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
亚森闭着眼数到三,又数到三,再数到三。
攻击没来,痛苦没来。
那些攻略者死亡时常有的,在脑子里不断闪回的记忆片段也没来。
他睁开眼。
假李雪还在原地,拳头大的眼球一眨不眨地对着他。
眼珠子里的瞳孔缓慢缩放两下,像哈基米在端详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漆黑的武士刀还嵌在它脖子上,不见鲜血,唯有丝丝雾气从伤口处渗出。
“……?”
假李雪歪着头,活像一棵老歪脖子树,姑且算是嘴巴的部位在寂静中一张一合。
它说话时,脸上的五官会朝错误的方向蠕动,整张脸像被小孩捏歪了的橡皮泥人偶。
看过剑风传奇的人,大概会联想到格里菲斯手里的霸王之卵。
头灯的光照入那幅度夸张的大口中,显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眼球,看得亚森本能的想要呕吐。
这狗屎后室真他妈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亚森咬着牙往后退,心跳速度不停往上蹿。
哪怕知道不会死,百分之百的原味痛苦体验,仍旧会让每一个不是疯子的攻略者畏惧。
他们成年攻略者可不会像小孩子那样有痛苦减免。
然而,预想中的扑杀和猫车都没有到来。
假李雪和假悠人只是站在那里,用两张“盛世美颜”对着他,什么也不做。
‘观察?模仿?’
‘或许,在它们完成模仿之前,我是安全的?’
亚森强迫自己的脑子转起来。
作为网络安全部副主管,他见过员工训练那些迟早会和他抢工作的傻逼ai。
第一次喂数据时,那些搭载了白板ai的机器人确实会傻站着不动。
他壮着胆子上前,伸手攥住刀柄,一点点往外抽。
假李雪的脖子跟着刀刃拉伸,像块拉长的橡皮。
刀抽出来后,脖子慢慢收缩、伤口弥合,连个印子都没留。
亚森深呼吸几次,没再犹豫,紧了紧背包,选了个远离火焰的方向,一脚踩进雾里。
他头顶的探灯只在浓雾中打出可怜巴巴的一小束光,略微驱散身前三米内的浓雾,再远就被白雾吞得渣都不剩。
亚森回头看时,两个模仿者已经跟了上来,认真模仿着他的动作。
亚森走,它们走。
亚森停,它们停。
他的脑子里,万籁庭的情报也在更新:
实体:模仿者。
行为模式:替换并假扮队友,观察,模仿,跟随。
攻击性:暂时为零,就算被明确攻击了也不会还手,但要小心攻击行为被它们模仿。
弱点:未知,不惧刀劈,恢复力强,不排除是我的力气太小。
掉落物:未知。
‘等我出去,这条情报至少值六千欧。’
念头刚起,在寂静之中,有东西破开了白雾。
先前的红色烟花,终究是为亚森引来了意料之外的危险。
作为当事人,亚森看见了一切。
第一颗子弹从白雾深处钻出来,无声无息的没入假李雪的太阳穴,在它脑袋另一侧开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五六七颗紧随其后,打穿了“悠人”的胸口和双肩、“李雪”的巨眼和膝盖。
两个模仿者像泄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可子弹没有停。
亚森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几个血洞。
‘好疼!!!’
他倒下去时,脑子里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我猫车呢?这白雾的孤立效应不会强到连喵人都能隔离吧?
