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去想那双鞋了。
眼睛抬起来,一遍一遍往病房的门上看。
叶辰脸色一变。
“停。”
他马上停下,不再往下问。刚冒出来的线索,他没顺着往里追。
得先把孩子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这个能确认安全的地方。
可那些东西涌上来得太快了。
邱少慧的手指一直在抖,越抖越厉害。
“门关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睛里全是怕。
“不能出去……”
眼看就要超出这次治疗能兜住的范围。
夏敏后背冒出了冷汗。
她抬起手,冲叶辰打了个紧急停止的手势。
叶辰当即把引导放缓,和旁边的心理专业人员一起接手。
必要时用的镇静药,夏敏早已备在手边,防着最坏的情况。
何小满坐在陪护椅上,看着浑身发抖的邱少慧。
她没扑上去抱她。
叶辰给了她一个眼神。
她照着平时给女孩递水的样子,挪了挪身子,让女孩能清楚地看见自己。
“我在这儿。”
声音很稳。
邱少慧钉在门把手上的视线,一点一点挪开了。
看见了何小满。
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叶辰当场把这一段停了。
孩子刚开口,他不贪多。
夏敏见女孩缓过来了,那只一直悬着、准备去拿药的手,才放了下来。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治疗先歇一歇。
叶辰走出病房,到了值班区。
吴国庆拿着手机迎上来。
“叶队,潮头那边有进展。”他压着嗓子,说得很快,“当地警方在查港区的施工点,还有周边的临时住处。李昌很可能就藏在那几个地方。”
叶辰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些地点,你单独接着核。”
“治疗的信息和侦查的信息,分开记。”
这几个新地点,他不会带回病房去问。警察心里的猜测,一丝一毫都不能灌进孩子的记忆里。
叶辰回到病房。
确认邱少慧愿意接着来,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谁的名字、什么地方,她都没提。
“门外有人……”
说了这一句,就停了。
“让我数数。”
又停了很久。
病房里只听得见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
她终于把整句话说了出来。
“数到一百,就给你吃饭。”
何小满把头低了下去。
她咬着牙,逼着自己把那支发抖的笔,稳稳落回纸上。
病床上,邱少慧的声音很轻。
“一,二,三……”
她轻轻数到一百,停了停,又说:“还没有。”
病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
邱少慧低着头,瘦小的身子往前弓着。
“数到一百了,门没开。”
声音很轻,干裂的嘴唇张合得很费劲。
“我以为是我数错了,数漏了。就从头再数一遍。”
“一,二,三……”
叶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他没骂门后头那些人。她在那间黑屋子里到底数了多少个一百,他不问。
那些人干的事,用不着这孩子拿眼泪一遍遍去证明。
他只是看着她。
“现在,还愿意往下说吗?”
邱少慧不数了。
她的目光在何小满的脸和那扇虚掩的门之间,来回挪了好几趟。
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一开始,弟弟也跟着我一块儿数。”
她的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角,指节发青。
“他数不准,老跳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就接过来,替他往下数。”
说到这儿,停了。
她低着头,陷在那段空白里。
叶辰没出声。
他由着这段沉默拉长。不拿话去帮她补那些缺掉的画面,也不催她快点把事说清楚。
何小满拿着笔,把邱少慧的原话、那些很长的停顿、磕磕绊绊的自己改口,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谁也不能为了让这段话在卷宗里读着更顺、更扎心,去改动一个字。
受过这种罪的人,记得的东西本来就是碎的。
“后来,弟弟不哭了。”
邱少慧盯着床单上的褶子,眼神发空。
“也不要水喝了。就一直扭着头,看着那扇门。”
何小满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变了形,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鼻子发酸,硬是忍住了,没把纸巾递过去打断她。
夏敏坐在侧后方,心思全放在女孩眼下的身体和情绪反应上。
那个七岁男孩的胃里只有墙皮和纸屑。这件事,屋里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是一点一点饿死的。
她把这些压在心底,不让自己知道的东西,变成嘴边的一句追问。
邱少慧身子一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叶辰。
“是不是我数得太慢了?”
她声音里全是慌。
“是不是因为我老数错,弟弟才等不到吃饭?”
何小满的眼眶红透了。
叶辰抬起手。
案子上的事,他一句都不再往下引。这孩子不能再把那些人的罪,往自己身上背。
他身子往前倾,看着邱少慧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听着。”
“照顾孩子,给孩子饭吃,是大人必须干的事。”
“哪个大人不给你们饭吃,就是哪个大人犯了罪。跟你数没数好,没有一点关系。”
“错的是他们,不是你。”
何小满低下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案子办了那么多,她头一回听人把一个孩子背了这么久的错,切得这么干脆,这么清楚。
叶辰没跟女孩保证,说出来就能全忘了。
也没拿空话让她从今往后相信所有大人。
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温米汤的保温盒。
又指了指那扇没上锁的门。
“吃的,就在这儿。”
“门,也开着。你想停,随时停,想歇,随时歇。”
邱少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看看那个保温盒,又看看门缝外头走廊的灯光。
那双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这回的安心,不光是警察嘴里说的几句话了。
是她自己亲眼看得见、伸手够得着的东西。
歇下来的空当,病房外,夏敏和几个心理干预人员凑在一起,评估邱少慧还能扛多少。
“不能再长时间连着回忆了。”
夏敏看着评估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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