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这器更为精进,欧罗巴人在器上却有了很大的进步。就如他们在航海、商贾和军械,乃至格致上的成就一般,用来实现这些实器的‘理器’,我们已是差了许多。”
年轻人有了启发,目光闪动,也跟着道:“兄台的意思,这些学思,不过是器。既是器,就得看是否合我华夏,合者用,不合者削,逆之者弃?”
宋既一拍大腿:“没错!只要立定我华夏之信,这些学思又怎么会惑乱人心呢?这不过是器而已,器不过是载道,若是有人将器奉为道,乱了我华夏之信,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自要共讨之。”
李肆在无涯宫就跟他们说到了这一点,天人三伦就是天主道的人道,这一国的基础就是这三伦。而具体怎么追求这三伦,那就是手段问题。君与民的关系,政体的设置,乃至什么两院,什么推选,这都是技术细节。
在这些技术细节里,那些原则性的道理,比如制衡,还可以比拟做器上的理。欧罗巴人虽有三权分立的论述,却并非欧人独有。华夏对于制衡,钻研可比欧罗巴精深。只是之前被框在了皇权之下,没有及于一国框架下的政治力量分配上。
不管是器还是理,都是信,也就是道之下的东西。执迷于器理之争,将其当作道的分别,这是大谬。治国为学,根底是在信上。
对小国来说,信他人之信,这没什么大碍,毕竟小国的生存之道就是“事大”。可华夏天生为大国,原本就有自己的信,只是受了污垢,再被折了脊梁而已。
既要再度复兴,担当起身为寰宇一极的大国之任,就必须将治国的器理建立在自己的信上。若是没有自己的信,没有合乎自己历史,建立于千年传承的信,即便器理是先进的,这一国人心也是扭曲的。
无自己之信的大国,人心总是散乱,不是执迷于他人之信,就是因他人之信遮蔽了人心,只好什么都不信,绝无可能凝聚起来。这样的大国,难以担当寰宇一极的重任。
李肆对三人说这话时,神色颇为迷离,让三人似乎感受到了一股穿透历史的沉重感。接着李肆还说,对这些欧人学思,英华一国所持的态度是“天道为根,西学为用”。一方面要扶正华夏上天之根,一方面也要将欧罗巴学思当作好用的器具,依照英华现有的实情,有长处就吸收,有妨碍就抛弃。只要立定人心,就不必忌讳这些学思乱了一国人心。
回想着之前置政厅所议,宋既感慨地道:“我华夏三千年独领寰宇,如今虽入颓势,但居于东极,怎么都是要再起的,兼容并蓄,汉唐莫不如此。我华夏,就该有如此广阔自信之心!”
听到“自信”二字,那年轻人恍惚地作了过度解读:“原来自信,还有这番讲解……”
唐孙镐笑着道:“陛下有言,大国无信不立,看来可以缩为四个字了,那就是……”
李方膺道:“大国自信!”
这一番长谈,话题如此深入,让年轻人额头已浮起一层细汗,他呆了好一阵,嚼出了深味,神色肃穆地再向三人鞠躬。
“三位莫非是白城学院出身?事理和国政竟然解得如此透彻,敬梓叹服!”
三人通报了姓名,年轻人更是两眼圆瞪,再度一拜。
“三位竟是泛海万里,西行证道的贤者!学生能得三位指教,真是三生有幸!”
不知自己在国中竟然有了如此名声,三人都是一愣。他们自想不到,此时的读书人,已无先时士子的心气。那时候的士子,可是讲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会诸般技艺,乃至文武双全的。西行欧罗巴,不仅是经年累月,还诸多艰险,他们这些,敢于去欧罗巴,在一国读书人眼里,那就是一等一的好汉。
李方膺对此人越来越赏识,就觉自己这么大年纪时,也没这般出色,热情地扯着年轻人问:“敢问兄台……”
年轻人自觉当不起贤者以兄台相称,再拜道:“学生安徽全椒吴敬梓,字文木……”
江南人士啊,可大批江南读书人入广东,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李卫主政江南后,对待读书人的手段比之前张伯行宽柔得多,加之英华一国的国政离儒士所倡越行越远,此时已没多少读书人南下投英华。
见得三人面带疑惑,这个叫吴敬梓的年轻人叹道:“家父病亡,家中争产,学生无以为业。加之恶北面朝廷仕途,而表亲又在广东,所以……”
哦,这是来投亲的。
看他一身打扮着实过时,辫子也像是才剃不久,宋既眼尖,知他是刚来,说不定还没找到表亲。他对此人也有了心思,多问了一句:“文木表亲家在何处?若是还没寻着,我们熟悉地头,还可帮着找找。”
吴敬梓似乎也正为此事烦恼,“学生表亲姓范,家在番禹,但地方变化太大,学生找了数日,竟无一丝下落。”
宋既在问话,李方膺和唐孙镐却在后面嘀咕。
“这是个好苗子,我们翰林院西事房要定了!”