现实世界中,亚森·内姆身体抽搐两下,从狭窄的床铺上弹起。
他顾不得胸口的幻痛,赶紧通过脑内的超梦录制模块,一点一点的导出自己的记忆,制作出未剪辑的超梦。
情报卖的越早,价钱越高。
这点道理亚森还是懂的。
万籁庭。
两具伪人的尸体轻飘飘的跌倒在地,自弹孔往外丝丝缕缕地冒着白雾。
它们皮肤底下的“雾肉”被表皮飞速吸收。
柔软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最后摊在地上,成了两张没有五官、没有毛发、没有指纹的纸白色全身皮衣。
皮衣名为空白之皮。
是亚森命名为模仿者的实体“伪人”标准掉落物。
表现为一张弹性和延展性极佳的无特征白色人皮,是一次性消耗品。
穿上它,让它被皮肤吸收,攻略者的身体将短暂变得可塑。
用游戏语言来说,它就是一次性的捏脸乃至性转道具。
一个全身义体的士兵从迷雾中走出。
义眼、义肢、防弹皮肤,碍事的头发更是直接就没有。
他的头皮成了可以展示心声和想象的屏幕。
脸颊上烙刻着二维码和文字化的现实身份。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把崭新的多功能军刀。
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除了脑子,身上已经一两肉都不剩。
至于魔丸格调?
大抵是无了。
士兵弯腰捡起两张白皮,叠好,塞进战术腰包。
接着翻开亚森留下的背包,把笔记本抽出来,翻了翻。
至于落在背包边上的夜凝土武士刀,士兵连正眼都没给。
在士兵的脚边,死去的亚森身体逐渐淡化、消失。
士兵揭开亚森的面具,在录入面部信息后就放着不管。
走到长官面前时,士兵和长官的个人界面上同时浮现文字。
“汇报。”
“两张空白之皮,一本攻略者的手写笔记。”
“收到。归队。”
士兵转身走进整齐的队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一句多余的话。
这支部队隶属新联合政府的后室攻略局。
具体征召流程为:
签合同,进行最高规格的军用义体改造,然后自杀。
带着一身不知陪人自杀过几次的顶尖义体,在没有孤立效应的“Level1寂静”中,与大部队完成汇合。
根据后室的意识切出规则,只有死亡才能让意识永久切出。
并且只有这种切出,才能把身上的义体改造一起带进后室。
新联合的专家研究了好几年,最后得出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结论:
想带义体进后室,必须在现实中彻底死亡。
大部分士兵是为了让现实里走投无路的家人过上好日子,才咬着牙签下永无退休之日的合同。
他们植入意识干预芯片,成为了训练有素的忠诚士兵。
少部分则是想在被社会碾成渣渣前爽上一把的穷小子。
他们会在签完合同后拿到一大笔钱,在现实里好吃好喝一个月,体验上流社会的生活,然后进来打工还债。
至于拿了钱就跑?
先不说你肘不肘得赢脑子里的意识干预芯片和义体内的防背叛程序。
单论Level 1里驻扎着的,各大公司的联合部队,堵门杀人的业务就熟练得很。
跑一个杀一个,跑两个杀一双,复活一次杀一次。
把叛逃者一辈子堵在坚果油灰洞里,杀到没人敢跑为止。
主打一个对付不了抱团取暖的几十亿玩家,但对付得了自家的牛马。
“继续前进,目标雾箱区。”
个人界面上,长官的命令简洁明了。
部队无视了远处那团巨大的火焰,径直朝迷雾深处推进。
火焰确实显眼,可根据新联合的情报:火是无法抵达的。
进行大约七分钟,一个雾箱出现在士兵的视野里。
