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
嗓子发干,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次能在柳树屯……啊不对,是在金鼎广场……”
两句话,地名念串了两回。
台下高建军把脸埋进茶缸子,肩膀一抖一抖。苏晴偏过头去看窗户。
叶辰把那张写满官话的稿子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案子是大家一起办的。”
憋了半天,就这么一句。
“我做了分内的事。谢谢。”
退半步,敬礼,下台,一气呵成。
底下响起一阵低笑。
破案是神仙,上台是哑巴。
郭长海看着他那背影,摇了摇头。
“行了,表彰到此为止。”
他走回主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七里沟无名女尸案,专项调度会开始。”
笑声断了。
屏幕亮起来。
现场勘查照片一张接一张打在幕布上。
面部被强酸浇过,头皮整块剥走,胸部毁损。
底下没人说话,都在看身份栏。
那一栏是空的。
技术中队主任葛建平站起来,手里那摞检验报告有半指厚。
“全省失踪人口库比对,零匹配。”
“死者指纹受损严重,残存特征库里没有记录。脱氧核糖核酸、牙齿正畸特征,周边五省的库全查过,空白。”
“协查通报发下去这么多天,回来的东西,一件有用的都没有。”
他坐下。没人接话。
这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没身份,就查不了社会关系,定不了第一现场,动机更无从谈起。
案子卡在最前头那一环——尸源。
“不能这么干耗着。”
刑侦一队的邱爱军敲了敲桌子。干了三十年刑侦,他盯屏幕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死者有大面积纹身,做过隆胸。”
“失踪三个月,一个报警的都没有。跟家里早断了,说不定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
“我看,八成是干那种流动性大的地下行当的。”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张脸。
“泼酸、剥头皮,无非是怕圈子里的同行或者熟客认出来。”
三十年基层办案的路数,条条都对得上。
“老邱这话在理。”
二队的邵文山推了推眼镜。
“那个圈子人来人往,失踪几个月没人找,太正常了。”
“郭局,我建议调整排查方向。地下娱乐场所、黑旅馆,还有三个月前突然不干了的陪酒人员,重点摸。”
好几个老刑警跟着点头。
共识来得很快。
郭长海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没拍板。
他的目光越过一屋子人,落在角落里。
从开会到现在,那个刚戴上一级警员肩章的年轻人一句话没说,也没举过手。
“叶辰。”
“这个方向,你有别的看法?”
一屋子的头转了过来。
邱爱军和邵文山也扭过身。
叶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刚才在台上连稿子都念串的那点局促,一点不剩。
“郭局,邱队,邵队。”
“纹身和美容是个人消费选择,跟某种地下职业画不了等号。”
他按下翻页键。
血肉模糊的那张照片没了,屏幕上换成一块清洗干净的硅胶植入物,局部放大。
一串针尖大的激光编码。
“法医从死者体内取出来的。”
“欧洲的牌子,很小众。单侧材料费加上三甲医院的手术费,够全款提一辆中档轿车。”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邱爱军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还没完。”
“表面老化程度很低。术后做过长年的专业维护,一次不便宜。”
“一个居无定所、生活乱七八糟的人,掏不起这份钱。”
第一层画像塌了。
邵文山张了张嘴。
翻页键又响了一下。
屏幕上是死者后腰那块残存的玫瑰纹身。
“第二处。”
叶辰指着那片针路。
“这不是街边小店几十块钱的流水线贴纸。”
“本市有名有姓的手工刺青师的定制活儿,排队排半年,价钱按小时算。”
“最要紧的是,这块纹身补过好几次色。”
他看向邱爱军。
“她的生活轨迹稳定,对自己长什么样,有一套长期的讲究。”
“不是个朝不保夕的人。”
“特殊行业”那四个字,被邱爱军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老刑警把先前的成见收了收,坐直了身子。
第三处证据紧跟着上来。
“指甲。”
屏幕上是死者右手残存的一点美甲边缘。
“表层结构稳定,最后一次光疗是死前一周做的。”
“这种层次,要连续养两年以上才有。”
“郭局。”
他转向主位。
“死者没有脱离社会。”
“她有固定去的地方,有认识她的服务人员。”
“还有一笔不断线的钱。”
三样东西摆下来,那一栏空白开始有了形状。
叶辰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这不是一个没人认识、没人惦记的女人。”
“这是一个有钱、讲究,被人拿重金养着的女人。”
没人出声。
邱爱军把烟摁进烟灰缸,摁了两下才摁灭。
“那怎么没人报警?”
后排一个大队长忍不住了:“六百万人的城市,她失踪三个月,一个找她的都没有?”
“没人报案,不等于没人知道她失踪。”
叶辰转过头看他。
“只能说明一件事。”
“知道的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
“不敢进公安局的门。”
邵文山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后背那层汗,是等他坐下才觉出来的。
郭长海把红蓝铅笔放下。
“继续说。”
“按你这个画像,方向往哪儿打?”
叶辰没有报任何一个名字。
“正面查不到尸源,就反着查。”
“全市的高端医美机构、有名的刺青工作室,排一遍。”
“重点是过去三个月。”
“哪个有钱的男人,私底下砸重金满世界找一个女人——”
“却一直不敢报案。”
死局被撬开一条缝。
郭长海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就按这个查!”
“一队、二队、三队、四队,马上对接全市高端消费场所!”
椅子响成一片,人都要往外走了。
叶辰又把遥控器拿了起来。
他还站着。
“郭局,还有一件事。”
屏幕切回最开始那三张特写。
毁容。头皮缺失。胸部毁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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