“那可不成!我跟雷襄兄办的越秀学院正少好学生!”
“你们那学院能鼓捣出什么,我看你也一并入了翰林院吧,官家对你也是另眼相看了,此事该没问题。”
“我李方膺跟雷兄一般心志,你们自在朝快活,我是要在野立言的!”
“我要!”
“我要!”
宋既正问到吴敬梓,表亲家中还有何人,吴敬梓道:“有表兄表妹,表兄该已年近而立,姓范名晋,勿论魏晋的晋。听说他在国中有什么前程,具情学生却是不知。”
三人同时呆住,番禹!?范晋!?
李方膺和唐孙镐对视一眼,心说咱们可是没得抢了,人家是范知政的表弟。
宋既一愣之后,哈哈大笑,拍着吴敬梓的肩膀说:“咱们知道你表兄的住处,走走,这就带你去!只是你见着时别被吓住,不管是他的样子,还是他的身份……”
广场依旧喧嚣,四人朝马车区行去,一边走还一边传来依稀话语。
“你那位表兄,认识你吗?”
“自小就认识,还欠了我吴家很多钱。”
范晋范重矩的命运早已改变,而他的债主表弟吴敬梓的命运,也被这股扩及整个华夏的大势给改变了。吴敬梓看来是再没了写《儒林外史》的机会,但他能给华夏留下的,说不定是更为宝贵的财富。
湖南永兴县一处偏僻山村里,另几个人的命运,却还顽强地循着往日的轨迹,继续朝着某个历史节点前进。
“之前立西院,让工商入国政就已是荒唐无稽了,如今军文还入了县学,知县竟然毫不干涉,就为了让那些乡绅有资格推选东院,这一国,真真已快沦入禽兽之国!”
“有风声说还要大兴西学,怕跟眼下这般动静相互关联。这英华朝廷,乱政毁文,是要掘了道统根基!”
破烂木桌,三个儒生在座,盐卤花生伴浑浊黄酒,远不足味,就将一腔怒意化作酒菜,一边吃喝,一边数落喝骂着英华的桩桩国政。
“北面是夷狄之国,鞑君弑父篡位,残害同胞,施暴政于国,天摇地动,老天爷都在骂他!南面是禽兽之国,毁儒兴杨朱,行无君无父之政,数千万国人,沦为禽兽之民,再不知圣贤,更不识廉耻。我华夏三千年,怎会落得如此地步!苍天不开眼啦!”
“还是吕子之言大善!依着我看,这天下,也只有吕子可做得皇帝,可主得国政!”
“惜乎吕子早逝,否则以他之学,以他之名,登高一呼,我辈英杰莫不相从,扫灭北虏,涤清南蛮,还华夏一个朗朗乾坤!”
三人年纪不一,老的看起来近五十了,另一人三十多,还有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置身两位前辈中间,有些拘谨,酒也喝得最多,一脸酡红。
听到“朗朗乾坤”一词,他叫道:“吕子虽已不在,学问却散在人心,就如沈先生,是吕子的弟子,老师远在这湖南,也知了吕子的学问。人心既在,又有什么事是不能成的!”
老儒士跟那沈先生对视一眼,酒意也聚出光彩,同声道:“说得没错!”
老儒士似乎比徒弟还要果决,他拍桌道:“这南北两国,都是不得人心的!咱们华夏大义在手,又有吕子学问在心,又怎知作不出一番事业!”
沈先生也毅然点头:“与其在南北都过着道统绝灭,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如就此一搏!老曾,你有何计较!?”
姓曾的儒士似乎早想过此事,举起了两根手指:“有两个人,各在南北,命怀忠义,也都是手握兵权的大将!”
他看向徒弟:“张熙,为师要你剪裁南面朝廷的邸报,其中所涉那人,你可知道?”
张熙两眼一亮:“岳超龙!?”
那沈先生眼睛也亮了:“南朝湖南招讨使岳超龙!?他侄子岳钟琪在北朝是四川巡抚兼理提督事!这两人……”
姓曾儒士缓缓点头:“这二人,可是岳武穆之后!”
圣道四年二月,是个人心激荡的日子,诸多波澜,正蕴在冬日的云层中,等着春日到来,如风雷般一并勃发。
【第十卷终】
第五百七十三章 田文镜的胆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不说清楚,别怪朕……家法伺候!”
