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从珂儿干脆利落地派人送来了二十日的粮草，甚至还贴心的给徐孝先他们增派了几十名向导。

    而这几十人的到来，对于徐孝先而言，几乎等同于像是拥有了后世的导航系统。

    无垠大漠也好，茫茫草原也罢，即便他们魏军跟乌褐族已经打了五年的持久战。

    双方之间可以说是非常的熟悉。

    但若是论到寻找对手的具体位置，魏军向来对逐水而居的乌褐族没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为何战事会拖五年之久的另外一个原因。

    如今有了这几十名“导航系统”，对于魏军而言，胜券就多了几分。

    看着从珂儿带来的物资，很快从左军骁骑营被分发至各军、各营，宋延心头颇为复杂。

    在他看来很艰难的事情，徐孝先竟然三言两语就给办到了。

    宋延不由想着：京城的那位收到他的奏折后，会怎么看徐孝先这个新任宪章司都统的自作主张，以及他这个痛快交出兵权的楼州都督。

    不由心里一阵患得患失。

    而此时的京城，元煌愤怒的把宋延的奏章，狠狠的摔在御书房的书案上，嘴里冷哼道：“没担当的东西，还好意思跟朕奏事！

    徐孝先可是他的属下，朕没提拔前不过一个正七品的百夫长，这朕刚一提拔，他就痛快叫出了兵权，凡事都由那徐孝先做主！

    现在还跟朕递奏章，怎么？是想告诉朕，宪章司的都统在抢他都督的兵权？

    还是想要跟朕说他这个都督是明事理之人，知晓兵事上徐孝先比他内行，所以才愿意配合？”

    “或许宋都督正如皇上所猜想那般，一份奏章两个意思……。”

    “朕看他是三个意思，第一，兵权被徐孝先拿走是一个意思。

    他有意配合，全是因朕提拔了徐孝先，所以若是乌褐族递降书一事出了岔子，这是朕的责任，非他宋延之责。

    至于这第三，我看他是把乔明望等人也算计在里面了。

    所以这道奏章，倒是把他择的干干净净。

    战事赢了，他这个都督有顾全大局之功，而输了的话，哼，徐孝先之罪、乔明望之罪、朕之过。”

    方道子抬头间不经意的撇了一眼御书房那专属角落的人影，把如今宪章司延申的皇权如今太大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微笑道：“徐家小子有些年轻气盛了，因皇上您的提拔，立功心切倒是理解。

    但……这般抢权，尤其是自作主张再次对乌褐族用兵，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误了皇上的大计。”

    方道子说完，元煌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方道子担心的，何尝不是他担心的呢。

    可如今事情已然这般，要不然他也不会再收到宋延的奏章后，便龙颜大怒了。

    角落里的高菩萨，在方道子说完后，不由习惯性的抬了抬眼皮，偷偷打量着龙威正盛的元煌一眼。

    服侍元煌多年，元煌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他很多时候都是能看出来的。

    可这一次，高菩萨却是有些拿捏不准，皇上是真生那徐孝先的气了吗？

    还是因为帝王金口玉言，徐孝先是他亲自提拔的，所以不好发作？

    “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元煌坐回自己的位置，微微叹口气道：“徐家小子这般自作主张，也是有缘由的，乔明望昨日到的奏章里提及了，是那从珂儿一部跟宋延虽谈妥，但乌褐族内部意见不统。

    会盟、结盟乌褐族倒是达成了一致，但在递交降书一事上，以藏质一族为首的几族，却是不愿意。

    他们看来，既然都已经结盟，就没有必要再主动递交一份降书。

    认为朕此举是有意羞辱他们。

    所以结合起来看，徐家小子提议联合从珂儿等乌褐族一同瓜分藏质四族，倒也算是良策了。

    只是这件事情，哪里就轮到他这个混账东西来统率了？

    怕是那几个老狐狸刻意捧杀，加上徐家小子又是个官迷……。”

    元煌说着话，就见高菩萨无声的对着他行礼，随后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捧着一份奏章小心翼翼的递给元煌。

    “皇上，白虎卫副都统曹甲的奏章，请您过目。”

    元煌接过，顺势翻开看了看，嘴角渐渐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随即便把那份奏章放在了一边，语气都变得有些轻快道：“那就再看看吧，这一战是不是真能让朕在十年内高枕无忧！”

    方道子跟高菩萨不经意的视线隔空撞在了一起，但很快两人就避开了对方视线看向别处。

    这一日是泰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

    只是隔了短短两日的时间，关于西北边塞八百里加急的奏章、战报，便开始如雪花般飞向了京城。

    元煌龙颜大悦、方道子也显得越发从容，就连角落平日里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人形摆件高菩萨，好像额头的皱纹都少了几道。

