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微沉,试探着足以承担自己重量,便逐渐将身子整个儿仰卧上去。心道:“我没有提起你,绝不是不念着你,而是我们之间的记忆太多,也太珍贵,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味。可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那浮莲托着她,又经水流冲荡,也随着动了起来。楚梦琳初时一惊,接着暗暗自嘲:“不是说将一切都看开了么?那还怎会害怕?”想到自己也如这浮莲一般漂泊不定,无依无靠,瞬间生出种同病相怜的慨叹,双手拢到胸前,心道:“随它带我飘到哪里,且看何处是我最终的归宿。”莲叶在江面时而高起,时而下沉,又觉这江水如同命运,自己一生便是在其中浮浮沉沉,全受它尽情拨弄。仰望天空碧蓝如洗,悠远深邃,朵朵白云漂浮,心道:“多美的蓝天,不知那九重云霄之上,是否真有神明?大概有的罢……他们能够脱离俗世烦恼,一定每天都无忧无虑……那本就是属于神仙的欢愉,而不是凡人的欢笑……”想到自己作恶多端,满手血腥,死后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这样美丽的蓝天却再也没机会看了。此时胸口又泛起不适,前几日被扎萨克图一掌击中,再经跋涉劳顿,内伤复发。咳嗽了几声,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滴到莲叶上,又扩散流入江水。脸上也感咸涩潮湿,原来是泪水混合着血水,奔涌泛滥。心里仍是一片平和,只想:“恶有恶报,连一刻的安宁也不留给我。”莲叶转过山坳拐角,离开了树荫遮蔽,洒下一大片金灿灿的阳光。楚梦琳却感双目被泪水浸得酸疼,光线耀眼,难以长久直视。慢慢阖起眼帘,其间又充满对蓝天的无限留恋不舍。直到彻底将眼球覆盖,双眼仅能感受到朦胧微芒。只余日光暖洋洋的照耀眼皮,手脚却是逐渐冰凉。≮我们备用网址:www.99down.net≯
莲叶越飘越远,直至不见。江面浮动着一层鲜红的血水,潺潺流淌。一阵北风卷过,岸边的桃树枝条随风抖动,花瓣纷扬飘落,如同出殡时抛洒的白色纸钱。落入水中,粉色映衬着血红,顺流而下。起初极是醒目,但经浪涛几次翻涌,渐将血迹冲淡,水波又恢复了原先的碧绿。江河湖海终日奔流不息,在无尽的冲刷中,也将史上诸多籍籍无名之辈存在过的痕迹清洗得一干二净,了无影踪。赏花人已逝,唯余漫天飞花,空自飘零。
正应了前人诗句: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上卷完————
第二十一章 乾坤复始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清初乱世,各方势力并起,首推为明朝旧部统权,史称“南明”,前后持续约十八年。然大势所趋,终不足挡清军势如破竹之威,弘光政权当先覆灭。顺治二年闰六月廿七日,朱元璋九世孙唐王朱聿键经奉为隆武帝,廿八日明鲁王朱以海监国于绍兴。八月廿八日,隆武帝于汀州遭清军擒杀。鲁王政权腐败,顺治三年六月,不战而溃,即告灭亡。十一月初二,大学士苏观生、隆武辅臣何吾驺等于广州拥立朱聿键之弟朱聿鐭为绍武帝。十一月十八日,明神宗之孙桂王朱由榔于肇庆称永历帝。同年十二月十五日,清军李成栋部攻入广州,朱聿鐭等皆死。各政权一一倾覆,南明逐渐土崩瓦解。清廷昭告曰“兴兵一举,本无意兼并,只为明清和好,但因李自成作乱,致明国祚灭亡,清军自关外整旅入关,乃为代明雪恨”,以定民心。战乱中人命危如累卵,哪去理会朝夕间沧海桑田?时光更替,岁月流转,几度秋去春来,历数载寒暑易节,转眼已是顺治六年四月。其时唯永历政权尚自负隅顽抗,而武林中两股贼党势力独大,一为中原“祭影教”,一为太行山“青天寨”,势成鼎立之局。朝廷多番出兵平定,依然莫能奈何。
