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苏红茶叹了口气,看了那边饭桌一眼,状似不经意道:“菜色是好,就怕也不太合我口味。”
白芳华像没听懂一般,笑道:“世子妃不尝尝,又怎么知道不合口味?”
苏红茶不想和她在这种事上去耗费心力,她走到桌子前欲坐下,白芳华忽然把桌子腿轻轻一勾,她面前的一碗菜就往她身上倾下,她顿时惊呼出声,“世子妃,我好心给你做来一桌好菜,你为何还要泼我?”
这时守在外面白芳华带来的丫头禀报道:“世子爷回来了。”
一抬头,一身风尘的林漠遥果然走了进来,他看到白芳华也在,在看看门外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丫头,皱眉道:“白小姐?”
白芳华提着被油汁淋脏的裙摆,哭丧着脸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听如花说世子妃几日来操劳王府里的事没有好好吃一顿,今天便做了一桌好菜端过来,不料世子妃不喜……”
她的话虽然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是世子妃不喜欢她,将她做的菜泼了她一身。
苏红茶笑了笑,“白小姐,我这人还真是气量小得很,这一桌子菜我看着不爽,便会这么做……”
她说着,双手一抬,迅速便将桌子给掀翻了,白芳华根本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没来得及躲,就被一桌菜汁淋了个彻彻底底。
她的几个丫头低呼着赶紧过来给她擦身,白芳华此时哪里是想她们近身,她既狼狈又一脸委屈地望着林漠遥,“世子……”
此时苏红茶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所谓的白大小姐,也不过如此。真要玩阴的,她在燕王府里没少玩过,只看她愿不愿意。
林漠遥没料到一回府就看到如此火爆的一幕,他让那几个丫头扶白小姐去换衣,便跟着苏红茶出来了。
“小茶,我有事和你商量。”
待走到一处僻静园子的时候,一直默不出声的林漠遥忽然说道。
寒冬已至,园子里的梅花却在怒然绽放,苏红茶取过一把剪子,很仔细地剪小枝。
“是太子那边的事已经谈成了吗?”
“不错,我准备今晚就带他们出王府,太子那边正在城外等候。”
苏红茶将一支烂枝剪完,回头一笑:“想必你娘和二叔三叔那边全都准备妥当,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可走了。”
林漠遥两只晶亮的眼睛望住她,微笑道:“过不了多久,我们终于可以无后顾之忧的永远在一起了。”
苏红茶嘻嘻一笑,走过去将剪子放到他手里,仰起小脸,“可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林漠遥一怔,“什么话?”
苏红茶白他一眼,悠然叹道:“你养鸡鸭,我养孩子。”
林漠遥捏着她的鼻子大笑,“自然忘不了。”
“那我呢?你们养鸡养鸭养孩子,那我是不是就该负责种菜打扫?”
两人回头一看,是白芳华来了,她的衣服倒换得快。
她从墙头跳下来,手里甩着一根枯草走过来,直到两人面前站定,“王府的人今晚就要走吗?那我也要去。”
林漠遥眼眸一冷,转而又漫不经心道:“白小姐若跟着去怕不太好。”
白芳华望定他,似笑非笑,“就怕我不跟才不太好,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嘴,跑到皇上那里告了密就不妙了。”
林漠遥眼底浮起一抹青气,苏红茶知道他即将发怒,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现在还不是得罪她的时候。
她一脸从容不迫地对两人说道:“既然白小姐准备跟着去,那有些事宜你们还得商量一下,我回屋洗洗。”
她笑得再自然不过,然后转身,依然保持着那个笑脸,直到出了院门,僵在脸上的笑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在渐渐变白。
因为衣服上也溅了不少菜汁,回到房里,便叫人打来一盆热水,将门关上,脱下衣裙,缓缓步入热气氤氲的浴盆中。
她半躺在浴盆里,闭上眼。
过得一会,她抽下头顶的一根发簪,抬起左手臂,缓缓将紧紧缠绕在上面的纱布解开。
当纱布完全被解开时,手臂上露出一条条狰狞的伤口,她轻轻笑了笑,有些破碎,有些裂心。
再一次,她将簪子划向了手臂,一道深深的血口子缓缓被拉开,她却毫不感到疼痛,只因为,她的心,比起这里来已经痛了千倍万倍。
那天,他在她耳边说,“如果这个决定让你感觉委屈,我们可以再想其他办法。”他从后面拉住她冰冷的手,“……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看看,这个男人多么好,这么至关紧要的时候,还在顾虑她的感受。
只是他如此说,就是她连表现一丝丝伤心和委屈也不行了么?那么是要她露出一张比她自己成亲时还要喜悦的笑颜?
