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璇还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脸上带有近乎迷恋般的崇敬。他对这表情极为厌恶,皱了皱眉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程嘉璇大喜,以为他对自己终于有了些重视,连声道:“好!好!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就是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是不知道的,我也设法替你查清楚,再来禀报……”江冽尘冷冷道:“有什么好高兴的?我需要什么情报,自有途径获知,还用得着你去查?你给我老实回答就行了。”程嘉璇规规矩矩的应道:“是,我一定老实。”江冽尘道:“那我问你,你识得我么?知道我是什么人 ?[-99down]”
程嘉璇道:“远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识得你了。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好厉害,好威风……”江冽尘冷笑道:“有哪个人自称厉害,却会伤成这样的?胡说八道有什么可说?”程嘉璇道:“那是他们以多欺少啊,胜之不武……”江冽尘道:“你以为是比武切磋?他们正是要一拥而上,合力来杀了我。要说是真正高手,理应在千军万马中仍能全身而退。该死……倘若本座神功已成,怎会再惧于那群杂碎……”程嘉璇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等你练成了功夫,就再去找他们报仇……”江冽尘道:“与你无关。你继续回答。”
程嘉璇讨个没趣,尴尬一笑,道:“我知道你是祭影教教主,名号叫做‘七煞圣君’。我既然敢孤身救你,就不怕从此与正派为敌。”江冽尘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救我?想借机出名?呵,那得说一声恭喜,心愿定能达成。你救了魔教的教主,这份名声哪还小得了?不出半天就能轰动江湖,只可惜怕是臭名远扬,与你初衷有违。”
程嘉璇急道:“不……不是的,我打小就不爱出风头。最盼着能隐蔽在人群中,谁也认不出来,那才能自由自在。”江冽尘道:“那你却要去做这大逆正义之事,岂非自讨苦吃?”程嘉璇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可我……我都是因为你啊!我不为名,不为利,也不敢要你的回报,只是简简单单的想为你做些什么,让你能够开心,我也就开心。”
江冽尘心道:“这贱婢百般花言巧语引诱我,难道我会上当?也不知她到底是谁派来的,那人又想让我做什么?”强忍着不耐道:“你怎会知道我?谁跟你提起的?原话怎么说?”盼着她年幼无知,经不起诈,直接都招了出来。程嘉璇道:“我们……几个月前……在赫图阿拉荒村中见过的,你不记得我了?”当时程嘉璇硬拉着玄霜去同他搭话,结果却是扭扭捏捏,只说了几个字便接不下去,江冽尘其时失手将断魂泪给沈世韵盗了去,满心都是如何夺回,对这小女娃也自是全无印象。遂又想起另一要提,道:“你是什么身份?去那边目的何在?”程嘉璇一路跟踪,只怕他说过的许多隐秘之言不愿给外人得知,为迎合他心愿,也只好装傻充愣。想起玄霜当时信口捏造的谎言,道:“我……我是附近村子里放牛的,和我弟弟闲来无事,听说那边村子里有宝……有神仙,就跑去玩,也是看个热闹……你知道……我家被灭满门之后,我逃了出来,只盼着躲得越远越好,让那些坏人找不到我。最后……直逃到边陲之地,被一户农家收养,那弟弟也是这家伯伯的儿子,所以……那个……我……”她讲了一句忽然记起,先前已说出与程嘉华是失散兄妹一事,总算及时补救,将真实身份半真半假的扯了进去,才算勉强圆了谎,背后却已惊出一身冷汗。心里不住埋怨:“我可真蠢,好端端的提什么赫图阿拉?”
江冽尘道:“我没求你救我,自然也不会道谢。这村子的事就算给你蒙混过去,我只问你,祭影教总舵并非能轻易踏足之处,常人避之唯恐不及。正派狗贼攻进来的那天,你为何会出现在密室里?跟他们是一帮的?”程嘉璇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我一个放牛的农家女,哪有机缘识得那群英雄豪杰?那天我到镇上送信,见到大群队伍,场面壮观……我……我自幼好奇,喜瞧热闹,所以就跟在队尾,想去看看是否有什么赶集庙会一类盛事……”前期尚可抵赖,但那一条横空铁链,如无内功造诣绝难通过,却又如何掩饰的好?她心中惊惧,只觉这谎话欠缺深思熟虑,编得不大对路,言语也接不下去,结结巴巴的停了下来,双手无意识的扭着衣角。
江冽尘对她一番说辞全然不信,但想若真有人指使,事前也该先教给她精细辩法,不致如此手足无措。当下仍装作若无其事,道:“你是在所有人面前救我的?只你一人 ?[-99down]还有同伙没有?”程嘉璇道:“是,他们都是来对付你的,只有我……只有我真心支持你,想帮你……”江冽尘直接打断道:“好,你武功怎样。”程嘉璇尴尬地一笑,道:“不怎么样,我学武时不够专心,总想着偷懒,至今也只会些花架子。”江冽尘道:“是么。”突然一把扯过她手腕,两指按住脉搏。程嘉璇又惊又喜,微有些颤栗的向下凝视,感到他指尖极寒,自己心里却是暖意融融。江冽尘此举仅为确知她内力深浅,若是让她试演武功,还可有意露拙,但脉门波动却是难以作假。只觉她脉息缓慢微弱,不似有甚功夫,对事实真相更是难以推知。于是继续试探,道:“只会些花架子是罢?那群正派狗贼都是吃干饭的,眼睁睁任你来去自如?”
