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妹嘿嘿干笑了两声，“那年我们都还小，梅大哥呢也就十四五岁吧，我们一群人偷偷跑到后山的林子里玩儿。结果遇到一只白额大老虎，我们当时都吓坏了，见那老虎朝着梅大哥扑过去，谁也没敢上前，只有红袖姐奋不顾身一矛就扎进了老虎的眼睛。事后梅大哥的心思就再也没放在旁人身上过。又待了一年，他就嫁给了红袖姐。现在算算，她们成亲也有六、七年了。”

“这么说，倘若梅大嫂再也回不来了，梅大哥一定很难过。”天骄暗自替梅素歆垂泪。

虎妹叹着气，“按照官府的榜文推断，其实红袖姐早已遭了毒手。因为尸身寻不到，寨子里的姐妹便给红袖姐立了衣冠冢。梅大哥非常清楚，只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罢了。再有就是，梅大哥和红袖姐始终没孩子，现在红袖姐后继无人，梅大哥嘴上不说，心里却肯定不舒服。”……

五月初一，山脚下的镇子赶大集，天骄化了妆，扮作一个赶脚的车把式主动陪梅素歆去上货。两人一路有说有笑，集市很热闹，天骄帮忙装货物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梅素歆跑到一个杂货摊前买了一只拨浪鼓和几捆上等的丝线。

山寨里也有姐妹们的夫郎刚生下孩子不久的，可上次梅素歆采买货物时已经给每人都买过拨浪鼓，如今这个又是买给谁的？

天骄心里奇怪并没多问，梅素歆领着她在一处面摊吃午饭。天骄正往梅素歆碗里夹菜，梅素歆忽然面露愁容说道：“瞧我这记性，刘叔托我帮他买点胭脂膏，我竟忘了。天骄你慢慢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梅大哥，吃完了再去吧，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腿脚快，很快就回来的。”看梅素歆的神色似乎有意推脱。天骄望着他的背影，赶紧给了饭钱就偷偷在他身后不远处尾随。

眼见梅素歆到了镇东头一处僻静的宅院前。梅素歆打量四下无人，先是轻轻叩打门环，等听到院子里有人应声时，便将拨浪鼓、丝线连同一些散碎银两放在门口，自个儿则快速闪身躲到大树后观瞧。

门开了，一名年轻的男子抱着个孩子走了出来。

那孩子尚在襁褓之中，模样很可爱，一笑起来咯咯咯十分脆生。

年轻男子见到地上的东西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喊道：“红袖姐，是你吗？”

他接连喊了几遍都无人应答，神色便有些黯然，此刻怀里的孩子又哭闹起来，他于是捡起东西关上门回屋去了。

天骄方才听得分明，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梅素歆走到门口呆愣了片刻，忽然门再次打开，那男子见到梅素歆先是一惊，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赶了两步拉住要走的梅素歆，“你等等！”

梅素歆猛地甩开那男子的手，“你放开！别拉拉扯扯的！”

“红袖姐在哪里？自从孩子出生她见了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求你叫她来见见我。不，她见不见我无所谓，但她不能不要她的孩子呀！”那男人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梅素歆面前，两手扯着梅素歆的衣襟儿哭了起来。“哥哥，不管你认不认我，那孩子是红袖姐的亲骨肉！求求你别叫孩子和她娘分开！”

“我有什么资格叫孩子和她娘分开？只不过红袖已经死了……”梅素歆声音落寞。

那男人眼睛瞪得奇大，一个劲儿摇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红袖姐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死？她不是去京城做生意吗？她还说赚了钱给我和孩子买大宅子，她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是被强盗所杀，临死前托人带话叫我来看看你们父女。”梅素歆不能将实情相告，而那男人瞬间悲痛欲绝，紧紧扯着他不肯松手。“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故意不叫她来看我，所以拿话来骗我！”

男人突然疯了一般对梅素歆又捶又打，天骄见梅素歆竟不还手，于是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一把将那男人推开。

“梅大哥，咱们走！”天骄拉着梅素歆就跑，直到拐了两条街至一处拱桥才停下。

梅素歆支支吾吾，“天、天骄，我……”

“梅大哥你太傻了！”看着梅素歆落泪，天骄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梅素歆望着桥下清澈见底的河水自嘲似的苦笑，“红袖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能做的就替她做吧。本来我该恨那个男人抢走我妻主，可我一想到那男人的孩子是红袖的……”

天骄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梅大嫂有外室的？”

