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领地,离秦州不过二三百里路程,待咱们自逻些回来,我赠你草场与奴隶,金银珍宝虽你取要,如何?”
自打进门,这赤炎一不论季明德私闯公主寝室之事,二不论宝如已婚嫁,要拉宝如同赴逻些的话,已经问了三遍了。
李悠悠桌布下面拉着宝如的手,耳语道:“天下间我也没听说过一人可以娶二妻的,既那膏药贩子另有一妇,不如你就弃了他,随着我们同赴逻些,如何?”
听说赤炎要邀宝如同去,李悠悠简直乐疯了,方才还是妹夫,这会儿季明德又变回了膏药贩子。
赤炎再笑,伸出骨节粗大,缀满金戒的手:“方才我已问过方太医的儿子方衡,季明德娶你之聘礼,不过五百两银子,本王赠他五万,你随本王一起走,如何?”
宝如噗嗤一笑,暗道方衡肯定提过自己五千两被打出来的事情,所以这赤炎一开口就是五万两。
她道:“仁慈的赞普,夫妻情谊,是无法用金银来换得的。我感谢您的一番好意,也希望您能在路途上多多照顾福慧,至于逻些,我就不去了。
若将来路经秦州,不嫌寒舍蔽陋的话,尽可到我季家作客。”
季明德是秦州的土匪,一步步将她逼入绝路,却于更凶悍的那些恶鬼之间圈护着她。
可土蕃这些贵族,表面上仁义礼智,转眼提起刀就是马匪,多少年肆意抢劫掳掠秦州的马匪,恰就是赤炎的部下,宝如又岂能跟他走?
此时眼看天亮,到了不得不起身的时候,李悠悠说服不了宝如,默了许久,忽而道:“我还有几万赔嫁银子,全送给那膏药贩子,这总该够了吧?”
她起身招来侍在外的一个随行使臣,吩咐道:“速速往秦州季明德府上,将他请来,就说本公主有话问他,叫他速来。”
那使臣出门不过片刻,季明德就跟着进来了。
他一目扫过,抱拳用土蕃语叫了声:“赤炎赞普。”
赤炎皱了皱眉,容色颇为倨傲,回的亦是土蕃语:“听闻你是去岁秦州解元,本王就称你一声季解元。这位宝如姑娘,原是相府之女,本王当初在京读书时,与赵相交情颇好。
老友遗孤,本王焉能不顾?
如今她已答应随本王赴逻些,听闻你当初买她时花了五百两聘礼,本王如今给你五万两,你放宝如姑娘走,如何?”
这人说话非常巧妙,分明方才宝如严辞拒绝,但季明德当时又不在场,怎么听着,都像是宝如已经答应他要共赴逻些,如今只待季明德人货两讫。
季明德边听,边看宝如。
她手中捏着方帕子,那甜甜的小脸儿一红,两只秋水蒙蒙的圆眼儿,丹漆黑的瞳仁快速的转着,却是微微摇头。
季明德笑的春风和睦,仅凭那神态,可看不出来他昨夜单凭一把砍刀就放翻了三十多个正值壮年的家丁。
他仍是土蕃语:“妻子岂可以金银易之?赞普这话,恕我无法回答。不过,前些日子我们秦州来了股子马匪,领头的名叫土旦,说一口逻些官话,半路叫咱们秦州匪首方升平抓了,如今还绑在鸡公山下,不知赞普可认得。”
赤炎那只缀满金戒各色宝石晃眼的手握成了拳,顿时怒目,胡须乱跳:“这与本王何干?”
季明德脸上的笑也于一瞬间隐去,配着青渗阴寒的神情,声音格外沉厚:“若您再不尊重我家内人,他活不过今夜。”
赤炎忽而拍桌,砸的桌上杯碗乱跳,铜器嗡嗡而响。
原来,土蕃都城虽远在逻些,但其地域辽阔,像怀道、良薛那些地方,皆与大魏国土秦州毗邻。土蕃人为游猎民族,有很多人忙时为民,闲时为匪,时不时便纵马至秦州地界上烧杀掳掠。
这种事情,若官府间交涉,便会被定义为匪。但土蕃太多贵族为匪,匪是官,官也是匪,恰那被方升平捉了的土旦,是赤炎一母同胞的幼弟,封地本在伯海,自幼骄生惯养的土蕃王子,听赤炎谈及秦州富庶,百姓软如牛羊,是个烧杀抢掠的好地方,所以纵马驰来,想抢掠一番,谁知经验不足,非但抢劫不成,还叫秦州本土的土匪给活抓了。
怀良是赤炎的封地,土旦又是赤东赞普最宠爱的小儿子,赤东听闻之后当然大怒,命赤炎调动一切可调动的人,务必要把自己的小儿子找回来。
赤炎派人将整个秦州翻遍,也未找到自己的幼弟,如今正急的焦头烂额,不期季明德一个小举子竟当面提及,双手攥拳,已是动了杀机。
季明德微微笑着,伸手道:“不如,咱们里间谈,如何?”
