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楚怀尘都知道这件事无法隐瞒妻子。

    所以当姜音的声音响起时，他们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出现一个声音：

    尊重她，告知她。

    但是这日午时，惊恐的尖叫声传遍了春晖院书房的角落。

    站着的楚怀尘被扇了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被妹妹打。

    愣了许久后，男人缓缓抬手摸上了右边的面颊，心情很平静，甚至觉得妹妹打他的力道太大了，她的手心一定疼了。

    可他恍然警觉，猛地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

    微微变得透明的指尖在他眼底一晃而过。

    待他握了握拳后，指尖再次凝为了温热的实体。

    仿佛这一瞬间只是他被打恍惚的幻觉。

    “楚怀尘”歪了下头颅，继而抬眸，看向吓得发抖，不断后退要逃离他的妹妹。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神明在警告他，如果妹妹不爱他，他就会消失？

    是吗？

    楚怀尘眼底的痛溢出，但更多的是对可能会再次失去妹妹的恐惧。

    他的心好疼，心口酸涩地要裂开了。

    恨不得把手掏进胸腔里挖出心脏，递到妹妹面前求她看一眼。

    他是楚怀尘啊，是她的夫君子安，也是他养育她的兄长。

    音音是他夜以继日，辛辛苦苦，抱在怀里亲手养大的妹妹，为什么会怀疑他不是哥哥呢？

    “楚怀尘”的痛和巨大的悲伤，令坐在轮椅上的楚怀尘同样感受到了。

    他不自觉抚摸上心口，眉头皱紧，大口呼吸了一下。

    这是32岁的“他”，是另一个悲剧结束一生的“他”。

    “他”说的死而复生的经历很荒谬，但活生生地发生了，是神将“他”送来的。

    从第一眼看见“他”开始，一根无名的线便将他俩的心连在了一起---

    情绪共享，感知共通。

    姜音一边发抖一边往后退，视线紧紧盯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你们是人是鬼...谁是子安哥哥？别吓我...在搞什么恶作剧吗？”

    坐在轮椅上的楚怀尘看得心痛不已，立即伸手去牵妻子的手：

    “音音，别怕，我和你解释--”

    可下一刻，他的手却被妻子狠狠打开。

    她的眼神惊惧，嘴唇紧抿着。惊恐地冒出一句：

    “你是从广安府回来的...那个替身！不对，你就是子安...”

    怎么会这么像？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就是哥哥啊！

    姜音又试图靠近这三个月一直陪着她，才被她扇了一巴掌的丈夫。

    然而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如果没有坐着轮椅出现的男人，她绝对不会怀疑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子安，有可能是他人所扮。

    可姜音的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之前怀疑过他的地方。

    失忆...

    他解释的失忆是真的吗？

    如果他才是假的呢？

    那她这三个月同他夜夜做夫妻...呕...

    姜音猛地捂着嘴冲出房门，扶着院子里的桂树吐了起来。

    一直在外守着的楚越见状，吓得立刻扶住妹妹：

    “姜姜！他们都是我大哥...你，你别怕，先冷静点...”

    姜音一听这话，头皮都发麻了，一口酸水又涌了上来。

    两个丈夫焦急地跟在一旁，其中25岁的楚怀尘瘸着腿站着，不敢碰妻子。

    而32岁的楚怀尘则是紧贴在姜音身边。

    看她吐得眼泪汪汪，心中痛楚又压抑，同样不敢再动她。

    花圃内的无尽夏热烈开放，暑热的暖风吹得人心口烦躁。

    姜音吐了一会儿后终于止住，理智也一点点回归。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汗，不敢扭头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撇开脸大喊：

    “你们！解释！马上！”

    什么叫都是大哥，子序哥哥你疯了吗？

    一个人还能劈成两个？

    肯定有一个是假的啊！

    姜音一边冷静一边发疯地想：如果同她做了三个月夫妻的男人是替身...