“大概两年前吧……”梅素歆眼眉凄然，“我和红袖成亲好几年，一直没能给她生下一女半儿。起初我以为她并不在意，可两年前，我发现她时常找借口背着我下旋风寨。当时我觉得蹊跷，有一次趁她不备我跟踪她来到这里，发现她金屋藏娇。”

“你一点都不怪她吗？”能给自己妻主的外室和孩子送银子送东西，天骄除了对梅素歆报以同情之外，更平添了几分钦佩。对于常人来说，这需要何等豁达的胸怀呀？

八十三 爱梅之心人皆有

两人沿着河岸缓缓而行，梅素歆惨淡一笑，“我既非圣人，又怎能不怨不怪？可我翻回头想，我没本事给红袖传宗接代，难道真要她们段家绝后吗？”

这话虽然不无道理，但归根究底，天下又有哪个男子愿意和其他人一同分享妻主的疼爱呢？

天骄非常理解梅素歆此刻深切的痛苦，她试探着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呀？”

“还能怎么办？红袖死了，这男人带着个孩子根本无法讨生活。他一直以为红袖是做生意跑买卖的，并不知道红袖其实是旋风寨的人，所以我也不能把他和孩子接上山。我琢磨着以后每个月多攒几两银子，用来贴补他们才好。”

“梅大哥，你真是太善良了！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天骄紧握着梅素歆的手，希望能带给他片刻的温暖和安慰。

梅素歆眼角依旧挂着泪痕，却抬眼一笑，“只要你答应替我保守秘密我就别无所求了。红袖曾经在旋风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立过誓言，今生今世只娶我一人。现在她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她死后背负骂名被人戳指，总之，今天的事天骄你就当没见到过行吗？”

“行！”天骄使劲儿点点头，“梅大哥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五月十九是梅素歆的生辰，旋风寨为了给他庆生杀猪宰羊摆了宴席。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梅素歆不见了踪影。天骄拎着酒瓶出去寻找，不知不觉竟走到后山的桃树林。梅素歆就坐在一株桃树下，晚风撩动着他银白色的衣摆与墨染般的青丝。皎洁明亮的月光笼罩着他，他听到响动回眸一笑，天骄的脸腾得就红了。

好在事先喝了酒容易掩饰，天骄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般拍了拍自己的脸，并自言自语道：“瞧我，酒量不成了，没喝几口就上头。”

她挨着梅素歆坐下，梅素歆也不客气，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瓶，咚咚几口就喝个干净。

梅素歆将空酒瓶扔出好远，大喊着，“不过瘾啊！”

天骄笑道：“要不咱们回去？姐妹们可都还等着敬梅大哥你这位寿星呢！”

“我不想回去，我其实挺怕热闹的。”梅素歆一把扯住天骄的衣袖，“走！陪我去个地方。”

穿过桃树林，再绕过一条小溪流，眼前现出个小竹楼。

竹楼处处布满灰尘，似乎已经多年闲置无人打扫。梅素歆找出一把锄头就开始在竹楼西侧刨地。天骄过去帮忙，不多时，两个酒坛子被刨了出来。

梅素歆笑呵呵地撬开酒坛，他与天骄一人抱着一个，琼浆灌进肚子里十分酣畅。“你不知道，这是我成亲那年和红袖一起埋下的，说好了等我们的孩子满月时就挖出来喝。现在红袖不在了，没机会了，索性你帮我把它全喝光。”

“梅大哥……”天骄是打心眼儿里替梅素歆惋惜，“我不大会劝人，不过我记得我爹常教导我说，人要朝前看，不能往回看……”

“你说得对！以前是我太执念，叫你和寨子里的姐妹替我担心，不过今后不会了。我梅素歆如今又长了一岁，之前的事就叫它和这坛子酒一样，喝完就完了。”

“好！这话说得好！喝完就完了！”天骄举着酒坛对梅素歆致意，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坛子里的酒都灌下肚。

这酒极有后劲儿，不一会儿，两人的头都开始晕乎乎的。

梅素歆朝天骄坐的地方挪了挪，一头靠在天骄的肩膀上，口中喷吐的热气令天骄浑身禁不住轻轻颤动了一下。梅素歆的声音柔柔的，“天骄，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他问的是天骄奋不顾身阻止佐贵与宋成强/暴他的那件事。

天骄的舌头微微有点大，“我这辈子，最看不惯女人欺负男人……”

“呵呵，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是个好人……”梅素歆一把搂住了天骄的脖子，他借着酒兴好似撒娇般，“你实话实说，梅大哥长的俊吗？”

“俊！比腊月里的梅花还俊！”梅素歆的头不停在天骄前胸蹭着，天骄迷迷糊糊地就感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天骄生怕干下什么荒唐事，于是使劲儿敲了自己脑壳两下，“梅大哥，你醉了，咱回吧……”