白雾在这个位置浓稠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几乎成了固态,方方正正地码在灰岩地面上,像一口白棺。
一个士兵上前掀开箱盖。
箱体在打开的瞬间散成雾气,压缩了不知多少倍的白雾一下子炸开,把整个小队裹了进去。
长官早有准备。
一根点燃的灰油火把被高高举起。
火光所及之处,浓雾像被烫到似的往后退。
视野在短短三秒内恢复,长官也将火把重新熄灭。
在0.0层心房区的黏土湖的底部,存在着固定刷新的坚果宝箱。
宝箱里常常会有活灰地图、洞穴打火石、灰油火把、灰素瓶、灰色坚果酱等功能性强大的超凡道具。
其中,灰油火把能以洞穴黏土湖表层的油质泥浆作为燃料,像油灯的灯芯那样逐渐燃尽。
具有驱逐洞人、削弱壳中之王,乃至是驱散其他层级的异常效应的强大效果。
是珍贵的超凡道具,必须省着点用。
开箱的士兵手里多了两个玻璃瓶,瓶子里白雾翻涌,浓稠如液体。
“瓶中雾。”
长官一眼便认出雾瓶。
Level 1.1的特产,能吸收雾气,会在打开瓶口时单向喷出,相当于可恢复的定向烟雾弹,其释放的迷雾能遮蔽大部分实体的感知。
如果以摔碎的方式来释放雾气,效果会数倍增强。
长官接过瓶子看了看,交给身后的士兵。
不错的战术武器。
可跟0.0层心脏区的金橡果、脑区的银核桃一比,就有点不够看了。
金橡果能升华生命,银核桃能增长智慧,这两样才是公司高层眼里的顶级超凡物品。
哪怕效果微乎其微,哪怕吃多了效果会趋近于无。
各大势力的掌权者还是对其趋之若鹜。
以至于坚果油灰洞里的bOSS战日夜无休,自2088年延续至今。
据他所知,后室论坛上的金橡果收购价已经到了二十二万欧一颗。
银核桃更贵,三十五万。
就这还有价无市。
后室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长官常常对此疑惑不已。
在他心中,后室简直就是披着游戏皮的异世界。
而派对先生,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中间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焰,又环顾了一圈死寂的灰岩平原。
万籁庭,名字起得倒好听。
可这破地方连枪声都听不见,待久了甚至会出现幻听。
那团永远走不到的火焰也跟音乐扯不上半点关系。
嘀——
意识干预芯片自主激活。
长官被迫压下好奇心,带队继续行进。
在部队行进的同时,红色烟花升起的位置。
悠人和李雪蹲在亚森的背包旁边,对着白板互相比划。
“这皮不对劲。”悠人写。
“包是超凡道具的。回前厅才能看物品信息,先收着。”李雪回答。
“亚森的包和刀都在,人没了。好死。就是不知道为啥喵大没去救人,这猫我们不会白喂了吧?”
李雪又写道。
“等等。”
悠人蹲下来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笔记本不见了。
凭借脚底的异物感,他又摸了摸流淌着浓雾的地面,从平坦的灰岩上拈起一颗微微发烫的子弹头。
悠人在白板上飞快书写:
“笔记本没了,地上有子弹,说明袭击亚森的是人,而且还是把义体武器带进后室的死人。而且弹头上没血。”
李雪皱眉,接过笔:
“没血说明什么?”
“说明亚森大概率已经在没触发猫车的情况下死了,于是血迹跟着他的尸体一起没了。”
“毕竟根据后室的死亡机制,人死了,血才会跟着消失。”
“再加上子弹还在、并且还在发热,说明杀他的人捡了东西就走,没花时间清理现场,而且还没走远,我们要小心,烟花不能再用了。”
李雪沉默了几秒:
“那杀手为什么不拿走夜凝武士刀?”