程嘉璇道:“那也不是,我……我当时用了烟雾弹,能让他们暂时不能见物,然后……再逮住这空档……哎,还是仰仗于先前所创下的声势,那全是靠了……”站起身跑到庙中角落,拾起一个草堆,将外层草料拍下,小心的捧出一把银白色长剑,道:“都是借助这一把剑了。它……听说它是上古流传下的宝物,叫做残影剑。”她为着自己藏有异宝,就迫不及待的要在他面前炫耀招摇,一时竟忘了残影剑本就是魔教镇教之宝,他身为教主,更是没理由不知。这只能怪女人遇上爱情,全都没了大脑,古来如是。
第二十六章(3)
江冽尘见到失踪已久的残影剑突然出现在面前,心里一凛,隐约记起昏迷中仿佛也听得众人叫过“残影剑”。但这把宝剑被楚梦琳私自带走,此后就没了踪影,难道这少女竟与梦琳之死有所关联?强忍激动,道:“残影剑怎会在你手上?快说!”
程嘉璇道:“那是敝上交待……”说到半途忽感有异,似乎自己是无意中犯了个大错误,正想掩饰,江冽尘追问道:“交待什么?”程嘉璇在他面前,便觉一层无形威势沉沉压迫,竟是不敢扯谎,吞吞吐吐的道:“要我……要我到各处山头,用这把剑与掌门人比试,为祭影教耀武扬威。在华山、点苍则须下手加倍重些。再将昆仑派梁掌门捉拿回宫……”她才说出一个“宫”字立即醒觉,但先前说的连贯,停顿不及,仍是清晰的说了出来,再要圆谎已自不能。江冽尘回想起李亦杰等人在密室中连声喝骂,都是指责他杀害自己师父,那时还不明就里,只当这群人是无理取闹,也不以为意。此时听她说起方才恍然:“原来就是她在陷害我!……”立时想出掌将她毙了,转念又想祭影教覆灭已成事实,再难挽救,眼前查出她幕后主使才是关键。何况他久历江湖,早学会了处变不惊。将心头火气压了下去,道:“你继续说。”
程嘉璇也不知到底给他听出来没有,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为隐瞒指使者身份,只有将缘由归在自己头上,尽量说得合理可信,才能令他不致怀疑,道:“我是利用任务之便,有心报复。我全家都是被祭影教所灭,害我自幼与哥哥失散,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个仇是定要报的。即使不是出于主子命令,我也会这样做。”江冽尘不耐道:“什么叫为祭影教所灭,我等哪有闲时理会你家闲事!当年陈府无故遭灭满门,根本就是……”这又是一桩冤案,全因沈世韵栽赃陷害,与此次行动如出一辙。但想几天前在那密室之中,暗夜殒口口声声说自己害死了梦琳,这天大的冤枉也未向人解释,如今又何必向这小丫头澄清真相?冷哼一声道:“你果然是来报复我的,还不承认?”
