外头。这放谁家,都乃是‘君子好逑’,打着灯笼都怕寻不见的良配啊!而我家小姐从来心属王爷,老奴全都看在眼里,这府里头又有几人不知、几人不晓?王爷从前可也是对小姐百般疼爱的,怎的来了个苏姑娘就变了?”
晋蘅刚欲说话,那李嬷嬷做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摆着手道:“今日既然说开了,索性将老奴平日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开,还望王爷恕罪。即便有犯上之处,老奴说罢自回我们府上请罚,便是赔上老命也是情愿的。”
晋蘅见越说越不像,欲开口又被那嬷嬷抢先,“这便是我想劝王爷的呢。男子三妻四妾没什么可说的,何况您这样尊贵潇洒人物。若您真爱那苏姑娘,便不该拿她说事儿,若是因了她使得小姐含恨抱屈,便是人们的议论,都能淹死她。合该先娶了小姐,既全了自来仁义,又得了贤惠娇妻。小姐岂是那不能容人的?您便是再相中了十个苏辛,也没什么了不起。但娶妻当贤,不能辱了王府门面,也是您为父祖争光尽孝的意思。若您似昨晚一意孤行,自背了喜新厌旧、背信弃义、负心薄幸的恶名不提,也实在有辱家声啊……”
“够了。”晋蘅欲打断那婆子的喋喋不休,奈何人家正讲在兴头上,而且是关键处。
李嬷嬷继续道:“王爷您甭急,老奴忠言逆耳,却是句句为了您。您随便找个在朝的相公臣宰问问,老奴所言,是否句句在理?且说今日我家小姐冰清玉洁的身子让您瞧了,虽是不经意,但也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于名节上到底说不过去。古时孟姜女还不只是因了一臂之缘便嫁了那筑长城的万喜良?女儿家最重要的便是名节清白。您个顶得天、立得地的好男儿,难道不明这个道理?事到如今,但凡是个有担当的,此事便无甚可说了。”
晋蘅闻言不禁一叹,若是从前,此话不消人说,他自会大大方方地将萧子雅给娶回来。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道:“世间的道理固然如此。但世俗因袭,世代皆然之事却未必真有道理。昔者古先王相禅,天下大靖,世以为递万世皆然,则何有今日我晋室以一己之姓冠于天下,而不见民争?时移势易,其易者,非一朝一夕,但必有其始。家天下始于夏后,非所爱不婚始于区区晋蘅。”
萧氏怒极,“你说的什么混帐话?子雅好好的清白,及不上你那狗屁不通的歪理?”
晋蘅皱眉,“母亲容禀,若是往日,儿子不识情为何物,必待子雅很好。只是如今心之所系,方明了这世间用以待人之‘好’,原是千差万别的。我对母亲是敬爱,以母子故;对圣上是忠爱,以君臣故;对子雅是怜爱,以兄妹故;对苏辛方是男女之间挚爱,生死以之,肝肠寸断。”
萧妃气得浑身发颤,难为她出此下策,也是被逼得十分急了,但如今看来全然无效,岂不是徒为笑柄?只怕是更伤了子雅那孩子。本来纯净得像一池清水一样,怎奈上天作弄,偏偏如此不公?萧氏忽然悲从中来,只为萧子雅红颜薄命。
晋蘅见萧氏脸色奇差,浑身竟筛糠似的乱颤,心中颇为不忍,但事到如今,如若拖着不说明了,只怕长痛更甚于短痛。他咬紧牙关继续道:“母亲,我当时年幼,已然致使今日负了殷盈、素萱四位佳人,怎能再忍让子雅身受其苦?”
“你……”萧氏气得说不出话来,直在心里着急,恨不能剜了晋蘅的心。
萧子雅忽地从帐中出来,已着好了衣物,只是鬓发有些凌乱,面上俱是泪痕,她直直地走到晋蘅眼前,“蘅表哥,便是如此你也不肯要我?”天知道是得有多么艰难的挣扎才使她最终同意了姑母和李嬷嬷的计策。她心中女儿的自尊此时疯狂反噬,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忍受这一切。
晋蘅望着她,眼中颇有深意,希望她能读懂,他并非嫌弃她,只是,他爱她如自己同胞手足。
显然萧子雅没能明了他的这番独特深情,她只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地便答应了这场滑稽戏,自己连台子上的戏子都不如!虽然她不知道姑母为何这么害怕让她入宫,不惜让她不顾廉耻地做出如此丑态。但她只要知道此时此刻便够了。那个向来疼她的蘅表哥再不像从前那样包容喜爱她。他不要她了。看她出丑也不要她。
萧子雅觉得自己丑恶极了,她看不起自己。她想,父亲母亲都去了,姑母迫使她为此等下作之举,晋蘅明明知道自己的窘境还一个劲儿地欲置身事外,她所能信任的人都不见了,她只是孤零零的一个……想着想着,她忽地向桌角奔去,一头狠狠撞上。
晋蘅本是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不得已转移了视线,不想竟有此一变,慌忙间上前抱住的时候,萧子雅的额头已挨上了那凌厉的木角,虽赖着他未撞个结实,却也浓艳艳的鲜血长流。
萧妃等人俱是吓得一怔。萧氏抢到萧子雅身边哭道:“我的儿,你怎就这般命苦。”哭了一阵,终是抬起头,吩咐众丫鬟婆子退下去,示意郑嬷嬷关好门,方对正帮萧子雅止血的晋蘅道:“你可知我昨夜为何忽然让你娶子雅过门?”