赤炎起身,转身对着宝如时两撮胡须笑的翘起:“宝如姑娘慢等,本王须与这位季解元入内解商量片刻。如何?”
宝如听得懂蕃话,看这两人已是剑拨弩张的样子,也悬提着心,怕这赤炎要动怒,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进了内室。
公主的寝室,床下就有通道,是朝廷三品大员们至秦州时,土匪们探听风声的地方。
所以长安年年派官员来巢匪,却没有一回捉到过秦州的土匪,概因他们商量剿匪路线时,土匪就在卧榻之侧听着呢。
赤炎仍是冷冷的倨傲,但出口已是商量的语气:“既季解元挑明此事,是否今日要把土旦那个流匪赠予本王?”
季明德道“既是流匪,他就该死,不过早晚而已。您是王子,又是土蕃与魏相交好主要推行者,护送公主赴逻些的使臣,公然问我要一个马匪,岂不怪异?”
他这一反问,赤炎果然结舌。
土蕃这些年渐渐崛起在西域,西至于阗、龟兹、东至怀良,疆土已与突厥、大魏呈三分并列之势。
原本,大魏与突厥是盟友,土蕃被排挤在外。但先帝李代烨膝下两个公主和亲突厥之后,竟被突厥王醉酒之后先奸后杀,屠戮于西海之畔,从此之后,突厥和大魏关系交恶,至今于边境上交战已有五年。
赤东不比突厥的铁骑可以纵驰整个漠北,他有逐鹿中原的雄心,才会派赤炎这个最得意的王子入大魏,学习中原文化。
公主和蕃,这是缔结盟友最好的方式,但因为先前两位公主的死,大魏皇廷于和亲之事慎之又慎,赤炎在长安几年努力,趁着幼帝不懂事,给白太后说了多少好话,又多方周旋,才能叫白太后答应送一位公主和亲。
此时若是土旦私下行掠之事被公诸于众,非但大魏皇廷不高兴,便是赤东赞普也会大怒。万一小皇帝和白太后一怒之下召回福慧公主,赤炎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他多年在父亲那儿建立起来的好印象,也将随之散去。
赤炎想来想去,再退一步,伸出五只明晃亮眼的钻石宝戒:“本王赠五万两银子于季解元,不求宝如姑娘,只求你将土旦还于本王,如何?”
季明德望着妆台上那枚伽蓝串珠,宝如身上唯一最珍贵的东西,想必是送给福慧公主了。
他忽而上前一步,迅雷不疾掩耳便捏上赤炎那便袍衣衽:“土旦一个王子,仅封地与奴隶便不下百万之巨,你区区五万两银子就想买他,会不会太便宜了点?”
赤炎气的小胡子直跳:“本王是两国和平的使者,你区区一个小解元竟敢咆哮本王,这是要毁坏两国缔盟,本王要上奏朝廷,革你功名,取你性命。”
“和平的使者?”季明德一阵阴笑,寒气森森:“那就记着好好对待福慧公主,若敢学突厥人杀我大魏的公主,老子就剁了你弟弟土旦那未长毛的鸟,包成饺子送到逻些,让你尝尝,什么叫秦州土匪的厉害!”
赤炎怒目睁圆,瞳仁倒映着季明德狰狞无比的笑。这双狰狞无比的眼睛,三年前那场穷途末路。他忽而想起来了,结结巴巴道:“是你,竟是你?”
第35章 分别
土蕃属游牧民族妇女地位较之中原要高的多在家的女儿和男子一样同样可以继承家庭遗产。
有些美艳的贵族妇女嫁过三四位丈夫继承丈夫大笔的遗产割据一方的也不在少数。
在赤炎的封地怀良就有这样一位美艳的贵族妇人人称琳夫人。琳夫人年方满四十,死了几任丈夫,继承遗产无数。当年才十六岁的赤炎是她的王听闻其艳名远播,亦慕名前去,成了她的入慕之宾。
一夜赤炎兴起策马至琳夫人府准备与琳夫人春风一度。
谁知在客室等了一个时辰也等不到其出来,抓了个侍女来逼问才知琳夫人出门巡视草场时遇见个年青俊俏的少年那少年来自秦州是叫马匪们掠来做奴隶的。
他通两国之语亦通两国之史,言谈更是风趣无比与琳夫人胡床论道,哄的琳夫人眉开眼笑花枝乱颤到此时俩人还在胡床上聊着呢。
赤炎当时年少气盛,闻之大怒,持剑杀入琳夫人闺房,便见果真有一男子,年龄与他相当,一脸书生气,白嫩的小鸡子儿一般。
他连剑都没有,赤手空拳与马背上长大,成日在外烧杀掳掠的赤炎相斗,将琳夫人珠光宝气,华丽辉煌的香闺砸了个稀烂。
两个少年为一个半老徐娘杀起来,琳夫人是土蕃贵妇风范,稳坐胡床,只待二人争个成败,胜的那个,自然可以与她春风一度。至于败的那个,既便是王,也只能含羞而退。
赤炎与一个奴隶相斗,当然不肯输。秦州来的少年赤手空拳,看似功夫平平,却总能于关键时刻反败为胜,俩人整整打了一夜,眼看天亮,那少年忽而一记锁喉,将赤炎抵在墙角。
当时那少年脸上狰狞的笑,颊侧剧烈颤抖的酒窝,分明就是今日的季明德。
“当六月麦子新熟,你们就是蝗虫,抢粮,掳人,我们秦州百姓在你眼中,不过肥羊对不对?”季明德忽而左手发力,卸了赤炎的两只肩胛:“今日我也得叫你尝尝,做肥羊是个什么滋味儿!”