    一连数日，几乎每日都有关于边塞的捷报传到元煌手里。

    到了七月初三黄昏时分，元煌终于收到了他渴望依旧的消息，藏质一部等共五部在大魏边军的铁蹄协助下，被从珂儿等九部彻底瓜分。

    乌褐蛮族十七部，由此变成了十二部。

    乌褐蛮族十二部，也各推出了使臣，以从珂儿一部使臣为首，不日就将带着降书前往京城，将亲自呈给元煌。

    “好！”

    元煌看着这一份奏章，兴奋的拍着书案，脸上的笑容越发高兴，再次低头看着他渴望已久的消息，嘴里道：“高菩萨……。”

    “奴婢在。”

    “立刻给徐孝先下令，命他率……骁骑营即刻护送乌褐族十二部使臣速速进京，呈上降书。

    会盟之事交由宋延、乔明望等人负责。”

    “奴婢遵旨。”

    高菩萨说完，便快速离去。

    元煌此时依然是心情舒畅，憋在胸口的郁气，如芒在背了十三年，在今日终于是彻底消除。

    “还真是给了朕一个巨大的惊喜啊，真是没想到，连朕都认为不太可能的事情，竟然被那小子办成了。”

    元煌对对面的方道子说道。

    方道子为元煌斟茶，神情之间也是满满的为元煌感到高兴的样子。

    “为皇上贺。如此一来，边塞十年无忧，皇上便可专心准备南征一事了。”

    “不错，朕之所向，终于可以再一次施行了。

    但正如道长所向，朕也并非好战之人，也是为了这天下的长治久安，非是朕好战。”

    “皇上之心，贫道自然理解。

    若不然贫道也不会一直追随皇上。”

    方道子看着元煌的目光，从容中带着期待。

    年少时随着师父游历天下，在北魏与南唐所处的淮州，看到因两国战事而导致的天下生灵涂炭、百姓食不果腹、千里良田一夜之间变成荒野的破落景象，使得方道子从此励志，寄望于一个大一统的时代来拯救天下苍生。

    而这也是他为何选择追随元煌的唯一原因，正是因为元煌继承了前任皇帝的一统天下的远大抱负。

    ……

    天气渐渐转凉，过了凉州再行二百里，便算是进入了中原腹地。

    秋风凋敝万物，日落纺彩霞于天际深处。

    骁骑营星夜驰骋，护送着乌褐族十二部的使臣，在一处山脚下选择了露营。

    扬起的烟尘惊扰了不远处数十人的商队。

    待烟尘散去，徐孝先率骁骑营众将士打算掠过这一支商队，在前方选择扎营时，不经意的回头，看到了一辆十分熟悉的马车。

    恰好此时，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了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儿。

    “是你？”

    “是你!”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着彼此惊讶道。

    徐孝先勒紧缰绳停下，示意冯河、曹甲带队在前面扎营。

    两人在楼州最后一次相遇，便是在那美如画的胡杨林，还曾一同看过落日晚霞。

    只是相比较于上次，一个有心前往、一个无心撞见，这一次则是更显的缘分妙不可言了。

    “回蜀州？”

    “对啊，有人搅和了我的生意，自然是要无功而返了。”

    李青衣意有所指道。

    徐孝先笑了笑：“可据我所知，你这次在楼州可是大有收获。”

    “是吗？”

    李青衣有些心虚，不过很快平复下来。

    不由想起那天两人策马沙丘，坐在软软的沙子里，一同欣赏落日晚霞的情形。

    “是呢，若只是风景，自然是收获颇多。”

    “本以为你们早就回去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

    “我也没有想到呢。”

    李青衣淡淡说道。

    再次相见，尤其是自一同欣赏落日晚霞，从而使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后，两人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偶遇，竟然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愿意先开口。

    有很多话也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在沉默中笑了笑，徐孝先拘谨地挠了挠头，看了一眼远处开始扎营的骁骑营等将士，道：“若是你们在此只是短暂歇脚，那便就此别过。

    若是……若是也是打算在此夜宿，一会儿安顿好了请你吃烤肉。”

    “好啊。”

    李青衣急忙答应道，心头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本打算在凉州歇一晚的，见时间尚早，便想着赶路了。

    不成想刚走出凉州没多久，马车变坏了，待修好后就落日了，想要赶到前方的驿馆就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便打算在这山脚下夜宿一夜，正好也可以看看这黄昏时分的秋日景象，跟胡杨林的景色相比也不差呢。”

    徐孝先视线从李青衣那张精致漂亮到让人心神摇曳的脸蛋上移开，看着漫山遍野的秋日景象，颇有一种豁达之美。

    “好，那一会儿我派人来请你。”

    “嗯。”

    李青衣心头莫名流过一抹淡淡的甜蜜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