    那她一会儿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抽出腰绳一脖子吊死！

    --

    半个时辰后，姜音不用寻死了。

    她和二哥得知了前因后果，很快接受了这般怪力乱神之事。

    两个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冒充年轻夫君的大哥，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的经历和这个世界不同。

    在那个大周国，他根本没有和妹妹姜音在一起，而是一直独身。

    姜音的脸一下红一下白，想到自己一见面就把当她是妹妹的、32岁的大哥睡了。

    不仅睡了，大哥还食髓知味，干脆开始假冒年轻的自己。

    想要李代桃僵，想取代了年轻的自己？

    姜音心虚又尴尬，羞愤到根本不敢看两个丈夫。

    这叫她如何自处？

    既对不起现在的子安，有种隐隐背叛了他的感觉。

    可姜音又觉得自己没错。

    分明是同一个人，老男人还一直骗她、哄她、勾引她、误导她...她认错了很正常！

    姜音抿了抿唇，手里的帕子被她扯得变形，根据大哥哥说的那个世界的“她”。

    姜音忽然想到了一件被她隐瞒在心底，从未跟子安说过的事--

    她曾经做过她是嫔妃的噩梦，梦里的她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被一堆人围着喊，还有个男人的声音惊惧地大吼。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看多了话本，给自己上演了妖妃戏码。

    所以...

    大哥哥说的那个世界，她是死了，对吗？

    --

    32岁的楚怀尘不久前才对25岁的自己全盘托出实情。

    可在弟弟和妻子面前，他却隐瞒了大部分真相。

    没有说音音和母亲后来的死讯，只说了她进宫做了贵妃，而他万分后悔。

    没有说他当了反贼，扶持子序称帝后，自尽了才来到这个世界。

    他只撒谎说自己是熬了几夜太疲惫了，睡了一觉醒来便来到了这里。

    楚越心底的害怕转为了对凭空多了一个32岁大哥的好奇。

    他问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许多问题，“楚怀尘”回答地没有丝毫漏洞。

    “嗯，你和弟妹一共有3个孩子，第二胎是龙凤胎，孩子很聪明。你们一直恩爱。”

    隐瞒的真相是：你的长子是太子，如霜表妹是皇后。你没有纳妾，空置了后宫。

    “音音很好，是最受宠的贵妃，天下皆知”

    那个男人的确爱上了妹妹，可他心里的权势大于任何情爱。

    音音被毒害后，谢青安彻查了后宫，做了一件件被大臣口诛笔伐的事：

    赐死了淑妃和张贵人；夺了皇后的权移交给了德妃；贬了三公主，将她草率嫁了人。

    楚越的问题太多，眼神在瞥见自己衣裳下摆的血迹时，他摸了摸下巴。

    看着年长的大哥，问出一个蔫儿坏的问题：

    “所以，是大哥你要刺杀这个世界的你自己？”

    25岁的楚怀尘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姜音，动了动骨折的小腿，立刻替“他”否认：

    “不是，是我的政敌。”

    “楚怀尘”未出声解释，眼神只落在姜音的脸上。

    见她不知在想什么，他眼中的神采颓丧，神情笼着一层阴郁的死气。

    男人的脸色白得如同阳光下现身的厉鬼，仿佛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

    --

    房中一时静谧

    楚越已经完全相信了天方夜谭的离奇之事，而姜音则一直在沉默。

    一双杏眼中的光亮暗下，她看着来自另一个世界32岁的哥哥，眼底流露出痛苦的哀愁。

    子序哥哥会信，可我不会。

    你还当我是单纯好哄的女娃吗？

    哥哥，在你的世界，你究竟做了？遭遇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那个我死后你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吗？

    无论哪个世界，音音一定都是爱你的。

    哥哥，你曾教过我兵法和政治，教我怎么推演人性的走向。

    还教过我，看一个人要看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而不是看他说了什么，呈现了什么假象。

    所以那个我定然也是从小就恋慕你，最后却毅然进宫当了嫔妃？

    那一定是为了帮你。

    可我为什么会走上这一步呢？

    是你...

    你不爱我。

    或者你很爱我，却困于你自己的心。

    你不敢赌，怕走错一步，最后连兄妹都没法做了。

    你以为的“妹妹年纪小”、“为了她好”，所以想将我引导至“正确的”兄妹关系上。

    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楚怀尘，你来到这里看清楚、看彻底了吗？

    你的妹妹有多么爱慕、依恋她的哥哥，她根本离不开哥哥。

    一辈子像根菟丝花，死死缠着哥哥这棵大树上。从他身上汲取养分，同大树同生共死

    他不爱我，我就要绞杀了他。

    这也是哥哥你教我的。关于偏执和占有欲，我一分不比你少。

    那个我进宫，一定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因为你不爱我，那我也不爱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