天骄说罢想拉梅素歆起身，然而她忘了人一喝醉手脚就不听使唤，她扯了梅素歆两下不仅没扯动，反被梅素歆拽住从新跌坐在地上。

梅素歆双颊红润，眼中荡漾着如水波般四散的柔光。

四目相对，天骄的脸颊越发滚烫，手足亦不晓得如何摆放。

梅素歆跨坐在天骄身上，天骄恍惚中就觉得梅素歆在不停的诱惑自己，“天骄，来呀，抱我呀！抱抱我！”

“梅大哥，你、你真的醉了……”

“胡说！我没醉，你才醉了……”不满于天骄的发愣，梅素歆主动凑上来，红唇带着一股浓郁的酒香覆在天骄嘴上，那柔软和热烈的触觉令天骄的头嗡的一声。

或许是劫后余生之后太渴望那种爱与被爱的味道，天骄从一开始的忐忑到后来不遗余力的迎合，直至反身将梅素歆压在身下。

梅素歆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宛如红色的梅花在绚烂的天地间绽放一般，“天骄，我好喜欢你，我真的想嫁给你。你喜欢我吗？”

“梅、梅大哥……”天骄一惊，随即从睡梦中醒来。

温香软玉抱满怀。

依旧是那座竹楼，依旧是那片草丛，依旧是散落在地的酒坛，只是梅素歆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甜，而方才的一切半真半假，似梦又不似梦。

没过几天，虎妹又来找天骄。说是喝酒，但其实她眼珠子瞟上瞟下，一开口吞吞吐吐，摆明肚子里憋得有事儿。天骄瞪大眼睛望着她，“有话就说，你难道不拿我当姐妹了？”

“这可是你叫我说的，其实吧，我就是来给梅大哥提亲的……”

“噗！”天骄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腾得站起身。

虎妹咧着大嘴呵呵一笑，“你也开心吧？你瞧瞧，你开心的都从椅子上蹦起来了！我告诉你说，谁娶到梅大哥当相公都是她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过两天就叫你们拜堂！”

“等等！”天骄一把拉住虎妹阻拦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梅大哥的意思？”

“谁的意思不都一样吗？总之，你情他愿，男女之间都点头，我这个红娘当得也值了！”照虎妹这话的意思，敢情所谓的婚事都是她一手撺掇的。

天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答应，你也别跟梅大哥说，就当这事压根儿没提过！”

“哎！你怎么婆婆妈妈的！难道说你不喜欢梅大哥吗？寨子里的姐妹都觉得你们在一处很般配，最重要的是梅大哥对你好，看那样子比对红袖姐都好！”虎妹因为着急所以嗓门很大，“我问你纪天骄，你老实讲，你该不会是嫌弃梅大哥嫁过人吧？”

“哪儿的话？”天骄重重叹了口气，“梅大哥才貌双全，只有我配不上他，哪有嫌弃他的道理？你不是不清楚，我犯的是谋逆罪，要株连九族的。朝廷现在肯定正四处通缉我，说不准哪一天我就得被迫离开旋风寨。你说要换了你，你敢耽误梅大哥的终身吗？”

天骄这话在理，虎妹也看出她实在为难，但仍有些不甘心，“你就不能再仔细考虑考虑？”

“虎妹，别为难天骄了！”虎妹话音刚落，梅素歆从房门外走了进来。

天骄觉得特尴尬，一时更不知该怎么解释，“梅大哥，我、我没别的意思，我……”

“天骄，你不用讲了，你刚才的话句句在理。我不怪你，是我没福气跟你在一起。”梅素歆说罢转身掩面而走。虎妹急得一跺脚，可她还没追出去，天骄已经追了出去。

梅素歆一路朝桃树林狂奔，天骄在后头撵他。此刻，天空一记炸雷，顷刻间斗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眼见梅素歆脚底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天骄急忙过去搀扶，“梅大哥你没事吧？”

殷红的血水混杂着雨水沁透了梅素歆的裤管，天骄瞥见后二话不说，伸手将梅素歆打横抱起，紧紧搂在了怀里。

八十四 冤家来搅局

几道闪电，几声闷雷，狂风暴雨中，梅素歆紧紧依偎在天骄坚实的怀中，不仅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感觉相当踏实。

这场雨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这一跤摔得也值！

梅素歆暗想，天骄能为了自己追出来，说明她心里并非没有自己的位置。

虎妹说得对，女追男，隔层山，男追女，隔层纱。他和天骄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