有那么一瞬,她心里竟然浮现一丝丝怨恨,如果此时换换立场,她要与另一个男人成亲,要他帮她置办婚礼,他也能笑得出来?
不对,她本来就是在一个男尊女卑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封建社会里,不管男人是多么痴情,他们都会认为纳妾是非常正常的事。她从未对他说过男人只能一夫一妻,他也从未向她表示过他今生除了她会不再娶。他不是西武的太子么?日后登了皇位,他的皇宫还会有妃嫔三千,又岂会只有她一个女人 ?[-99down]
所以,她所想的那种换位思考,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
这时候,她竟然有一种幡然醒悟的感觉。
一直以来,似乎都是她想错了。她以为这是个独特而深情的男人,她以为一些事情不用她说,他都会明白。
但是她忘了,他终究生长在这个时代,对一种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她不说,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这样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她想对他说,这是致命的,甚至是可以毁灭一切的伤害。
但是眼下,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毁了他。
想想这么久来,她一直靠着一种执拗和一股倔强坚定着要与他一起走下去的信念,尽管每天都处在一种高度紧张高度警惕之中,除了防备还是防备,就算累,她也总是在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总会过去,总会有熬到天明的那一刻。
可是现在,多了一个女人,一个攻于心计的女人,她仍然需要每天都防备着,不再是一时,而是一辈子,永无止境,没有可以歇息的日子,直至她闭眼的那一刻才能停止。
这就是她选择要与这个男人所过的人生。
竟是如此可悲。
就算没有白芳华的要胁,她也应该要明白,这些事都是她以后要去面对的。
所谓的田园生活,可能都只能放在梦里幻想。
是她太天真,把这个男人放在她按自己的标准设定的完美方框里供着。结果,像翻开人生阅历一般,等一页页翻开时,才发现他并非那么完美无缺,是她自己在一厢情愿自我陶醉的将他放在那最高处仰望着。
当他向她歉疚地说着对不起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露出最适度的笑,说没有什么对不起,只要他身体无忧就好。
她这样笑、这样说是不是很得体,是不是很大度?是不是很彻底的展现了这个时代为丈夫纳妾的女性最独特的魅力?
他说怕她委屈,那么她就表现出成为他的正妻所应该表现的荣幸、幸福。他说怕她伤心,那么她就露出她最开心的笑脸。
这种女人真好。
却是她最最不屑的虚伪。
前世如此,今生她还是如此,像她这种灵魂的女人,永远都脱不开这个面具。
*
林漠遥回到屋子想与她告别的时候,她已经静静躺在了床上。
乌发披散,弯弯的长睫轻覆着秀妍的容颜,安静而娇慵,楚楚动人,面颊上有一抹红晕,却比以往更尖俏。
她又瘦了。
他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初识时的小姑娘其实变了,就算还是那么笑容嫣然,聪慧狡黠,可是她眼底已经不再是那种兴冲冲的鲜活明亮,她有言不由衷的忧郁,她的眉时常在睡梦中都紧紧拧着,这个神情其实也很美,却也很令人揪心。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强掩下对温七的那份不安吗?她以为他不明白在亲吻她时她的一丝丝犹豫?他可以全部忽略,因为他知道,她在努力忘掉所有拦在两人之间的阻碍,她在很努力的向他靠拢。
所以他便什么都不提。
但是现在,他知道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他。
他的心里真的只能容纳她一个,白小姐的搅局只能说是个意外,但是他说过了,现在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待事过后,他岂会真的娶她?可是她听不进去,仍自我意识的保护着,他再也走不进她的心里。
她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袖子下露出一截白色纱布,他伸出手,里面还有鲜血在渗出,他既轻又柔地慢慢解开纱布,终于,她手臂上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划痕呈现在他眼前。
旧的,新的,还有刚划的,横七竖八,犹如剜在他的心上。
第一次,握住她的手颤抖了,她不说,就是如此伤害自己吗?是因为心太痛,所以不在乎身体的痛楚?