晋蘅一顿。
“你素与陛下交好,难道就未曾发现他对子雅……”
晋蘅皱眉,若是初时未曾发现,到后来他尝尽情人间的呢喃龃龉,又怎会不知三堂兄的心?
“太后与皇后素来不睦,两家外戚争权夺势,倾轧数年。太后知陛下所思,昨日叫我去便是希望扶子雅入宫,与皇后对峙。”
晋蘅一呆。
萧氏看了他一眼,“你知我素来讨厌这种后院之争,才婉拒了多少大臣送女为妾的好意。如今又怎能让子雅入宫受这份罪?更何况,皇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子雅如此单纯性子,只怕进去了连骨头渣都不剩了。那太后将势力二字心中稳坐,当得大难,她可会真去救子雅?不第一个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就是她的好意了。”
晋蘅手一抖,萧子雅也方才明了姑母所为的深意。
萧氏继续道:“如今将事情俱与你说清楚了,你可还会将子雅推出去?”
萧子雅闻言吓得够呛,却知萧氏是为自己好,顿时把刚刚那股羞愤孤立的冲动忘到九霄云外,死抓着晋蘅的手道:“蘅表哥,我不要进宫,我不要去送死,不要。”
萧妃闻之动容,暗自垂泪,咬了咬牙,心想她平生作孽太多,早就该万劫不复了,但为了子雅,何妨再当回十恶不赦之人 ?[-3uww]况且,若是晋蘅同意娶子雅为嫡妻,那苏辛腹中孩儿也留不得!
而这边田嬷嬷直跪了半盏茶时候,苏辛方始找回神智,对她道:“我要静一静。”
田嬷嬷心知自己此行目的已然达成,接下来如何,全不在她所能左右,方起身含泪而回。
苏辛独自信步游去,不让任何人跟随。那些丫头起初哪里肯放,但苏辛脸色极峻,与前时判若两人,实在唬人,便俱不敢相违,只远远地跟着,却经一道花/径一转,竟失了苏辛影踪。
不
☆、第七十三章 娘亲
苏辛甩开了一众没甚真心的跟屁虫,独自游荡。天气很好,她心里既空又凉。她不信田嬷嬷的话,或说她理智上知道田嬷嬷那番话极为可疑。但世事难料,推其时间,恰便是她被贬为奴的时候。那期间发生了什么,谁人知晓?那段日子晋蘅是不喜欢她的,她知道。
萧子雅很乖,乖得发傻,自有一段无伦可爱,更兼那副世上难寻其两的花容月貌,苏辛觉得,从小对着这样可爱的美人儿,不动真心是不可能的。她很理智地开始自惭形秽起来。
继续走着,柳枝柔柔地招摇。向所闻柳乃俗物,但偏偏此番依依之情,令人着实难以割舍。苏辛抚了抚肚子,她不知这里会诞生一个怎样的小小的生命。她的心益发地柔了起来,也像那绒绒的柳枝。
忽地一声奶里奶气的呼唤,“娘!”苏辛一怔,举目望去,正是一个小小的孩童,那模样儿有些脏,小脸儿上青一块儿灰一块儿的,小手儿上全是泥土,却是笑着的,让苏辛一下子想上去抱上一抱。一个仆妇跑上前低斥道:“小祖宗!这里可是你能来得的?快跟我家去。”说着一把抱起孩童便走,边走边给他擦抹着小脏手儿。小孩子却不知母亲的惴惴,嬉笑着揽着年轻母亲的脖子,小手儿往娘亲脸上蹭,一边呵呵地笑着,那小手上分明不是脏,而是满满的欢喜。
苏辛在柳帘后头看着,低头又瞧了瞧自己的肚子,轻轻抚着低道:“若是你以后也这般淘气,我定不会责备你,也与你一起玩儿,可好?娘亲会保护你。”
苏辛爱晋蘅,所以爱这个孩子;苏辛爱这个孩子,所以爱晋蘅?她也说不清楚。但她很爱自己,所以当然会爱自己的孩子。不管子雅有孕是真是假,田嬷嬷既然来了,昨晚萧氏叫晋蘅过去,必是谈到子雅与他的婚事了。毕竟,那萧氏定然已知晓她有喜的事实,很难想象她会相安无事。
苏辛清楚萧氏心中沟壑,自然知道她必容不得自己腹中骨肉。但如何以策万全呢?
不觉间苏辛已走至一座园中,风景亭台,依稀眼熟,忽地一只小雀飞来,正落在苏辛肩上。苏辛将之引在掌心,正是自送了来便养在这青竹园中的喜缘雀。但不知何时,已只剩了这一只念旧的。可见羽漠笙的“夫妻鸟”云云果是骗人的。若不然,倒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
那鸟儿似是闻到了什么奇香,忽地离了苏辛,飞落在一纸扇上。苏辛望去,白衣依旧,柔美依旧,这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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