无涯宫肆草堂,李肆正端坐堂上,虎躯随着挥动的衣袖连震,煞有威势。
严三娘拧着手绢在前,宝音脚尖划着圈圈在后。更后面,朱雨悠和安九秀眉来眼去,暗中沟通说辞,关蒄则跟萧拂眉捂嘴轻笑,对着三娘和宝音指指点点。
李肆没好气地训斥道:“说正事呢,肃静!”
身边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嗓音:“爹爹打不过娘亲的,别嘴硬了。”
沉寂了片刻,厅房里顿时被莺莺笑声淹没,李肆苦笑着将古灵精怪,已经四岁大的长女夕夕搂住,感叹自己夫纲不振,皇权旁落。
三娘凑上来,一边揉着李肆肩膀,一边低眉顺眼的道出原委,李肆摇头道:“信不信谁还是其次,总不能还让我蒙在鼓里吧。”
前些日子,三娘一反常态,时时随侍左右,他还没太在意。接着三娘的安排更显怪异,她不可能一直如影随形,就指了粗通拳脚,在宫中毫无背景的宝音跟她替班。
之后还怂恿姐妹两人一同伺寝,此事让李肆暗爽不已,虽然萧拂眉和朱雨悠面薄,晚上都是装睡,总是享了希翼已久的香艳。但接着三娘又插手内廷禁卫和侍卫亲军的人选清查,终于让李肆起了疑心。
不等他细问,罗堂远、于汉翼和尚俊又先后上报说,四娘动向有异,接着罗堂远才提到甘凤池的事,三娘的异常就此跟四娘联系在了一起。对罗堂远来说,甘凤池有了细作嫌疑,本是小事,还不够入李肆的耳。但四娘接着就去了江南,这事就大了。
李肆埋怨道:“怎能让四娘去涉险!?她带走了一队黑猫,一个天地会大头目,罗猫妖、于黑手和尚总舵主当下就知道了,能保什么密?你们女人啊……”
多年前,严三娘曾是青田公司特勤组的成员,甚至还亲自策划并实施过暗杀,但此时一国的间谍细作事,已精密如钟表,再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暗中勾当。当严三娘帮着四娘安排行程时,瞒住可能有的刺客也许可能,但要瞒住李肆,却是绝无可能。
三娘懊恼地跺脚,只当是自己坏了事,替半月前动身去了江南的四娘担心,李肆又笑着揽住她:“我也说重了,现在也只有家里人知道,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吧。”
就在李肆召集三个情报头目,秘密商讨这一桩自甘凤池而起,有些没头没脑的“谋刺案”时,北京紫禁城里,雍正眼中含着泪意,放下已失了脉搏的手腕,将锦被上扯,遮住一张枯槁蜡黄的面目。
“她对朕说,是有人害了她,替朕查个明白!去啊!马上去查!还愣着干什么!?”
雍正朝养心殿总管王以诚怒吼着,床上已没了生气的是贵妃年氏。
“皇上,贵妃娘娘体素羸弱,早落病根。正月小阿哥去了,心结难解,这才……”
从殿外传来这么一声,是侯在外面的张廷玉,听到雍正的咆哮,赶紧捏着胆子提醒了一句。雍正这话说得太直愣了,这么多太监宫女在场,这不是要让谣言满天飞,说皇帝宫闱斗得如此厉害,居然斗死了一个贵妃!?
雍正身形一晃,咬了咬舌尖,终于清醒过来。殿中就听得他呼哧呼哧的低喘声,好一阵后才渐渐平息。
“着礼部封赠皇贵妃……”
雍正艰辛地丢下这句话,脚步重得如缀了铁球一般,缓缓出了殿。
年妃是年羹尧的妹妹,伴他已有十二年,康熙五十四年时育下了皇四女,两年后夭亡。康熙五十六年,雍正登位后,靠着年羹尧夺了十四的兵权,再平定藏地和罗卜藏丹津之乱,也使得雍正对年妃更为看重,时时宠幸,终于在去年又育下了小阿哥福宜。
可惜,福宜命薄,年初夭亡,也让年妃一病不起,熬到今日,终于撒手西去。
抛开跟年羹尧君臣相扶那一面,年妃跟他已相处十二年,从情感上讲,她这一去,对雍正打击不小,而年妃所育一子一女也先后夭亡,更让雍正深觉同怜。
苦楚之外,年妃弥留时那话,让雍正又觉毛骨悚然。
“皇上,宫中有鬼魅,有奸人,是她在害我,是她在害我们母子!”
年妃说的是谁,雍正清醒过来,已是明白。那自然是顶着淳妃名头,住在紫禁城西北角,真如鬼魅一般的马尔泰·茹喜。
皇后妃嫔虽知此女跟南面有关,却只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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