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京华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老宅。
青砖灰瓦,门庭冷落,从外头看,跟寻常的老式民居,没有半分两样。
可这座老宅的地底下,却别有洞天,藏着一间极为隐秘的密室。
此刻,密室里灯火昏黄,十几条人影,分坐两侧。
这些人,便是慕容家留在京华的最后一批死忠。
他们当中,有跟随慕容家几十年的心腹旧部,也有慕容家从小豢养长大的死士。
个个身手不凡,对慕容家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上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卫崇。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那张枯瘦的脸,沟壑纵横,阴晴不定。
密室里,落针可闻。
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卫崇的身上。
等着这位执掌慕容家暗线几十年的老管家,发话。
良久,卫崇缓缓抬起了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眸子。
“人都到齐了,那老朽就长话短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粗粝的砂纸,在木头上慢慢地磨。
“前几天,庞世坤被纪检和国安的人,从他的办公室里,带走了。”
“罪名,是里通外国。”
此言一出,密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你说什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霍然起身,满脸的难以置信。
“庞世坤倒了。”
“那咱们这条经营了二十年的线,岂不是危在旦夕。”
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在发颤。
“完了,这下全完了。”
“庞世坤知道周庸,周庸又连着咱们。”
“对方顺藤摸瓜,迟早要摸到这座宅子里来。”
一时间,满室惊惶。
有人面如土色,呆坐当场。
有人交头接耳,惶惶不安。
还有人眼珠乱转,已经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收拾细软,远走高飞了。
啪。
卫崇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
那一声脆响,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浇熄了满室的慌乱。
“慌什么。”
卫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阴冷如刀。
“天,还没有塌下来。”
“老朽既然敢把各位召集到这里,就说明,这座宅子,眼下还是安全的。”
“周庸那条线,在庞世坤出事的当天,老朽就已经快刀斩乱麻,彻底切断了。”
“联络的暗记换了,接头的地方废了。”
“他手里,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咱们的东西。”
听了这话,众人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可那个精瘦的中年人,依旧忧心忡忡。
“卫老,话虽如此,可对方既然能扳倒庞世坤这种根深蒂固的人物,就绝非等闲之辈。”
“咱们藏得再深,真能瞒得过去吗。”
“瞒不过去。”
卫崇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实话告诉各位,对方,已经盯上咱们了。”
满室的死忠,心头同时一沉。
卫崇却不慌不忙,浑浊的眼底,泛起一抹深沉的恨意。
“各位可知道,盯上咱们的,是个什么人。”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咬出了那个名字。
“就是当年在明州,把咱们慕容家连根拔起的那个元凶。”
“林北。”
这两个字一出,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名字。
对慕容家的余党来说,林北这两个字,是刻在骨头上的血仇,也是压在心头上的梦魇。
当年慕容家何等风光,雄踞明州,只手遮天。
却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在短短的时日里,砸了个稀巴烂。
家主一脉作鸟兽散,偌大的家业灰飞烟灭。
他们这些人,从锦衣玉食的慕容家臣,沦落成了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
这笔账,桩桩件件,都记在林北的头上。
“又是他。”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双拳紧握,咬牙切齿。
“卫老,左右都是一个死字,不如跟他拼了。”
“老子这条命,早就该折在明州了,多活的这些日子,全是白捡的。”
“能拉林北垫背,死也值了。”
“给老朽坐下。”
卫崇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那壮汉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不敢违逆,悻悻地坐了回去。
“拼,怎么拼。”
卫崇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老朽且问你们,庞世坤是怎么倒的。”
无人应声。
卫崇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老朽通过境外那边的渠道,打听到了一些内情。”
“庞世坤在事发之前,曾经孤注一掷,重金买凶。”
“请的,是境外那条线上,最专业的一批死士。”
“那批死士,趁夜对林北动了手。”
说到这里,卫崇停顿了片刻,环视满室。
“结果如何,你们猜。”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下文。
“全军覆没。”
卫崇缓缓吐出四个字。
“一夜之间,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嘶。
密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批境外死士的凶名,在场不少人都有所耳闻。
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
可就是这么一批煞星,撞上林北,竟然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无声无息地折了个干净。
这个林北,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个精瘦的中年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卫老,连境外那批杀手,都折在了他的手里。”
“咱们手头这点人马,明着上,岂不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所以说。”
卫崇的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不能明着来。”
“跟林北这种人硬碰硬,是莽夫才干的蠢事。”
“咱们慕容家的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
“打蛇,要打七寸。”
“林北这条过江强龙,一身的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可他的七寸,不在他自己的身上。”
“在哪儿。”
壮汉忍不住问了一句。
卫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歹毒的精光。
“在他身边的人身上。”
“在他护着的那些人身上。”
“一个人本事再大,总有在乎的东西。”
“在乎的越多,软肋就越多。”
“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的软肋,然后,一刀扎进去。”
密室里,一片寂静。
众人细细咀嚼着卫崇这番话,眼中渐渐燃起了阴狠的光。
方才的惊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狠戾与笃定。
卫崇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
“各位,老爷子还在外头苦撑着,等咱们的消息。”
“慕容家翻盘的指望,就剩下京华这条线了。”
“这条线要是断了,慕容家,就真的完了。”
“老爷子几十年的心血,咱们这些人半辈子的忠义,就全喂了狗了。”
提起慕容铮,满室死忠的神色,齐齐一肃。
他们都还记得,当年明州事败,老爷子带着他们连夜出逃的光景。
那位曾经只手遮天、说一不二的慕容家话事人。
如今隐姓埋名,蜗居在一处见不得光的宅子里,缠绵病榻。
七十八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不甘,却一天比一天烧得旺。
每每有人去探望,老爷子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那么一句话。
慕容家的血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死忠们,谁听了不心如刀绞。
“卫老,您吩咐吧。”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卫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夜起,所有人,蛰伏待命。”
“老朽要先摸清楚,林北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他的软肋,到底藏在哪里。”
镜头一转,城东,那座僻静的小院。
夜色深沉,屋里却还亮着灯。
林北坐在桌前,眉头微锁,听着电话那头方子鸣的汇报。
“龙帅,周庸那条线,有动静了。”
方子鸣的声音,透着凝重。
“按你的吩咐,我们没有动周庸,留着他当饵,放长线钓大鱼。”
“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几天,这条鱼,有些反常。”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怎么个反常法。”
“周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成了惊弓之鸟。”
“他试着用老法子,往外递了好几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种种迹象表明,他上线那头,已经果断切断了和他的一切联络。”
林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轻微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切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林北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
“看来,慕容铮身边,有高人坐镇。”
“这一手壮士断腕,又快又狠,是个难缠的老手。”
“还不止这些。”
方子鸣继续说道。
“我们排查周庸的外围关系时,发现了几张生面孔。”
“这几个人,最近频繁在苏氏分公司附近出没,行踪诡秘,查不到任何来历。”
“另外,有一笔沉睡了多年的旧账户,前两天,悄悄地动了一笔钱。”
“那个账户的源头,绕来绕去,隐隐能扯到当年慕容家的旧产业上。”
林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生面孔在苏氏附近踩点。
沉睡的旧资金开始启动。
上线果断切割断尾。
这几件事凑到一起,指向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慕容铮的余党,要动手了。
而且,他们的目标,多半不是他林北本人。
是苏氏,是他身边的人。
林北靠在椅背上,眼底寒意森森。
他这个人,不怕明刀明枪。
千军万马他都闯过来了,几个藏头露尾的余孽,伤不了他分毫。
可他最容不得的,就是有人把脏手,伸向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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