程嘉璇虽要掩盖事实,但也不想让他因此而误会自己,忙道:“不,我不要报复你,不要报复!再说下这命令的也不是你……”江冽尘淡淡道:“如果是呢?”程嘉璇摇头道:“不……不怎样。祭影教已灭,我绝不为此迁怒于你。否则,我也不会冒着危险去救你了。”江冽尘道:“你说这也是你自作主张,你主子并不知情?那你回去以后,不怕给她责罚?”程嘉璇还道他忽然关心自己,忙道:“我都想过,我以后就不再回她身边办事了。反正……她属下人手众多,不差我这一个。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不管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江冽尘道:“我去皇宫又如何?你要跟着,就先得乔装改扮,提防着给你先主子认出来——”程嘉璇不知是计,脸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沉吟道:“不错,她是个精细人……”江冽尘冷冷道:“你连江湖上的草莽贼寇都无缘结识,认的主子来头倒不小,连皇室中人也给你攀上了,嗯?”程嘉璇脸色霎时全白。她在江冽尘面前始终是以仰慕的眼神观望着他,心神俱醉,口边完全不加把门,这才不知不觉就中了圈套,将不该说的都漏了出来。往日单凭她耍几个小聪明,也不该似这般狼狈。
江冽尘对于陪她玩这讯问游戏再无兴趣,道:“别再装了,你以为能骗得过我?我劝你还是识相些……”程嘉璇不等他说出威胁之言,脱口道:“我……我是韵贵妃娘娘的侍女。”
江冽尘早已疑心此事,但听她亲口承认,感受还是颇为不同。冷哼道:“沈世韵看人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像你这种废物也拿得出手。上次在赫图阿拉,也是她交待你埋伏在左近?”程嘉璇神色尴尬,委屈得似乎就要哭了出来,道:“不是,是我在暗中跟踪。我听说那荒村地底藏着一座陵墓,是穆青颜前辈为庄王爷秘密修建。‘七煞绝音琴’就是从冥殿给人寻着,或许索命斩也藏在那里。我是为打探此事才以身犯险。至于……会遇到你……那就只是个意外了……”江冽尘道:“难为你也知道七煞至宝,沈世韵得了断魂泪和绝音琴,仍是贼心不死,她是派你来一路监视我,找全了宝物就趁机盗取?”程嘉璇道:“她没算到你在受各大派围攻后还能活命,只是我……是我……对你……我……不想看你有任何危险,你能明白么?以前有一位叶赫的格格,也在韵贵妃手底当差,一向最受她器重,她虽然死得早,可我却还十分羡慕她。”江冽尘不耐道:“又关洛瑾什么事了?”在他眼中,那一段过往虽不堪,究竟也是他独有的珍贵记忆,不容旁人肆意触碰。程嘉璇却不顾他避讳,自顾自道:“她是献出了生命,至少……至少能在你心里留下刻痕,让你一直记得她。洛瑾姑娘曾为你做过什么,我也都可以做到,我已经决定背叛韵贵妃了,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么?”
江冽尘心道:“我记得她?”这才想起了洛瑾,那也是一个痴心不悔,甘愿为自己而死的女孩儿。她受沈世韵威逼,却始终不愿改变心意,走投无路之下,在后院投井自尽。那时江冽尘就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她半身伏在井口,不住抽噎,口中低声哭诉,说的都是对自己的爱意,请求自己相信她从未背叛。又将自己头上珠钗、身上配饰一件件摘下,放在井边的青草地上,又道:“韵妃娘娘,是我对不起你,你利用我,我也并没怪过你。我……我知道你恨他,为报仇可以不择手段。可我……也是真心爱他啊。夹在你们这对冤家之间,我左右为难,已是太累……太累了。最终只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这是我立场不坚的报应……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想背叛任何人,可我更不愿背叛自己。我不能忍受活着受他憎恨,宁可一死以示清白。任凭我尸身朽烂,成泥化灰,此情终不改。韵妃娘娘,原谅我再也不能伺候您了!”说着朝前一栽,身子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般坠入井底,很快就听到沉闷的“咚”一声响。江冽尘眼睁睁的看她自尽,只冷笑一句此女倒也烈性。虽与设想有所出入,毕竟还是实现了让沈世韵逼死至亲姊妹的原目的。以后便可令愧疚、怨恨久久折磨着她。正是抱了这般心态扬长而去,回总舵后也很快将这与自己有过一夜之欢的少女忘了。现在程嘉璇却来说羡慕自己曾经的棋子,想到就只觉滑稽。跟她说了这半天话,伤处又隐约作痛,道:“沈世韵的新狗是么,你现在给我滚远一点,别打搅我练功!”又补充一句:“记着不准出这座庙。”
程嘉璇满脸悲哀,几颗泪水掉出眼眶,却不敢发出抽泣之声。慢慢走到角落坐下,想起他还肯让自己留在庙中,或许是起居尚有不便,仍需人服侍。但再要从旁偷看他,终究是拉不下这个脸。躺倒在地,拉过一摊茅草当作被子,盖在身上。几根硬硬的草茬戳得她下巴、脖子都是又痒又痛。不断无声的流泪,心情既喜且悲。喜的是终于能当面跟他说话,悲的却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始终便如审犯人一般。她虽是受到极大侮辱,满心情意却依旧蓬勃旺盛,期盼日后事事依从,能有望讨得他几分欢心。现在自己毕竟还有点利用价值,也是好的。一边想着,终于哭得乏了,沉沉睡去。
以后接连几天都是如此,江冽尘每日全心练功,将她当作空气。程嘉璇只怕再惹到他,乖乖的待在墙角,很是听话。约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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