那一夜,赤炎的王府叫汉人土匪抢掠一空,放火烧成了灰烬。
之后,赤东赞普的责难,土蕃贵族们的耻笑,赤炎为血洗耻辱,才会入汉地求学,以期能抓到那面带酒窝的少年,拧断他的脖子。谁知他主动找上门来,手中还攥着他一母亲弟弟的性命。
赤炎生生吞下屈辱,闭了闭双眼,算是在屈辱中臣服,认输。
季明德再重复一遍:“土旦的命便是公主的命,到了逻些,保护好福慧公主,我随时要,你得随时把她给我送回来,否则,王旦必死无疑。”
赤炎率先出了公主寝室,再面对圆桌前两个手儿相牵在一起,明媚动人的中原闺秀,满脸已是温柔和沐的笑:“与宝如姑娘此番无缘也不打紧,毕竟送公主至逻些后,本王便会再回到良薛,届时若至秦州,还望宝如姑娘记得今日的承诺,好好招待一番本王。”
话里有话,赤炎当然不肯善罢干休。
宝如容色有些僵,也是一笑:“好,必定!”
俩人在里间吵架时,宝如听了个隐约,暗猜赤炎也非善类,否则季明德不会威胁他。所以已经对他颇有几分厌恶了,对李悠悠将来的前途,也平添不少担心。
因方才季明德与赤炎交涉时,一直说的土蕃语,所以李悠悠此时一头雾水,拉过宝如连连问道:“怎么,季明德不肯放你走是不是?我这儿有嫁妆银子,他想要多少我都给他行不行?只求你陪我一起去逻些,好不好?”
她说着,已经要召丫头来翻箱子了。宝如握过李悠悠的手,低声劝道:“若将来有机会,我定不顾千山万水去看你,但如今我已在秦州扎了根,是真的不能跟你走。你一定记得保重自己,好不好?”
毕竟有外人在场,李悠悠不便明哭,拉着宝如的手不肯叫她走,斗大的泪珠不停往外嘣着。
宝如亦忍不住眼泪,出了门还在劝李悠悠:“一路上勿要挑食,我听我爷爷说过,越往西走水越硬,一定要连滚三遍才能喝,否则那水瞧着开了,实则还是生水,喝了拉肚子会要人命的。”
李悠悠连连点头。宝如想来想去,一时间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交待的,紧握着李悠悠的手道:“须知嫁了人就不比在闺中做女儿时,赤东赞普也不止你一个王妃,记得与他的妻子们和平公处,无论那一个,切勿太亲近,也切勿太疏远,你是大魏公主,咱们中原的文化、礼法、教养,便是你最厚实的底蕴。
你谦怀以德,赤东赞普就算不爱,也会敬你,于一个王妃来说,王的敬,比爱更重要。若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多读一读前朝文成公主的传记,她怎么做,你便怎么做,明白否?
闲了记得写信,那怕三五年才能到,我也会一直等着,好不好?”
爱易变,但敬由心而发。宝如倒不担心李悠悠是否受宠,汉家姑娘外相娇美,胸怀谦渥,李悠悠又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好姑娘,就算因为语言不通不能由心发爱,赤东必然也会宠她一段时间。
但宠爱不能叫李悠悠在那陌生的地方长久的活下去,她若想安稳而健康的活着,王由心而发的尊重,才是最重要的。
李悠悠连连点头:“好,我全听你的。”
可事实上这些全是虚的,一国公主和亲,两国之间若和便罢,若战起,第一便是斩和亲公主。李悠悠就算九死一生能到逻些,其命运与出路,全凭天意。
怕惹李悠悠难过,宝如当场并未哭,直到出了内院门,踮脚看李悠悠在院子里哭的前仰后合,才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哭哭啼啼往外走着,忽而身后一人唤道:“宝如,宝如!”
她回头,见是父亲的旧相识张阔,他是随公主入蕃的使臣。宝如点了点头,叫了声张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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