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看见了自己制作的汉堡,正整齐地在桌上排成一行。她煞费苦心的心意,没想到他连动也没动,不禁一愣,心中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
她反应异样引起了温舍的注意,他的目光也移向桌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汉堡。”林微微。
“汉堡。”鲁道夫。
见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温舍怔了怔,然后不解地问,“汉堡?”
两片面包夹着一块肉叫汉堡,德国有个城市也叫汉堡,这下可把我们可怜的温舍同志给弄糊涂了。
鲁道夫没听他说些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向了林微微,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这叫汉堡?”
废话,林氏汉堡……我能不知道么?
不知道如何搪塞,索性不答,见她抿着嘴,鲁道夫转向另一个护士,问,“你知道什么是汉堡?”
然而,那个护士只是茫然地摇头。
“为什么你知道?”他又问林微微,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她抬头,迎向他的烁烁目光,反问,“那你又怎么知道汉堡?”
鲁道夫没料到她会反问,被她问的一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凝视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湛,水波荡漾,充满了感情。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这一扇窗,这一眼他似乎触及了她内心深处的灵魂。他看到了她的期待,她的盼望,她的依恋,她的俏皮……她眨着眼睛微笑,而这个模样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少爷,您就带我一起去英国吧。
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我要跟你一起去英国!
你答应,我就放开。
好,公子爷,我的终身幸福就握在你手里了。
简妮……
当时她摇着他的手臂,恳求自己带她去英国,也是这样一副眼神,充满了期待和希望,依恋和俏皮!
有这么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简妮,可是,这个想法也只是电闪雷鸣般地掠过。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前这个亚洲女孩怎么会是她呢?
两人正眉来眼去,无声地交流着,就听房间那端温舍锲而不舍的追问,“汉堡到底是什么?”
鲁道夫收回目光,答道,“是我年少时喜欢的一种食物。”
“就是这个?”他指了指桌子上的汉堡,见鲁道夫点头,又问,“好吃吗?”
“好吃。”
“可以试试吗?”
“请便。”
温舍咬了口,挑起眉头,看了眼他,道,“不错啊。”
鲁道夫淡淡一笑,道,“味道和以前不一样。”
闻言,林微微偷偷瞄他,暗暗叹气,唉,怎么能一样!之前是玛格丽特婶婶调的牛肉酱,现在是她林微微做的,两人的烹饪手艺一天一地,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磨磨蹭蹭地,可还是做完了所有的工作。不情愿却也无奈,林微微和小护士一起退出了房间,房门砰地一声,再度被关上。
屋里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交谈声。
“你还没有忘记她?”温舍看着他,道,“都那么久了。”
鲁道夫沉默片刻,然后道,“我有种感觉,她回来了,而且……就在我的身边。”
“别傻了,死人怎么会回来呢?三年半,灵魂早就上了天堂。”
他不答,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他宁愿相信,简妮不愿见自己,也不愿去接受她早已离开人间的事实。现实已经够残酷,就让他心底还存有一丝希望,哪怕只是幼稚的幻想也罢。
温舍一叹,没想到这个外表冷酷的人也是个痴情之人。不过,一根筋通到底,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林微微从医院下班回家,踏着辞旧迎新的钟声,一路上都有小孩在放烟火,忍不住驻足观赏。
目光不经意地滑向前方,不知何时,她的对面站了一个人,是鲁道夫。寒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胸中的心脏越发有力地跳动起来。
一声脆响,烟火升天,继而爆破,顿时将整个黑沉沉的天际照得通亮。昙花一现之后,又回归了平静。然而,在光明和黑暗相互交替的这个瞬间,简妮的影像在他眼前电光雷石般的一闪而过,两个不同的人却在刹那交错重叠。
他跨出脚步,向她走去。
……
他缓缓地低头,凑近她的脸。他要吻我……当这个意识闯进脑海时,她几乎不敢相信。宛如身在梦幻中,可是他确实低头亲了她,她的唇上有他的温度,先是一个轻悠悠的吻,然后慢慢地由浅入深。
143第一百三十三章 最远的距离(下)
通过几个星期的抢救,重伤人员的病情总算是稳定下来,一些受了轻伤的也逐渐安排出院。好不容易和鲁道夫重逢,话都还没说上几句,他又要离开,太叫人失望。真不知道等他出院之后,还能找什么理由和借口去接近。
唉,烦呐,真是好烦人。
林微微哀声叹气地拎着饭盒,满怀心事地去值班。从拐角处转出来,前脚刚跨入医院大门,就远远地瞥见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从内堂走来。看到最中间的那个,她的小心肝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一个侧身躲到旁边的墙壁后。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鲁道夫他老爹——外交部长里宾特洛普。
几个人在大门口站停,其中有鲁道夫,有温舍,还有两个素未蒙面的人。他们在那里交谈着,气氛融洽,只见里宾先生叮嘱了几句后,便伸手为儿子整了整领徽。他看鲁道夫的眼中满是关怀,诚然,对于自己的子女,他是一个慈爱的好父亲。可是,林微微仍然无法压制自己心中对他的恐惧,始终无法忘记,当初就是他和西蒙准将,一起判定了简妮的死刑,将她送进集中营。
如果不是弗雷德,简妮也确实会不负所望地死在牢营里,对他这类高官而言,捏死一条性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以前,简妮虽然是二级混血,但好歹还是帝国的公民,而现在的林微微,不但不是公民,还是一个被他们所唾弃的劣等人种。要被他知道,她对他的儿子有企图,这位中将先生又会如何对付她呢?真是不敢想象啊。
本来,要和鲁道夫破镜重圆已是十分不易,这一条路可谓是迷雾重重,现在还要加上各种障碍,更是没出路了呀。
唉,唉,唉……人生好无奈啊。
显然,里宾先生是来办私事看儿子的,所以离去时也没行举手礼。剩下的年轻人又交谈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人都走得差不多,只有鲁道夫还站在门口。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斜靠在门板上,目光投向父亲离去的地方,一脸若有所思。
他不离开,林微微却不能一直等下去,同事还等着她去换班。于是,只能从旁边的墙后走出来。
看见她,鲁道夫转了转眼珠,淡淡地瞥来一眼。那么陌生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想起以前他对简妮种种的好,心里堵得叫人受不了。抿起嘴,她努力想向他微笑,偏偏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只好垂下头,快步越过他,仓皇而逃。
越是想逃开,越是逃不开。她走得太过慌忙,没料到楼梯口会有人冲下来,一时收不住势,被剧烈地撞了一下。手一松,她的饭盒子飞了出去,里面的汉堡摔成了肉饼子。