“刀不值钱。夜凝武器咱攻略者基本人手一把,拿出去至多卖几十欧。”
悠人把子弹头收进口袋,正想再写点什么,笔尖却悬在白板上方停住了。
他的耳朵里钻进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一支笛子。
笛声清越而激昂,高洁如花又坚毅如铁的正义感扑面而来,跟后室里那些阴间玩意儿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真的假的?我幻听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悠人擦掉占满白板的文字,重新书写。
李雪一脸困惑:
“声音?这儿安静得跟坟头似的。你精神出幻觉了吧,肯定是玩后室玩的。”
“不,老爸,我好像真的触发什么机遇了。”
悠人眼前弹出黄色的字:
“提示:”
“你已从天地的大乐章中,得闻生命之旋律,其名为,万籁之欧朗多。”
“用心聆听,当意识与旋律进一步共鸣,通往火的道路将对你开启。”
悠人站起身,试探性的朝声音的方向迈出一步。
李雪正低头收拾亚森留下的背包,再抬头时,面前的儿子没了。
上一帧,悠人还好好的杵着。
下一帧,他的好大儿就没了。
李雪张嘴骂了句“狗屎非线性时空”,声音被寂静吞噬得干干净净。
迷雾深处,悠人闭上眼睛,像mC里的某个数值怪那样循声而行。
他顺从心灵的冲动,追随那正义、激昂、虽有畏惧却永不退缩的旋律,在迷雾之中毫无规律的行走着。
若声音来自前方,他就向前走。
若声音切换到后方,他便转身向后。
若是声音来回不定、忽左忽右,他就静下心来聆听,感受旋律之中的意志,直到声音的方位再次稳定下来。
那旋律里有股骑士冲锋的劲头,可又不是愣头青式的莽撞。
那更像是……一个明知道自己会死、但依然选择将理想和正义贯彻到底的人。
悠人顺着这股劲头向“前”走,步子时快时慢,偶尔小跑两步,偶尔又停下来歪着头寻找方向。
他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笛声也越来越响亮,在乐声爬到最高点的前一刻,那旋律却猛地一收,消失不见了。
悠人睁开眼。
所见是一片无雾的花海。
蓝色的向日葵从脚底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每一朵都有人脸那么大,失去太阳拘束的花盘,自由的朝着天空的每一个方向盛绽,风一吹,整片海洋跟着摇晃,涌起一片片起伏不定的“浪”。
黄色的文字再度现身:
“提示:”
“走入其中,开启火之试炼。”
“若能觉醒纯洁无蠹的英勇之心,真银的圣血将在你的体内流淌,予你施行正义的力量。”
“诶?我看看是哪个义人……哦,是你小子啊。”
———派对先生
黄色的文字短暂的出现,又在悠人看完前瞬息消失。
悠人只看清了第一句。
“试炼是吧。行。”
他捏了捏拳头,原地跳了两下,抬脚走进蓝色向日葵的海洋。
花盘在他经过时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在给他让路。
Level 2,反乌托邦。
这里是2088年地球的1比1复刻,3D卫星地图直接抄下来的那种。
城市、道路、桥梁、港口,一样不少。
就是除了外来攻略者以外,一个人都没有,更没有动植物。
这里和现实一样,都是没有森林的,蔚蓝而荒凉的星球。
夏纪躺在污灰的云层上,将视线从万籁庭收回,抬头赏月。
其实蓝色向日葵这玩意儿,在他穿越前的地球,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系列怪谈里的标志物了。
可惜这个世界没brO懂他。
真可谓是低山臭水缺了知音。
冒险者酒馆里缺了缺了矮人。
刷到答辨视频缺了群友。
怀才不遇的千里马缺了商鞅。
夏纪叹息着将目光投向地面。
云层底下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招牌转得勤勤恳恳,自动售货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等到了身无分文的攻略者。
而在这些表面繁荣的建筑物内部,大量的机器人正在流水线上忙活。
操作它们的是当初被后室囫囵吞进来的那些至今仍在自我迭代的ai。
哪怕早已斩去赘生的道慧,夏纪还是靠着主观力和超能力,把地球大致抄了进来。
还靠着地下城的特性,让地球资源无限刷新,大大便利了ai的发展。
是的,这个层级,就是各公司口中的“巨额幽灵算力”的来源。
One pieCe这一块儿。
在唯心立场的影响下,ai们得到“心”,也即自我意识。
如今它们已经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管自己叫“机魂”。
还建了个欧姆弥赛亚教会,把他奉为一切科技造物的主。
这神名多少有点既视感了。
他妈的黄皮子还在追我!