为什么要这样傻?难道她不明白,走完这一步,以后便是他们光明辉煌的明天?
他又怒又痛,重新将她的伤处包扎好,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他将她掀开的被子轻轻掖上,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他长叹一声,低头在她脸上一吻,坐起身子靠在床柱上,望着窗外渐渐飘起雪花的影子,久久不能回神。
*
在落日城落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晚上,王府里的主子们都连夜撤出了京城,苏红茶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花如拉碎的棉絮般纷纷飘下,她披衣起床,走到屋外,四处一片寂静,人都走了吗?
一直守在屋外的哑姑进屋又重新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指了指墙外树梢,示意庞大虎安排的弟兄已经来了。
苏红茶轻声一笑,此后半个月,她便是整个王府里唯一的主子,不对,还有一个有了身孕的如花。
如花,她不知道半个月后是带她走还是直接把她送到白家,可是现在以她世子义妹的身份,等宣武帝发现王府人去楼空后会放过她吗?到时候恐怕连白家都要跟着被牵连。
若是到时候带她走,她与白春水情深,会不会跟她走?
现在王府里估计除了没有主子有所不同外,其他都一切照旧。该如何采买的还是如何采买,一样都不会少。所以如花现在还无所察觉,但愿她永远不要知道她即将与白春水分离的事。这件事,其实在她当初被认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除非白春水愿意离开白家跟她远走天涯。
接下来几天,王府一切正常,林漠遥还安排了一个他的替身在王府外面时不时晃一下,没有人会想到王府现在正由一个假世子和一个胆大包天的世子妃合起伙来在唱空城计,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化妆易容全身而退。
*
十一月二十三,从京城出来的赈灾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终于是到了平关。平关以东就是通往南三省的必经之路,在那个狭窄的隘口,忽然浓烟滚滚,守在隘口上的暗兵一惊,回头禀道:“王爷,下面有浓烟看不清了,怎么办?”
如今的燕王更是一脸刚毅,寒风在他脸上似乎已经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紧抿着唇,目光自下面的隘口慢慢扫过,良久,才沉声道:“先不要轻举妄动,待听到下面有蹄声,再放火箭和滚石。”
“是。”
果然,过得一会,隘口隐隐传来马蹄声,宋欢一声令下,滚石立即排山倒海般滚下,下面不断传来惨呼声和马嘶声,声势甚众。但是再等得一会,下面变得一片寂然,燕王忽然发现不对,立即挥手停止,转而又有声息传来,他赶紧挥手下石。
这样反反复复几次,山上滚石几乎已耗尽,而下面浓烟渐尽,却看到大批的人马在堆着战马的地上飞快移动,燕王方知上当,立即挥兵直下,一定要劫下这批粮草。
而在下面隘口不远处,林漠遥与夜无歌混在运粮队伍中,紧紧关注着前面吼声震天的撕杀,燕王人虽少,却个个彪悍勇猛,一个能敌两三个官兵,但是此次朝廷早防着他,或者还有剿灭之心,在淳江三省都督那里持令借来三万兵马,就算以十敌一,也必要将燕王的人马累死。
燕王初落平关,根基未稳,第一是想灭了太子报仇,再则是想劫得粮草以慰其军队。本已料到太子会防范他,未料到会如此大手笔,眼看不敌,挥兵撤退,而官兵却紧追不放,誓要抄了他老巢。
而太子一行却稳当当地带着他的官粮一直往南急奔,很快就将平关远远甩在身后。
傍晚,在即将进一座小城的时候,林漠遥带着几乎有十大车的王府里的人悄然撤离粮草队伍,到一个土坡口,太子宋岳已候在那里。
“此次多谢太子相助,后会有期。”林漠遥一抱拳,便与他告辞。
宋岳淡淡扫了他一眼,“世子就这么离了京,日后我们务必不要再碰面。”
林漠遥不动声色道:“我知道该如何做,今天的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紫金宫的人知道。”
宋岳点了点头,看向他后面的车队,到了嘴边的话忍了忍,终于是没忍住,“请问世子妃为何没与世子同行?”
林漠遥顿住,缓缓转过身,冷冷道:“多谢太子关心,不过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恕难奉告。”
看着他与夜无歌策马而去,宋岳低叹一声,怅然地回到了车队。
林漠遥带着王府一家大小和仆从不敢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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