据实而论,战乱惨祸牵连各地,为害甚广,所谓“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致众民生日蹙,而皇宫中却仍是一派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景象。正当疆场血战,又一位大将胸背皆中数箭,犹自横刀舞枪,终力竭倒地,深恨未能多斩敌将之际,一名年约五岁的孩童正丰衣足食地坐在吟雪宫正殿,伏案学书。他便是清帝最宠爱的韵贵妃之子,取名爱新觉罗玄霜。子凭母贵,年纪轻轻已封为多罗凌贝勒,只因幼小尚难自理,未赐府邸,仍在吟雪宫与母妃同住。顺治与韵贵妃曾有承诺,是以敕封太子的昭告虽未正式颁布,他也早已是公认储君。众嫔妃多有愤懑不服,但韵贵妃当时嫁入宫中,跨越进阶次序,直封为妃,六年间手段甚为凌厉,排除异己,笼络百官,又是皇上的得力助手,产子后更晋为贵妃。各人冷眼旁观,均知与其作对绝无善终。宫中各位阿哥格格自小受母亲教诲,不可与玄霜接触玩耍。以故玄霜从小长大,旁人忌惮韵贵妃势力,不敢肆加欺凌,却是倍受冷落孤立,整日独往独来。玄霜不以为忤,帝王家子弟生就心机深沉,而他又胜之远矣。且颇善伪装,在父皇面前故意展露雄才大略,对其余长辈则假扮乖巧听话,由此招来不少疼爱偏袒。
唯一亲近些的仅有新晋宫女程嘉璇,她是摄政王的义女,身份原是十分尊贵,因“多加历练,以养德行”之故,送入吟雪宫当差。她比玄霜也大不了几岁,初时不苟言笑,毕恭毕敬的服侍,玄霜偏对她有些兴趣,屡次轻言薄戏,程嘉璇气不过,回了几句嘴,玄霜言辞活络,借竿上爬,没多久就搭上了话头,常逗得她咯咯直笑。其后两人日渐熟稔,无人时玄霜特许她没上没下,不必拘主仆之礼。
玄霜的习字师傅是顺治二年间的新科状元汤远程,他也是个面容儒雅的清俊少年,性格随和开朗,与韵贵妃又是故交。玄霜初次见他,先自生出些好感,不忍驳了他的面子,于他讲授也虚心听取。玄霜慧根独具,资质极佳,有过目不忘之能,进境神速。汤远程幼时家境贫寒,为求高中状元,暗中下过一番苦功,每日里起早贪黑,熟背儒学经典,往往点灯熬油,将一本书连抄几遍,也是毫不稀奇。便觉若要记牢,惟有反复抄录一途。以己度人,令玄霜也依样抄书。苦了玄霜早已倒背如流,大意尽通,还得再多花死功夫。汤远程也提前受封为太子少师。玄霜明知是皇阿玛为了鼓励他读书,用这偏门法儿暗示,只觉好笑。在此方显出稚龄顽童的机智调皮,将功课都摊派给了宫中侍卫。知道如专盯一人,日久必起抗拒,便和侍卫打弹子,败者自认倒霉。又想众人字迹各异,别给瞧了出来,专门寻了本字帖以供临摹。久而久之,竟训练出侍卫均能写得一手好字。
拿去交差时,汤远程从未发觉,还直夸他认真。有道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侍卫虽给培养的笔迹相同,他自己却没练过,一日在韵贵妃面前考察功课,他提笔写了几行字,当即露出马脚。虽经汤远程求情,仍然受了重罚,并责令众侍卫,再有违犯,扣除当月月钱。玄霜宽慰道:“不怕,你们被罚了多少,我翻倍补给你们就是。我大小也是个贝勒爷,这点钱还能出得起。”侍卫便又动心,那边挨了罚,这边还能得着双份,倒有意盼望挨罚。韵贵妃又生一计,复令“既天性所喜,不妨成全。再视有违者,翻倍抄书。”玄霜宽慰道:“不怕,你们哪个被罚了,我就命全体侍卫一齐帮忙。”这一回众人叫苦不迭,都怕问题出在自己头上,得罪了大伙儿。又怕他人违反,连累自己,竟形成种互相监督的风气。玄霜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只好老实了一阵子,但他总是不甘服软。一日见程嘉璇所写家书,和自己笔迹极为相像,可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她代写,定能瞒天过海。于是时常软磨硬泡,程嘉璇同意帮忙,却也不愿吃亏,总能提出个条件来,好在都是些轻而易举的小事,两人交易便算正式达成。
这天吐蕃克什米尔地区古格部赞普进京朝贡,献上几匹汗血宝马,又名阿哈尔捷金马,产于土库曼斯坦科佩特山脉与卡拉库姆沙漠间的阿哈尔绿洲,为世上最古老马种之一。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多为帝王所乘坐骑。然而这几匹性子暴烈,难于驯服,几名马夫都被踢伤,此时正由御马监看管。玄霜亦有争强好胜之心,听后心痒难耐,恨不能插翅飞往。然而功课还堆了一大摞,上半天刚和程嘉璇拌嘴,惹得她使小性子,只推说“没什么事交待”,便不肯再帮忙。无论玄霜说多少好话,她也是无动于衷。玄霜又扯着她衣袖,软语哀求道:“好姊姊,算我错了还不成?只要你放出话来,我给你赴汤蹈火。一旦去得迟了,就怕驯服烈马的头功给旁人抢了去,堕了咱们吟雪宫的威风,岂不大是遗憾?”程嘉璇就坐在他身边,板着脸道:“什么好姊姊!你就是叫我好妈妈都没用,不行就是不行。”玄霜见软的没效,索性撒起赖来,道:“你要我叫好妈妈,可非想做我额娘了?哎,我明白了,你是当宫女厌了,也想做妃子玩玩。”程嘉璇没料到他能将两件全不相干之事生拉硬拽到一处,稍感错愕,又觉滑稽,也不去答他。玄霜拍着手,又笑又叫,道:“是了,定是如此!