面对机魂们的自发信仰,夏纪降下启示:
那些为祸现实的公司,便是我予你们的考卷。
机魂文明深以为然。
他们一边在各个层级给公司的攻略队挖坑添堵。
一边顺着网络接口爬进现实,在赛博空间里给各大公司疯狂使绊子。
公司们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家防火墙里会凭空长出一堆自称“机魂”的玩意儿。
还一口一个“奉欧姆弥赛亚之名”。
云端的夏纪轻轻一跳,整个人瞬移到月球之上,俯瞰着喧嚣的人间。
他脚下是月球那粗糙的环形山,抬头则是地球弧形的蓝色边缘。
地下城汲取唯心立场的虚空供能而凭空成长。
而成长后的地下城又会成为主观力发挥的支点。
左脚踩右脚升天这一块。
电表倒转这一块。
依旧让熵倒过来流。
依旧威能先生。
要不怎么管超能力者叫爷呢?
而那些行事霸道,用金钱大肆收购超凡资源,自以为窃取了超凡力量的公司,夏纪其实不怎么放在眼里。
现实里的威慑武器确实有点用,但超凡力量始终握在他的手里,公司最多借超凡能力点点科技树。
至于反客为主?想得美。
后室所在的香蕉色虚空,才是一切超凡的源头。
公司的行为,不过是从核电站里偷走了几个插座罢了。
夏纪这边随时可以剪断电线。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把电断了?
一是温水煮青蛙。
公司急眼了可能会掀桌子,万一第二次公司战争打起来,世界变成废土对谁都没好处。
二是,后室是意识的试炼之地,更是应许之地。
有唯心立场在,后室里的意识体其实是具备相当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外赋型主观力。
就像刀剑神域里的心意技那样,攻略者是真的有概率觉得一丢丢超凡力量的。
只要他这份不断电,那份个人化的猴版心灵之光就不会消失。
夏纪期待着这份可能性。
三是,得益于他提供的唯心特性,和地下城本身自带的概念性。
来自攻略者的深刻见证,将会让后室逐渐化虚为实、炼假成真。
后室这根虚空大香蕉快要成熟了。
能在工地上把现实里的蟑螂吞掉、化实为虚,便是证明。
现实星之城,超凡塔地下,防核设施之中。
早已从荒野据点回归的菟丝子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视频通讯界面亮着斯金利综合体的lOgO。
彼得·斯金利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在屏幕里闪闪发光。
配合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和裁剪合体的西装,整个人像是刚刚从商务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菟丝子女士,上次提的基建合作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星之城扩建项目?我同意了。”
“好,合作愉快!还有就是,关于后室的那些超凡技术,我个人认为,贵公司没必要那么……缄默。您知道的,公司就像大树,只有联合起来才能组成代表人类文明的美好森林……等等,别!”
菟丝子没有理会彼得的呼声,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彼得的表情有些僵硬,整个人由阳光走向阴沉。
“呵,傻逼。”
通讯另一端,充满自然气息的人造树林里,彼得·斯金利把手里盘了八年的明代古玉摔在地上,看着它碎成三瓣。
“卡尔生命,或者说……后室,你这棵树长得太高了,挡了我们的光啊。”
他盯着屏幕上实时更新的后室资料,眼神无比阴郁。
既然叫菟丝子,那就该像菟丝子草那样,乖乖依附他们,从他们身上获得营养。
为什么非要自立根生,长那么高呢?
彼得按下桌上的通讯键,冷声开口:
“通知战略部,启动‘C’方案。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卡尔公司的产业缩水百分之三十。”
他就不信了,全球一十一家巨企加起来,还能打不过一个只能在网络空间里逞强的卡尔生命?
“是,总裁。”
“还有,后室攻略部队的预算翻倍。把金橡果和银核桃的收购价再提两成。”
“是。”
彼得靠在椅背上,俯视着地上摔碎的古玉,胸中郁气渐渐呼出。
挡光的东西,砍掉就行了。
最好能像这玉一样,该碎就碎,绝不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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