坐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那撞她的人想过来扶她,却被她漠视。呆呆地望着前方,大脑在这一刻当了机,一片空白。腿痛、手痛、心也痛,全身上下的感官中似乎只有痛还存在。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而她的心脏也随之跟着跳动,一下又一下。
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她的汉堡,装入饭盒,然后又转身向她走来。他在她面前站停,因为身形太过高大,微微不得不抬头仰视他。她眨了眨眼睛,不是梦境,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确确实实是鲁道夫。
他定睛凝视了她许久之后,将食盒递过来,林微微本能地想伸手去接。然而,在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认识简妮。”他看着她道,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林微微沉默,这一刻不是她矫情,而是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
“简妮在哪里?”他问,眼底有一簇微弱的希望之火在跳动。
简妮在哪里?简妮已经死了啊!她抿着唇,别开眼不去看他,不忍熄灭他的希冀。
得不到回答,他又问,锲而不舍,“简妮是我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我们失散了很多年。所以,请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语气中充满了恳求,如此冷漠高傲的一个人,竟肯在这个陌生的异族人面前低声下气,流露出他真实的情感,真是叫人不可思议。
她咬着唇,始终不肯正视他。寂静的空气中满满的都是压抑,啃噬着彼此的心。
所有的一切,只要和简妮有关,就让他无法冷静下来。那一束阳光好不容易照进了隐晦的心灵,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放手?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开口坦白,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反复摇晃,反复追问,固执地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做汉堡的人,究竟在哪里?”
被他捏的浑身发痛,不得已之下,她只得将目光再度投向他,却在下一秒撞入那一双蔚蓝的眸子。怨和怒在他的眼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看得人心惊,更看得人心碎。它们仿佛在控诉,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
那么悲伤的一个瞬间,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满眼皆是无奈。明明他爱的就是她林微微的灵魂,却束缚在简妮的身躯下,两人都得不到解脱。所爱之人在眼前,不得相认,这可真是一个可笑又可悲的恶作剧。
笑着笑着,却笑得满是心酸。横在他们中间的,不光是生与死的界限,还有中西方的文化差异。要如何让一个信奉基督教的人相信,灵魂可以附身?灵魂可以转世?灵魂可以轮回?
得不到答案,他最终颓废地松了手,站起来,心灰意冷地转身。
见他要走,林微微一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不禁叫了声,“鲁道夫。”
他脚步一滞,却没停。就这样错过,实在是不甘心啊,林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唤,连名带姓。
“鲁道夫﹒冯﹒里彭特洛普。”情急之下,她念错了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颤,顿时站住了脚步,记忆中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鲁道夫﹒冯﹒里彭特洛普!
是里宾特洛普!
哎呀,不要那么绝情嘛。
……
见他站住,林微微擦了一把眼泪,道,“有一首诗,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她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继续说道,
“Die weiteste Spanne in der Welt,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ist nicht die von der Geburt bis zum Tode.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Sie ist wenn ich vor deinem Antlitz stehe,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du aber nicht weisst, dass ich dich liebe.你不知道我爱你。
Die weiteste Spanne in der Welt,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ist nicht wenn ich vor deinem Antlitz stehe,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du aber nicht weisst, dass ich dich liebe.你不知道我爱你,
Sie ist wenn meine Liebe meine Seele verzueckt, 而是爱到痴迷,
ich dir dies aber nicht sagen kann.却不能说我爱你。
Die weiteste Spanne in der Welt,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ist nicht wenn ich dir nicht sagen kann, dass ich dich liebe.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
Sie ist wenn meine Sehnsucht zu dir so tief liegt, 而是想你痛彻心脾,
ich aber diese nur in meinem Herzen verschliesse.却只能深埋心底。
Die weiteste Spanne in der Welt,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ist nicht wenn ich dir nicht sagen kann, dass ich dich vermisse.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
Sie ist wenn wir uns verlieben, 而是彼此相爱,
wir aber nicht zusammen sein koennen.却不能够在一起。”
话音落下,四周又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怔了好半晌,然后转身回望她,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苦笑,一字一顿地道,“你的简妮一直都在这里,只是你再也认不出她。”
闻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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