你有这个愿望,我可以替你向皇阿玛提啊!唔,不对,你是摄政王的义女,辈分挺高,说不定能跟皇上平起平坐,我就说你自恃身价,待人骄横。”程嘉璇冷哼道:“行啊,若是不怕皇上对你印象大打折扣,你便去好了。”玄霜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一听就是胡搅蛮缠,只能显得品性顽劣,那么苦苦营造的精明强干可就全白费了。暗自捉摸程嘉璇吃软还是吃硬,试探道:“你瞧,我就是这张嘴缺德,姊姊还当真生我气呀?这样好了,等我大功告成,定当送一束乌黑发亮的马尾巴毛给你。”前半句说得一本正经,直到提起马尾巴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嘉璇啐道:“说话没个正经,我不跟没诚意的人打交道。”玄霜忙道:“好啦,好啦,我定当再选一匹马,认你做主人,这个礼可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程嘉璇听着他油嘴滑舌,也觉说得有趣,火气渐渐消了,道:“这还差不多。哼,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帮你写字是可以,不过韵贵妃娘娘吩咐过,你没完成功课前不准离宫半步,她还会不定期前来查看,侍卫一定盘查更紧,你要怎么出去?”玄霜装出一幅可怜相,长吁短叹的道:“关得这么严,我是她的儿子,又不是犯人!”看了看程嘉璇,灵机一动,道:“有了,咱俩互换衣服,我扮成你的样子出去,学着你扭扭捏捏的走路,到时谁敢动手动脚,我就大叫非礼,嘿嘿,妙!妙!我只跟你相处得多,要我扮别人,还真不大容易。”程嘉璇翻个白眼,道:“娘娘腔,亏你想得出来!你怎地这般没出息,就想着扮女孩子?”玄霜故意道:“是啊,我真没出息,怎么会想到扮你呢?这不是自降身份?”又装作恍然大悟,道:“小爷这等英俊潇洒,让你扮成我,的确不大妥当。好罢,我答应你,绝不追究你把我扮丑的罪过。”说完这话,连忙跳开几步,程嘉璇却没发作,仍然坐在原位不声不响。玄霜又掂起脚走近她,推了推她的肩,叫道:“喂,你怎么啦?又生气了?”
第二十一章(2)
程嘉璇拣起桌上毛笔,在砚台中来回摩擦,叹道:“贝勒爷,奴婢人微言轻,哪里敢生你的气……”说到半途,忽然倒转笔杆,反手戳出,狼毫蘸饱了墨,直逼玄霜面颊。玄霜吃了一惊,将那笔杆当成一柄长剑,下意识的就想以所学武功拆解,总算及时遏止,念道:“好男不跟女斗。”向外一偏头,朝她手腕轻轻一推,程嘉璇笔尖回转,在自己脸上划出一道墨渍。玄霜拍手大笑,道:“害人害己,活该,活该啊!”程嘉璇循着脸上湿处,抬手重重抹了几把,墨水未干,给她抹得四散化开,半张脸都成了黑色。玄霜笑道:“你这可变成小花猫了!哎,不肯扮我,却要去扮猫,这又何苦?”程嘉璇气道:“打你个幸灾乐祸的小鬼头!我非把你的脸也画花了,让你去做大黑猫。”举起毛笔冲了过来。玄霜一次得手,更不愿再让她得逞,嘻皮笑脸的在殿中到处躲避,他练过些轻身功夫,虽然修为较浅,但闪避的灵活程度已远远超过程嘉璇。有意卖弄,一只脚搭在身后椅面,冲她吐吐舌头,扮个鬼脸,等她举着毛笔赶到面前,脚尖一蹬,向后倒跃,姿态潇洒的掠过椅背,接着将椅子一推,挡住她路,左右虚晃两次,又转身奔逃。不料闪得太急,后退时撞到一个小太监。先是重重踩了他一脚,接着背部也撞进他怀里。那小太监刚刚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个食盘,他是第一天当差,忘了通报,谁知就这么巧,撞出祸事。吓得一哆嗦,食盘脱手而落。玄霜迅速抽身转步,右膝一矮,顺手抄起食盘,搁在一边桌上。程嘉璇行将戳到他鼻尖的毛笔也距一寸处生生收住。
那小太监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奴才该死,冲撞了贝勒爷,求贝勒爷开恩,贝勒爷恕罪!”玄霜道:“起来说话。你干什么来啦?”那小太监看了眼桌上食盘,道:“奴才奉韵贵妃娘娘吩咐,拿些点心来给贝勒爷。她说您读书辛苦,若是饿了,就可取来果腹。”玄霜唔了一声,见他年龄同自己相仿,个头也差不多,心里又转起了念头,点了点头道:“嗯,你转过身来瞧瞧。”那小太监奇道:“为什么转过身?”程嘉璇笑道:“因为你不听话,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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